1、入海 一道弯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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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的餐桌上铺了暗红色桌布，黄花梨木的圆桌触摸起来温润如玉，裴敏十年前从拍卖行收的，日常用也不心疼。
照例是十二道菜，家里的阿姨做了十年，对裴家人的口味了如指掌，筷架摆得整齐，每人面前一碟姜醋，一碟沙茶酱。
裴忱絮到的时候，大伯一家已经坐定了，大伯母正帮老太太沏茶，她略微颔首，依次问候。
裴敏从二楼书房下来，在家里她穿的舒适却也考究，针织衫和西裤，发色自然，无一缕白，根根分明地盘在脑后，她目光扫了一圈，确认人齐了，拉开椅子入座：“吃饭吧。”
干脆利落，裴家人做事的风格向来如此。
裴忱絮坐在母亲左侧，旁边是叔叔李帆，他是二婚入赘，在这张桌上待了快六年，裴忱絮对他的姿态始终是得体的客气。
饭桌上裴家人从不聊生意，大伯说起老家的事，海镇上新修了一条沿海公路。
“发展迅速啊，以前那路走一趟，隔着鞋还硌脚。”三姨接了一句，她在烟草局任职，人看着精明锐利。
老太太沉吟道：“现在人都往大城市跑，镇子上越来越冷清了吧。”
“旅游季还是很热闹。”裴敏给母亲盛了一碗汤。
裴忱絮安静吃饭，大人们点到她的时候跟着聊一两句，她是裴敏一手带大的独女，讲话不疾不徐，坐姿端庄。
饭后，裴敏把裴忱絮叫进了书房。
裴敏气定神闲地泡茶，洗杯、醒茶、注水，一道一道走完，红润暖亮的茶汤散发着醇香，她把第一杯推到裴忱絮面前。
“你跟楚琰最近联系过吗？”裴敏端着杯子吹了吹热气。
裴忱絮摇头：“没有，怎么了？”周楚琰是她的发小，留在海镇生活。
“海镇那个老宅子，你还记得吧。”
裴忱絮当然记得。
那是一栋靠海的独门独院，石头墙，木顶梁，院里有一棵苦楝树，小时候她在那里住过好几年，楝花落下来细细碎碎的，有一股说不清的苦味。
后来父母离婚，父亲还想把那栋房子划进财产分割里，裴敏咬着牙，硬是夺了回来，此后就一直闲置着，十几年了。
“那宅子空太久了，”裴敏呻了口茶，“楚琰前阵子帮忙去看了一眼，说漏雨，墙皮也掉得厉害，再不管，真要废了。”
母亲口吻平淡，裴忱絮却知道她话语中的重量，那栋房子是祖母留下来的，裴敏从嫁人到离婚，始终攥着没松手。
“您的意思是？”裴忱絮知道裴敏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
“翻新，但不只是翻新。”裴敏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楚琰家的农家乐你知道吧？她们做得不错，这两年在当地口碑很好，我想让你过去看看，考察一下她们的模式，PAGE ONE的餐饮板块里缺这种捕捞海鲜，始终没有渠道。”
PAGE ONE是上城有名的综合商场，裴家控股百分之七十以上，当地人都知道这是裴氏企业，在亲朋好友中，裴忱絮是少数没有选择出国深造的名门贵女，她今年31岁，刚接手了商场餐饮管理和部分招商工作，势头正旺。
“这两件事一同进行。”裴敏的声音放缓了半拍，“你去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裴忱絮听出了母亲深层的意思，房子闲置太久，恐怕前夫那边贼心不死，作为裴敏唯一的女儿，这种事自然交付给她。
“好。”裴忱絮把茶喝完，杯底的茶叶沉得稳当。
她办事讲究效率，第二天，就给周楚琰拨了电话。
周楚琰很快接了：“琳琳！你可算联系我了，阿姨跟我妈说你要来，我都等好几天了。”一如记忆中的清脆嗓音，带着青市人的咬字风格，有种天然的热络。
“还没定时间，”裴忱絮笑了一声，“我手头有几件事要收尾。”
“那你抓紧啊！我跟你说，你们家那房子我上个月刚去看过，哎呦，那个惨，二楼卧室墙皮掉得地上全是灰，院子里那棵树倒是活得挺好，就是房子不行了，位置那么好，不修浪费了。”
裴忱絮听她一口气说完，半天才接上话：“那树还在？”
“活得可精神了。”周楚琰的声音里带着笑，“你回来就知道了，你小时候在那树底下哭鼻子的事我可还记着呢。”
裴忱絮没接这茬，转了话题，问她餐厅的情况。
周楚琰打开了话匣子，从食材供应链讲到翻台率，从本地客源讲到网上引流，说激动了冒出几句海镇的俗话。
裴忱絮正靠在经理室的转椅里，她手背抵着手肘，安静地听。
周楚琰说到最后，问了一句：“你这回来，能待多久？”
“看情况。”
“行吧，反正你来了我包吃包住。”周老板的口气不小，“住我们家民宿，刚装修的，条件不比五星级酒店差。”
挂了电话，裴忱絮转动靠椅，盯着窗外看了一会。
商场的写字楼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经理室在17层，看得到远处的高架桥。
看样子明天有雨，她的手指下意识划过左腿的布料。
*
五天后，裴忱絮落地青市机场。
从青市到海镇还有两个小时车程，她推着一个小行李箱，穿了一件利落剪裁的卡其色风衣，长发松松拢在脑后，露出一边耳垂上的珍珠水滴耳钉。
机场大厅的旅客来来去去，路过的人对她频频侧目。
周楚琰的车停在出口处，一辆老款的灰色奔驰，她穿着随性的兜帽棉服，头发是自来卷，扎起来也显得茂盛，她站在车旁边，踮着脚，看见裴忱絮出来，远远挥手，嗓门在整条接机通道上都能听见：“这儿！这儿！”
