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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辰 ...

  •   汴京的冬日,晨雾总是迟迟不肯散去。天光大亮时,薄霜细细覆在林府青瓦檐角,像一层未融的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沾在阶前枯草上,凉而轻软。

      冯府的丫鬟夏涟提着朱红食盒,踩着未化尽的残雪往林府走。雪粒嵌在青砖缝里,踩上去咯吱轻响,食盒底下垫着厚棉絮,裹着冯夫人凌晨起灶蒸的生辰糕。蜜枣的甜香从木缝里漫出来,混着雪后清寒的空气,甜得温软不腻人。这是冯清婉前几日特意叮嘱的,说林砚辞最爱的就是蜜枣馅,要多放些枣泥,蒸得软些才合口。

      食盒刚到林府朱漆院门口,便看见冯清婉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她穿一件石榴红锦袄,领口滚一圈白狐毛,软绒绒贴着下颌,小脸冻得微红,指尖却死死攥着一只墨色锦袋,指节用力,几乎要把锦袋捏出深褶。她背着手,假装盯着院墙上的残雪,目光却忍不住往食盒方向瞟,嘴里还小声嘟囔:“我就是顺路跟来看看,怕这丫鬟笨手笨脚,把我娘做的糕摔了,才不是特意来给他庆生的。”

      话音刚落,万寂川便从院里缓步走出。她穿一件干净青布衫,袖口规规矩矩挽到小臂,身形清瘦挺拔,远看竟有几分少年的利落。手里捧着个暖手汤婆子——是今早特意在炭盆上烘热的。她早算准了冯清婉怕冷,每次她来,都要提前备好温热的汤婆子。“小姐,外面风大。”她走上前,先接过夏涟手里的食盒,又将汤婆子递过去,声音温和得像檐下化雪,“公子一早就去书房等着了,说您今日会来。”

      冯清婉接过汤婆子,指尖蹭过温热的锦布,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却还是嘴硬地哼了一声:“谁要他等,我就是来送糕的。”说着,她攥紧墨色锦袋,跟着万寂川往里走,脚步故意放得慢,眼睛时不时瞟向那只锦袋——里面是她连夜绣好的青竹纹护腕,昨晚还让夏涟帮着检查了三遍,生怕针脚不整齐,被人笑话。

      进了书房,暖意瞬间裹上来。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火星偶尔跳出来,落在铺着锦布的炭盆罩上,留下点点浅灰印子。林砚辞坐在案后,穿一件新做的月白锦袍,领口绣着圈细细的青竹纹,是林夫人特意让绣坊做的,衬得他眉眼愈发温和。案上摆着万寂川刚研好的墨,墨汁细腻,飘着点松烟的淡香,旁边白瓷罐里装着糖霜核桃,颗颗饱满,是林砚辞最爱的零嘴,万寂川一早便仔细剥好了壳。

      “你怎么才来?”林砚辞抬眼看见冯清婉,眼底立刻漫开笑意,轻轻放下手里的《诗经》——书页间还夹着冯清婉上次送的桂花书签,边角都被摩挲得微微卷起。

      “路上雪滑,走得慢了些。”冯清婉把汤婆子放在桌边,快步走到案前,将手里的墨色锦袋往案上一丢。锦袋落在案面,发出轻细的“嗒”声,“喏,生辰礼,别弄丢了,不然下次不给你做糕了。”她说完慌忙别过脸,假装去打量案上的生辰糕,耳尖却悄悄红透了——其实昨晚她对着锦袋练了好几遍递送的语气,真到了跟前,还是忍不住心跳发慌。

      林砚辞拿起锦袋,指尖摸着细腻的锦布,慢慢打开。里面的青竹纹护腕静静躺着,墨青色的锦布上,竹节绣得流畅,针脚藏得极细,边缘还缝着圈浅灰的棉线,摸上去软乎乎的。他笑着拿起护腕,往手腕上缠,动作轻柔,像是怕碰坏了:“怎么会弄丢,以后天天戴着,练剑也戴着。”

      缠护腕时,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冯清婉的手——冯清婉正凑过来看他缠得对不对,指尖刚碰到护腕的边缘,两人都顿了一下。冯清婉像被烫到似的,慌忙缩回手,假装去揭食盒的盖子,声音都有些发紧:“快切糕吧,我娘说这糕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蜜枣也会硬。”

      万寂川见状,默默从食盒旁取来干净的白瓷盘和银柄小刀。她先把食盒里的生辰糕取出来——糕体金黄,上面撒着细碎的糖霜,还嵌着几颗完整的蜜枣,甜香瞬间漫满了书房。她把糕切成三块,最大的一块递给冯清婉,又把第二块递给林砚辞,自己才拿起剩下的小块,动作轻缓,没发出半点声响。府里上下都只当她是公子身边得力的伴读,从未怀疑过她的性别,她也始终以利落的少年姿态行事,说话时从不用女子常用的软语,只保持着温和克制的语调。

