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命难违》茶壶青

1、柳色 初逢

　　汴京三月的风是软的，裹着汴河清晨的水汽，不疾不徐地从城南吹到城北，漫过护城河边成片的柳林，把垂落的柳丝吹得轻轻晃悠。新抽的绿芽沾着还未散去的晨露，一串一串垂在粼粼的水面上，风轻轻一荡，水面便碎开满河的光，金闪闪地铺在河面上，连带着岸边青石板缝隙里生出来的青苔，都透着一股湿漉漉的嫩，软得像刚揉好的棉絮。
　　林砚辞穿着武袍，蹲在河边最粗的那棵老柳树下，小小的身子缩在树荫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柄比她小臂还要长一截的木剑。剑身被反复打磨得发亮，浅淡的木纹里还留着一丝淡淡的桐油香，清清爽爽的，是父亲林云凡去年冬天特意跑了城郊，找那位做了一辈子木器的老工匠亲手做的。剑鞘上浅浅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线条简单，却看得出来用心。父亲总说，等她再长两岁，身子再稳一点，就教她真正的剑法，教她劈、刺、挑、斩，教她做一个站得直、立得稳的人。
　　可她今年才六岁，握剑的手还会轻轻发颤。
　　方才在府里的演武场，她照着父亲的样子练最基础的“劈剑”，手臂抬得酸麻，可没劈两下，手腕一软，剑就不受控制地偏了方向，差点狠狠撞在廊柱上。父亲当场就沉了脸，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没听她半句解释，直接让她到护城河边的老柳树下静思半个时辰，还冷着脸丢下一句，＂想不通我的良苦用心＂就不准回去吃早饭。
　　热气腾腾的粥点、母亲亲手做的小菜，一下子都成了泡影。
　　林砚辞心里又委屈又憋闷，却不敢反驳一句。父亲一向严厉，在习武这件事上从不容半分马虎，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好，可小小的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酸。她低着头，用剑尖一下一下轻轻戳着地上的蚂蚁洞，眉头紧紧皱着，像被人悄悄拧了一股绳。额前垂落的碎发被风吹得扫过脸颊，有点痒，她也没心思抬手去理。
　　木剑戳进松软的泥土里，带出一点点细小的泥粒，洞里的蚂蚁慌慌张张地爬出来，四处乱窜，她又忍不住用剑背轻轻把它们拨回去。她不是故意要欺负这些小小的虫子，只是心里堵着一团说不出来的气，没处撒，也没人说，只能对着一个不起眼的蚂蚁洞，一点点消磨着被罚的时间。晨露顺着柳丝滴下来，落在她身上的藏青武官袍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凉丝丝的，她却像浑然不觉，满脑子都在反反复复地想：明明我已经很用力很用力地握剑了，为什么手还是会抖，为什么剑还是会偏呢。
　　她想不明白，也不敢去问。
　　“你这剑，是假的吧？”
　　一声轻轻脆脆的童音忽然从身后冒出来，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毫无预兆地投进平静的水面，惊起一圈细细的波纹。林砚辞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攥着木剑的手一紧，差点连剑都掉在地上。
　　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粉袄的小姑娘。
　　梳着圆圆的双丫髻，发梢各系着一颗小小的红绒球，随着她微微晃动的动作轻轻颤着，像两颗挂在枝头熟透了的小樱桃。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竹编篮子，篮边绣着一朵淡粉色的海棠，边缘垂着细细的流苏，轻轻晃着。篮子里装着半篮刚摘下来的桃花瓣，粉白一片，软软嫩嫩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发暖。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方才碎在河面上的光，正一眨不眨地好奇盯着林砚辞手里的木剑，脚尖还不自觉地、一点点朝她的方向挪近。
　　林砚辞认得她。
　　这是吏部冯尚书家的女儿，冯清婉。
　　前几日，冯尚书来林府与父亲商议事情，在书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她奉母亲的命令，端着煮好的杏仁茶送进去，远远地见过一面。那时候的冯清婉，正安安静静抱着冯夫人的胳膊，怯生生地躲在门后，只露出半张白白小小的脸，连抬头多看她一眼都不敢，安静得像一朵怕被风吹走的花。可今天，她居然主动走过来，还主动跟自己说话。
　　林砚辞心里的闷气还没完全散掉，又被人当面说自己的剑是假的，顿时有点恼，下意识地把木剑往身后藏了藏，绷着小脸嘴硬：“才不是假的！这是我爹特意给我做的，是练功用的！等我再长大一点，就能拿真剑了，到时候，我舞剑给你看。”
　　她说着，还故意用力挺了挺胸，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点，更像一个认真习武的人。可年纪太小，声音里藏不住的奶气一冒出来，反倒显得有点认真又可爱，半分凶气都没有。
　　冯清婉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软软的，很温柔。她往前走了两步，轻轻地蹲在林砚辞身边，动作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到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她把手里的竹篮递到林砚辞面前，伸出细细的指尖，捏起一瓣软软的桃花，递到她眼前：“你看，这桃花好看吗？粉粉的，像不像我袄子的颜色？”
　　见林砚辞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盯着花瓣看，她又小心地从篮子里倒出一些桃花瓣在手心，然后轻轻撒在林砚辞的武官袍上。粉白的花瓣落在沉沉的藏青色上，像一小片落在松枝上的雪，明明很轻，却格外显眼。
