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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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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汴京,风里多了几分凉意。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林府后院的桂树就已经缀满了细碎的金蕊,风一吹,花瓣便像撒了把碎金似的,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带着股清甜的香。书房的窗敞开着,纱帘被风掀起一角,飘进来的桂香混着案上的墨香,漫在空气里,连阳光都像是被染得温柔了几分。
十四岁的林砚辞伏在书案上,手里握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眉头微微皱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几分烦躁——先生昨日布置的《春秋》批注,有几处生僻典故,她从清晨翻到近午,把书架上的《左传》《公羊传》都翻遍了,也没找到半点线索。案上摊开的《春秋》书页,已经被她用朱砂圈画得密密麻麻,空白处还写满了零碎的疑问,连指尖都沾了些墨渍。
“公子,茶温好了。”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万寂川端着盏青瓷茶盏走进来,杯沿冒着细白的水汽,氤氲的热气里飘着淡淡的龙井香。他把茶盏轻轻放在林砚辞手边,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上的书册,看见那些圈画的记号和空白处的疑问,便停下脚步,轻声道:“前日我帮管家整理旧书箱时,见过一本《春秋注疏》,书页里夹着不少红笔批注,或许里面有您要找的典故。”
林砚辞闻言抬头,眼里瞬间亮了亮,原本皱着的眉也舒展开些,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真的?那书在哪儿?我找了一上午都没头绪,再找不到,怕是赶不上明日先生的课了。”
“我去取。”万寂川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他脚步轻得没发出半点声响,青色的衣摆掠过门槛时,还顺带把被风吹得歪斜的纱帘理了理。林砚辞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胸腔里的焦躁也散了些——自她七岁那年万寂川来府里当伴读,这几年里,不管她遇到什么难事,好像只要有他在,总能想出办法。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万寂川就捧着本泛黄的线装书回来了。那书的封皮是深褐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书脊处的线也松了几根,显然是被翻读过很多次。他走到书案旁,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林砚辞面前,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灰尘,又翻到夹着红绸带的地方,指着其中一段用红笔标注的文字:“您看这页,‘城濮之战’的注解里,提到了‘退避三舍’的由来,还有先生昨日提过的‘践土之盟’细节,应该就是您要找的典故。”
林砚辞凑过去仔细看,只见书页上的注解字迹工整,还在关键处画了小圈,连她没注意到的引申义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瞬间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扬起来:“多亏了你,不然我今晚怕是要熬夜翻书了。”说着,她又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次的茶好像比刚才更暖些,连心里都松快了不少。
万寂川站在一旁,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弯腰,把案上散乱的书册一本本整理好。他先将《左传》和《公羊传》按卷次排好,放回书架的原位,又把林砚辞写废的宣纸叠成整齐的一摞,放在案角备用。最后,他拿起案上的墨锭,在砚台里加了点温水,慢慢研了起来——他知道林砚辞写字时喜欢墨浓些,每次研墨都会多费些功夫,省得她中途停下来研墨,耽误了思路。
研墨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风声,书房里静得格外舒服。林砚辞低头批注《春秋》,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工整的小楷,偶尔遇到不确定的地方,抬头就能看见万寂川站在书架旁,帮她整理刚找出来的旧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把他青色的衣摆染成了浅金色,连他垂着眼整理书页的样子,都显得格外温和。
院外忽然传来铜铃的轻响,清脆的铃声混着少女清脆的声音,隔着窗纱飘进来:“砚辞哥!砚辞哥!你在书房吗?”
林砚辞刚要起身,冯清婉就提着个描金食盒,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她穿着件粉色的襦裙,裙摆上沾了几点桂花,发间还别着支新鲜的桂花枝,枝上的金蕊还沾着露水,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你看你看,”她把食盒往书案上一放,献宝似的把发间的桂花枝取下来,插进书房案角的青瓷瓶里,“我娘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我特意摘了枝最香的给你送来,放在书房里,闻着就有精神,写起字来也不犯困!”
青瓷瓶里原本插着几支干枯的莲蓬,冯清婉把莲蓬拔出来,把桂花枝插进去,瞬间满室的桂香又浓了几分。她打开食盒的盖子,金黄的桂花糕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甜香混着桂香,瞬间漫满整个书房。“我娘今早特意做的,刚出锅没多久,还热着呢,你快尝尝!”