      冯清婉接过糕,咬了一口。蜜枣的甜香混着米糕的软糯在嘴里化开,甜得恰到好处,一点都不齁。她偷偷抬眼,见林砚辞正笑着看自己,眼神里满是温和,脸颊瞬间更红了,忙低下头,嚼着糕含糊道:“我娘的手艺,比你家厨房做的好多了,你尝尝就知道。”

      “是,比我家的好吃多了。”林砚辞顺着她的话说,又用叉子把自己糕上的蜜枣挑下来,放在冯清婉的盘子里,“你爱吃这个,给你,我不爱吃甜的。”其实他也喜欢吃蜜枣,只是知道冯清婉更爱,便故意这么说。

      冯清婉没拒绝,把蜜枣含在嘴里,甜得心里都暖烘烘的。她偷偷看了眼林砚辞,见他正慢慢吃着糕,嘴角还沾了点糖霜,忍不住笑了,伸手帮他擦掉:“你看你,吃个糕都能沾到脸上。”

      林砚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任由她擦去糖霜。万寂川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手里慢慢嚼着糕,偶尔伸手给炭盆添块炭——炭是提前筛过的,没有烟,只会让书房里的温度更暖。她看着两人的互动,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糖霜核桃罐往冯清婉那边推了推,知道她也爱吃这个。府里的人都习惯了她的沉默寡言,只当她是性格沉稳,从未有人察觉她与寻常少年的细微不同,她也早已习惯了这种安静的陪伴,看着公子开心,小姐自在,便觉得日子安稳。

      吃完糕,冯清婉拉着林砚辞的袖子,往演武场走:“走,我陪你练会儿剑,当做给你的生辰贺礼。别以为我是特意陪你,就是觉得你总在书房待着,会闷坏。”

      林砚辞笑着点头,任由她拉着走。万寂川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两盏温水,还有两块干净的布巾。她知道林砚辞练剑后要喝水,也知道冯清婉跑一会儿就会出汗,布巾是特意在炭盆上烘过的,温温的擦脸正好。她提前半个时辰就准备好,算准了两人的需求,却从不多言,只默默跟在身后,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却总能在需要时出现。

      演武场的雪还没化尽,阳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眼睫发暖。林砚辞从兵器架上取下青钢剑——剑鞘是墨色的,和冯清婉绣的护腕颜色正好相配。他握着剑,练了套基础的剑招,动作流畅,剑风凌厉,却又收着劲,怕吓着冯清婉。

      冯清婉站在一旁的石阶上,手里攥着暖手的帕子,偶尔喊一句:“刚才那招没站稳,脚要再沉点!”“手腕别太用力,会酸的!”嘴上挑着毛病,眼里却藏着笑意,目光紧紧跟着林砚辞的动作,连眨眼都舍不得。她不懂剑招细节,却真心觉得他练剑的样子好看,便忍不住一直看着。

      练了半个时辰,林砚辞收了剑,额角沁出点薄汗。万寂川快步上前,递过温水和布巾。她递东西时动作利落,语气平稳,没有丝毫女性的娇柔,林砚辞和冯清婉也早已习惯了她这样的姿态,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林砚辞接过温水,喝了几口,又把水递给冯清婉:“你也喝点,外面风大,别渴着。”

      冯清婉接过水,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很舒服。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颗用帕子包好的桂花糖——是今早出门时,夏涟塞给她的,说让她自己吃。她把糖递给万寂川,语气比平时软了些:“喏,给你的,刚才你帮我递汤婆子,还帮我拿糕,谢你了。”

      万寂川愣了一下,接过糖。指尖碰到帕子的温度,还有桂花糖的甜香,她轻声道:“谢谢小姐。”她把糖放进袖袋里,没立刻吃——这是小姐第一次主动给她东西,想留一会儿,慢慢尝。府里的人都只当她是公子的伴读,小姐对她客气也是常事,却不知这份客气,在她心里竟成了难得的暖意。

      夕阳西下时,冯府的丫鬟来接冯清婉了。她走到林府院门口,还不忘回头叮嘱林砚辞:“护腕别沾水,脏了就拿给我洗,别自己瞎洗,会洗坏针脚的!还有,下次我再给你带我娘做的糕,你要是敢说不好吃,我就再也不给你带了!”

      林砚辞笑着点头,声音温和:“知道了,不沾水,脏了就给你洗,下次你带的糕,我肯定说好吃,好不好?”

      冯清婉听了,才满意地转身,跟着丫鬟走了。万寂川送她到府门口,躬身行礼。回来时,见林砚辞正站在庭院里,摸着腕上的青竹纹护腕笑,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暖得像层薄纱。

      万寂川没上前打扰,只是默默收拾好演武场的剑和竹篮。她把剑用布擦干净,放回兵器架,动作细致,生怕留下一点划痕;竹篮里的空盏洗好,用干净的布擦干水渍,收进厨房。庭院里的雪被夕阳染成了暖黄色,炭盆里的火还在烧,书房里还留着生辰糕的甜香和桂花糖的淡香。她看着林砚辞的背影,又看了看院门口冯清婉走时留下的脚印,没说话,只是把院门上的灯笼点亮——天快黑了,亮着灯,公子回来时就不会看不清路了。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点雪后的清寒,却又裹着书房里飘来的甜香,暖得很舒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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