　　“我娘说，把花瓣埋在土里，明年春天，就会长出新的桃花树。”冯清婉一边小声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小小的花帕，蹲下身，用指尖轻轻刨着柳树下的土。她的指甲圆圆的，干干净净，沾了一点点泥土，也不显脏，反倒透着一股小孩子独有的鲜活气。“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埋？我们多埋一点，明年说不定，就能长出一丛桃花了，开得满树都是。”
　　林砚辞低头看着落在自己衣襟上的花瓣，淡淡的香气轻轻飘过来，心里那股硬硬的气，忽然就软了下去，散了大半。
　　她偷偷侧过眼，瞥了一眼身边的冯清婉。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用小石子刨土，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连鼻尖上不小心沾了一点泥点，都没有察觉。安安静静的，像一朵慢慢开着的花。林砚辞忽然想起母亲前一晚跟她说的话：女孩子不用总那么硬，不用像个一点就炸的小炮仗，跟人说话，轻声细语一点，也很好。
　　她犹豫了一小会儿，悄悄把藏在身后的木剑拿出来，放在旁边干净的青石板上。然后伸手，从自己武官袍的小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红线串着的小铜铃。铜铃是小小的黄铜做的，上面带着一点点岁月浸出来的浅绿痕迹，是母亲从前缝在她旧棉袄上的。后来棉袄穿不下了，母亲便把铜铃拆下来，让她随身带着，说是能辟邪，能平平安安。
　　她把铜铃递到冯清婉面前，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也轻了很多：“这个给你，我娘缝的，摇起来，声音很好听。”
　　冯清婉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放下手里的小石子，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她把小铜铃轻轻挂在自己的丫髻上，然后慢慢晃了晃脑袋，清脆的“叮铃——叮铃——”声便轻轻响起来，混着风吹柳丝的声音，落在三月的风里，像春天里小小的虫子在轻轻唱歌。她抬起头，对着林砚辞认认真真地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连眼睛里都盛着小小的欢喜：“真好听！那我把桃花分你一半，我们一起埋好不好？就埋在这棵柳树下，明年，我们一起来看，好不好？”
　　林砚辞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她被罚之后，第一次松开一直攥得紧紧的手，伸手去接冯清婉递过来的桃花瓣。粉白的花瓣落在她小小的手心里，带着淡淡的花香，还有一点晨露的凉意。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刚才练剑的委屈，被父亲训斥的难过，被罚不能吃早饭的失落，好像都被这阵温柔的风，和手里淡淡的花香，一点点吹走了。
　　冯清婉从篮子底下拿出一把小小的铲子，是出门前特意让丫鬟准备的，柄上还缠了一层软布，怕硌到手。她在柳树下挖了一个小小的坑，不大不深，刚好放下两人手里的花瓣。林砚辞也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把花瓣放进坑里，还用小手一点点把土盖回去，轻轻压实，生怕一阵风过来，把刚埋好的土又吹跑。
　　“要给它浇点水吗？”林砚辞抬起头，认认真真地问冯清婉，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闷气，只剩下小孩子独有的认真。
　　冯清婉想了想，轻轻点头：“要的。我娘说，种花要浇水，花瓣埋在土里，也要喝水，才能长出来。”
　　她说完，便小心地拎起篮子，跑到汴河边，用篮子轻轻舀了一点河水，再一步一步稳稳地端回来，慢慢浇在埋着花瓣的泥土上。水一点点渗进土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河腥味，可两个小孩子看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轻轻的，安安静静的，像风落在水面上，只惊起一点小小的涟漪。
　　风再一次吹过来，长长的柳丝垂落，像一道淡淡的绿色帘子，刚好把两个小小的身影轻轻挡在后面。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又温柔的光斑。铜铃偶尔轻轻一响，夹杂着两句细细小小的稚语。
　　“你说，桃花真的会长出来吗？”
　　“会的，我娘说的，一定不会错。”
　　“那明年，我们还来这里，好不好？”
　　“好。”
　　这些小小的声音，落在三月的汴河岸边，像一颗被晨露裹住的糖，悄悄藏进时光的缝隙里，成为往后很多很多年，两个人想起来，都会觉得又软又甜的一段时光。
　　半个时辰的时间快要到的时候，林府的老管家远远寻了过来，站在不远处轻声喊：“小姐，老爷让您回去了。”
　　林砚辞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还在受罚。她连忙站起身，轻轻拍掉身上的泥土和花瓣，又把青石板上的木剑捡起来，重新攥在手里。
　　冯清婉也跟着站起来，轻轻晃了晃脑袋，髻上的铜铃叮铃一响。她看着林砚辞，小声说：“我也要回家了，我娘说今天要做桃花糕，我得回去帮忙捡花瓣。”顿了顿，她又认真补充一句，“明天我还来这里，你也来好不好？我们还一起，看蚂蚁。”
　　林砚辞用力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看着冯清婉拎着小篮子，跟着她家的丫鬟慢慢走远，髻上的红绒球在身后一摇一晃，直到转过弯，再也看不见。她才跟着老管家，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还忍不住特意回头，望了一眼那棵高高的老柳树，心里悄悄想着：明天一定要早点来，还要从母亲的点心盒里，偷偷带一颗糖给她。
　　晨露依旧挂在柳丝上，汴河的水还在静静流淌，泛着细碎的光。埋在土里的桃花瓣，也许明年并不会真的长出一棵桃树。可两个小孩子在春风里许下的小小约定，却像三月里悄悄冒头的柳芽，在心底轻轻发了芽，安安静静地，等着往后漫长的岁月，慢慢长大，慢慢开花。

作者有话说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