裴忱絮走过去，行李箱被周楚琰一把拉过去塞进后备箱，上下打量她一番，啧声感叹：“你是一点儿也没变啊，不对，你更美了。”
“你也没变。”裴忱絮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周楚琰笑着发动了车，她比裴忱絮小一岁，皮肤被海风晒得有些黝黑，五官线条利落，有种清爽的邻家姐姐感觉，两个人从小就认识，裴忱絮上高中后搬走了，联系断断续续，这两年才又频繁起来。
车驶上高速，窗外是大片的田野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山脉，
越往海镇方向走，天就越蓝，阳光晒下来刺着眼。
裴忱絮透过车窗看外面，空气里开始有了海水的咸味，若有若无，她熟悉这个味道，一下就辨认出来。
“你们家餐厅现在一天几桌？”裴忱絮开口。
“旺季的时候能翻三轮，淡季也基本不空。”周楚琰一边开车一边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我们食材确实好，刚捕捞的鱼几小时就上桌，你在城里吃不到。”
裴忱絮点点头，没有多说。
车开了两个小时，进了海镇的地界。
路变窄了些，两旁出现了低矮的渔具店和海产干货铺子，招牌上的字被海风吹得褪了色。
再往前，路的尽头开始出现海，在阳光下恍若蓝色丝绸，波光粼粼，风平浪静，远处有几艘渔船，桅杆轻轻晃动。
靠着码头一排基本都是饭店，周家海鲜的招牌明晃晃挂着，三层小楼，门口搭着塑料棚，棚下面停了辆三轮车，车斗里还堆着今早用剩的碎冰和几只黄色的塑料筐。
“先吃饭，吃完我带你去看房子。”周楚琰推开大门。
晚市刚过，服务生推着车挨个桌收拾，一楼大厅装修朴素，墙上挂着几幅装裱过的照片，有渔船出海，还有周家人在甲板上的合影。
周楚琰的母亲从后厨探出头来，她是精瘦能干的手艺人，精神抖擞，围裙上还沾着油渍，看见裴忱絮便笑得眯了眼：“哎呀，琳琳回来了，大姑娘了。”
裴忱絮笑着叫了声阿姨，她们拉着手寒暄了好一阵，周楚琰在旁边催促着：“妈你先做菜去。”
周母转身回了厨房，周楚琰带裴忱絮坐在靠窗的位置，菜很快上桌，食材新鲜，烹饪手法就尽量简单，周母盛情款待，全是拿手菜，盐焗蛏子，清蒸石斑，烤生蚝等等。
“尝尝。”周楚琰递给她筷子。
裴忱絮吃了一块鱼，细嫩无比，入口即化，回味还有一丝清甜，她抬头看了周楚琰一眼：“确实不一样。”
周楚琰笑得很得意：“那当然。”
裴忱絮吃得慢，每道菜都仔细尝了，偶尔问几句做法和食材的来源，周楚琰一一作答，吃完最后一道菜，裴忱絮放下筷子，她擦擦嘴角：“口感非常好，现在的消费者喜欢原生态饮食，既要健康，又要味道，楚琰，你都做到了。”
周楚琰愣了一下，随即撑着下巴笑了：“你是真来考察的啊。”
裴忱絮淡淡地笑，眼睛弯了一下：“你以为呢。”
吃完饭，周楚琰要稍微处理一下账目，裴忱絮站在饭店门口等。
日头偏西，镇上的街道空空荡荡，偶尔有车驶过，海风从东面吹来，裹着潮湿的咸味，裴忱絮风衣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
她低头看手机，翻今天的邮件。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含糊不清的笑骂，一群人从另一家露天的炒菜小店走出来，裴忱絮往旁边让了一步，但路太窄，有个人踉跄走着，胳膊肘结结实实地撞到她的手腕。
手机歪了一下，脱了手。
裴忱絮下意识去抓，手机在半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坠落。
几乎就是同一瞬间，一只手伸过来。
五指纤长，骨节分明，那只手稳稳地在半空截住了手机，动作迅速，异常精准。
裴忱絮微微怔住，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侧，随风往两边分开，风卷着几缕发丝。
裴忱絮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方的肤色很白，在海镇大家都晒出风格化的肤色，她却与众不同，冷白的脸，眉毛细长，眼型锐利，脸颊是年轻女孩特有的饱满感，衬着挺秀的鼻梁。
她把手机递了过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裴忱絮注意到她的眼睛瞳色很浅，在日暮的光线下近乎琥珀色，目光淡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谢谢。”裴忱絮接过手机。
对方轻点下颌，算是回应，随着那几个踉跄的同伴继续往前走。
裴忱絮站在原地，目光跟着那个背影。
她走路的姿态和那群人不一样，肩线平稳，脚下生风，像在嘈杂的人群划出一条安静边界。
海风把她墨黑的长发吹起来，在暮色里像一道弯月。
周楚琰的车从后面开出来，按了一下喇叭：“走啦，发什么呆呢？”
裴忱絮收回视线，拉开车门坐进去：“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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