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总今天下班了吗》身似鹤

1、第 1 章

　　第1章三十七页说明书

　　苏念念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泡面。

　　准确地说，是正在吃第三口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三块五一桶，是她冰箱里存货最多的东西。不是买不起更好的，是懒得挑。泡面这种东西，闭着眼睛拿，永远不出错。

　　电话响的时候，她看了眼屏幕——陌生号码，北京移动。

　　她咬断面条，接起来。

　　“喂，您好。”

　　“苏小姐，恭喜你通过了最后一轮面试。”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像在念稿子，又像是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之后的机械重复，“我是星云科技人事总监陈燕。请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苏念念愣了一下，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

　　她差点忘了自己投过这家公司。

　　上周她一口气投了三十多份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有两三家约了面试，聊完也没下文。这家星云科技她有点印象——做航天的，好像还挺有名，面试的时候被HR问了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你如何看待加班”“你人生中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如果让你用一个词形容自己，你会用什么”。

　　她当时答得挺敷衍的，心想反正也过不了。

　　结果过了。

　　她看了眼电脑右下角——周六晚上九点四十七。

　　大厂出来的都懂，这个点接到人事电话，意味着对方也在加班。

　　“下周一可以吗？”她把泡面往旁边推了推，顺手抽了张纸巾擦嘴。

　　“可以。”对方顿了顿，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微妙的犹豫，“苏小姐，有件事需要提前跟你说一下。”

　　“您说。”

　　“这个岗位……流动性比较大。”

　　苏念念握着电话，没说话。

　　“前两任都没撑过三个月。”陈燕继续说，语气里透出一种奇怪的坦诚，像是在完成某种义务，“一个是累跑的，一个是气跑的。”

　　苏念念沉默了大概三秒。

　　她想起自己在上一家公司的最后三个月——每天凌晨两点下班，周末随叫随到，凌晨三点还在改方案是常事，有一次发烧39度，被老板一个电话叫起来开线上会，开到一半晕过去，醒来发现手机还开着，老板在那边喊“苏念念你人呢”。

　　她辞职的时候跟自己说：下一份工作，绝不再卷。钱可以少赚，觉必须睡够；领导可以哄，但别想让她加班；工作可以努力，但不能拼命。

　　“我能问一下，”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为什么累？为什么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因为季总……”陈燕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是人。”

　　苏念念愣了一下。

　　不是人？

　　这是什么意思？骂人？夸张？还是某种职场黑话？

　　“您是说他……很难搞？”她试探着问。

　　陈燕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你来了就知道了。周一早上九点，直接到人事部找我，带身份证和一寸照片。”

　　“好的，谢谢您。”

　　“对了，”陈燕最后加了一句，“祝你好运。”

　　电话挂了。

　　苏念念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然后低头看了眼已经坨了的泡面。

　　不是人。

　　她想了想，把这三个字归入“入职前听过的最诡异的描述”排行榜第一名。

　　---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苏念念站在那栋楼底下，终于明白那个“不是人”是什么意思。

　　不是骂人。

　　是客观描述。

　　楼太高了。

　　高到她仰头看的时候，帽子差点掉下来。她下意识扶了扶帽檐，眯着眼睛往上数——数到二十几层就数不下去了，阳光太刺眼。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整栋楼像一根巨大的发光体，插在北京的天际线上。

　　楼下的广场上立着一个巨大的logo，金属质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旁边是一行字：星云科技 ·让人类成为多星球物种。

　　苏念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多星球物种。

　　她想起自己昨天还在为三块五的泡面精打细算，今天就要给一个想把人送上火星的人打工了。

　　这落差，有点大。

　　她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厅。

　　然后她愣住了。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个1：1的火箭模型。

　　不是那种儿童乐园里充气的模型，是真的金属质感的、每一处细节都精致的、看起来随时能飞走的火箭。它立在那里，从一楼直通到三楼，顶部几乎要撞到玻璃穹顶。金属表面锃亮，映出大厅里的倒影。

　　苏念念站在火箭底下，仰着头，张着嘴，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

　　“苏小姐？”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走过来，三十出头，短发，戴着细框眼镜，表情礼貌但透着疲惫。

　　“陈总监？”她赶紧收回视线。

　　“跟我来吧。”陈燕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苏念念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四周。大厅两侧是落地窗，阳光把地面照得发亮。墙上挂着一排排专利证书，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张。角落里摆着几个玻璃展柜，里面是各种航天器模型。前台接待区放着几本杂志，封面全是他们自己的火箭。

　　这公司，确实不太一样。

　　陈燕带她坐电梯上了十五楼，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门。

　　“人事部，先办入职手续。”

　　苏念念被安排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填了一堆表格——个人信息表、紧急联系人、银行卡号、社保公积金确认书。她填得飞快，这些问题她背都能背下来。

　　填完最后一页，陈燕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这是《季总工作习惯说明》。”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表情复杂，“2024年修订版，你先看一下。”