“刚温的茶,配糕正好。”林砚辞笑着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冯清婉手里,又拿起一块,递给站在一旁的万寂川,“你也吃,清婉家做的糕,比咱们府里厨房做的还甜。”
冯清婉接过糕,咬了一口,听到林砚辞的话,立刻瞪了她一眼,脸颊却微微泛红:“明明是我娘做的!我就帮忙递了个盘子,洗了个碗而已!”嘴上这么说,她却还是把自己手里的糕掰了一半,塞到万寂川手里:“寂川哥,你也吃啊,别总站着,跟我们客气什么。你天天帮砚辞哥整理书房、研墨,也该歇会儿了。”
万寂川接过糕,指尖碰到冯清婉的手,还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金黄的糕体上撒着细碎的桂花瓣,咬一口,米糕的软绵混着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还带着股温热的暖意。他抬眼看向书案旁,林砚辞正拿着一块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沾了点糖霜,自己却没注意到;冯清婉则趴在案边,指着林砚辞批注的《春秋》,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早府里发生的趣事——她家的猫把她娘的绣花绷子打翻了,被她娘追着满园跑。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连空气里的墨香和桂香,都像是被染上了笑意。万寂川看着眼前的画面,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跟着林砚辞八年,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默契十足,他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每天早起温茶、帮她整理书房,傍晚陪她去演武场练剑,偶尔听冯清婉说些趣事,这样的日子,安稳得让他忍不住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冯清婉坐了没多久,她的丫鬟就提着琴囊,匆匆跑了进来:“小姐,夫人让您赶紧回府练琴,再过几日就要去参加尚书府的赏花宴了,可不能耽误了。”
冯清婉闻言,恋恋不舍地站起身,对着林砚辞撅了撅嘴:“那我先回去了,等我练完琴,再来找你玩。对了,下次我让我娘多做些桂花糕,给你和寂川哥都带些来!”说着,她又对着万寂川笑了笑,才提着裙摆,跟着丫鬟跑了出去,铜铃的轻响随着她的脚步,渐渐远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研墨的沙沙声和林砚辞写字的细微声响。过了一会儿,林砚辞忽然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整理书册的万寂川:“下月的武试,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先生说可以带伴读去,你也能学学场上的规矩,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万寂川愣了一下,手里整理书册的动作顿住了。他抬头看向林砚辞,见她眼里满是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轻柔了些:“好,我跟着公子去。”
他看着林砚辞低头批注《春秋》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浅金色。她的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偶尔遇到疑难处,会微微蹙起眉,想通了之后,又会轻轻舒一口气,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万寂川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真的能一直过下去——每天陪她温书、研墨,帮她找需要的书册,偶尔听冯小姐说些趣事,没有勾心斗角,没有烦心事,只有满室的墨香、桂香,还有身边人的陪伴。
夕阳渐渐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把书房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暖黄色。林砚辞把最后一处批注写完,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转头看向窗外,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院子里的桂树在夕阳下,像是披了层金纱,格外好看。
这时,她注意到万寂川正站在窗边,小心翼翼地把落在书页上的桂花捡起来,放在掌心。那些桂花小小的,金黄金黄的,在他的掌心里,像是撒了把碎金。林砚辞忍不住笑了,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口剩下的温茶:“别捡了,明日风一吹,还会有桂花飘进来的。咱们去演武场练会儿剑,松松筋骨,总趴在书案上,身子都僵了。”
万寂川抬头,看见林砚辞眼里的笑意,自己也跟着笑了。他把掌心的桂花轻轻撒在窗台上,那些小小的金蕊落在青灰色的窗台上,格外显眼。“好,我去拿公子的剑。”他转身走向兵器架,取下挂在上面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是林砚辞常用的那把。
两人走出书房时,晚风正好吹过,满院的桂花簌簌落下,像下了场金色的小雨。花瓣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还有万寂川手里的剑鞘上,轻轻巧巧的,没有一点声响。远处冯府的方向,还隐约传来铜铃的轻响,清脆的铃声混着风声、桂花香,像是在为这安稳的秋日,添上一串软乎乎的尾音。
林砚辞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发间的桂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万寂川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长剑,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晚风拂过,吹起他们的衣摆,也吹起满院的桂花香,把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青石板路上,和满地的桂花一起,构成了一幅温柔的秋日画卷。
“对了,”林砚辞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万寂川,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今晚厨房应该会做你喜欢的莲子羹,咱们练完剑,正好能赶上晚饭。”
万寂川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好。”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远处的铜铃声还在隐约响着,满院的桂花还在簌簌落下,风里的桂香越来越浓,像是要把这秋日的温柔,都揉进这美好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