　　苏念念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还有一行小字：内部资料，请勿外传。

　　她打开。

　　三十七页。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翻。

　　第一页：

　　1. 关于消息回复
　　季总不回消息，不是针对你，是他真的没看手机。
　　季总不回“早安”“晚安”，同理。
　　如果紧急，请打电话。但如果他在开会，电话会直接转助理。助理如果没接，说明助理也在忙。
　　补充说明：季总平均每天收到未读消息237条，阅读率约为34%。如果你的消息在24小时内未获回复，请重发。72小时内未获回复，建议改用邮件。

　　第二页：

　　2. 关于邮件回复
　　季总每天收到邮件约400封，已读率约为67%，回复率约为12%。
　　如果你的邮件涉及以下关键词，回复率将提升至45%：发射、故障、紧急、融资、政府、延期。
　　如果你的邮件涉及以下关键词，回复率将降至3%以下：团建、福利、生日、聚餐、节日快乐。
　　补充说明：季总不是针对你，他只是真的没空看。

　　第三页：

　　3. 关于记忆能力
　　季总不记得助理的名字，但会记得助理的工位号。
　　如果你换了工位，记得发邮件通知他，不然他会找不到你。
　　季总记人脸的方式是“开会的时候坐那个位置的人”。建议你不要换位置，不然他又得重新记。
　　补充说明：季总记得每个工程师负责的模块，记得每个项目的关键数据，记得三年前的一次技术故障细节。但记不住助理的名字。这不是你的问题。

　　第四页：

　　4. 关于开会
　　季总平均每天开会12.7个，平均每个会议时长47分钟。
　　他会在会前5分钟到达会议室，会在会后3分钟内离开。
　　他会全程盯着屏幕，偶尔看手表，但很少看人。
　　如果你需要跟他汇报工作，建议在会前5分钟堵住他。会后的3分钟也可以，但他可能已经在赶往下一个会了。
　　补充说明：如果他在会上睡着了，不要叫醒他。他昨晚大概率没睡。他会在需要发言的时候自己醒来。

　　第五页：

　　5. 关于作息
　　季总住在公司楼上。
　　他的公寓在28层，办公室在23层。所以他每天的“通勤”是坐电梯下楼。
　　他没有“下班”这个概念。
　　他的工作时间是：醒着的时候。
　　他的睡眠时间大约是每天4小时，通常在凌晨3点到7点之间。
　　补充说明：如果你在凌晨3点收到他的邮件，不要惊慌，这是正常现象。如果你在凌晨3点收到他的消息，建议不要回复，假装睡着了。

　　第六页：

　　6. 关于语言习惯
　　季总说话比较直接，不是故意伤人，是没空修饰。
　　他说“这个方案不行”的意思不是“你不行”，是“这个方案需要改”。
　　他说“我没时间”的意思是“我真的没时间”，不是“我不想理你”。
　　他说“就这样”的意思是“会议可以结束了”，不是“我对你有意见”。
　　补充说明：季总不太会夸人。如果他什么都没说，说明他觉得还可以。如果他皱了皱眉，说明他觉得有问题。如果他直接说了“不好”，那确实是需要重做。

　　第七页：

　　7. 关于吃饭
　　季总经常忘记吃饭。
　　如果你发现他超过八小时没进食，可以提醒。
　　提醒的方式建议用消息，不要亲自去办公室敲门——他可能在打电话，或者在思考，敲门会打断他。
　　提醒三次以上他还没吃，说明他今天真的很忙，建议放弃。
　　补充说明：季总的助理有个传统——每天中午发一条“季总，吃饭”。前两任助理都坚持过一段时间，后来都放弃了。你也可以试试。

　　第八页到第二十八页，全是各种细节说明。苏念念一页一页翻过去，表情从惊讶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

　　第二十九页：

　　29. 关于情绪
　　季总不是冷漠，是没空处理情绪。
　　他有情绪，只是没有时间表达。他也会累，也会烦，也会有压力，但对他来说，处理这些情绪的效率太低。
　　如果你有情绪需要表达，建议发邮件。他会看，但可能一周后才回。
　　如果你需要情感支持，建议找同事。季总提供不了这个。
　　补充说明：季总前两任助理离职的时候，他都问了“为什么”。这是他在意的表现。虽然他只问了一句。

　　苏念念看到这里，突然有点好奇。

　　她翻到最后一页。

　　三十七页，是一行加粗的红字：

　　最后，请记住：季总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这样。祝你好运。

　　她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朋友发了一条消息：

　　“我老板好像是个AI。”

　　朋友秒回：“工资高吗？”

　　她看了眼offer上的数字——比她上一份工作高30%。加上各种福利和期权，算是她这种背景能拿到的最高待遇了。

　　她想了想，回：

　　“高到可以把他当AI供着。”

　　朋友发了一串哈哈哈哈。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又看了眼那个蓝色的文件夹。

　　三十七页。一个老板，需要三十七页的说明书才能让助理活下去。

　　前两任都没撑过三个月。

　　她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突然有点好奇了——这个“不是人”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陈燕推门进来：“看完了？走吧，带你去见见季总。”

　　苏念念站起来，把文件夹还给她。

　　“陈总监，”她突然问，“您说的‘不是人’，到底是……？”

　　陈燕看了她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复杂。

　　“见了你就知道了。”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往外走。

　　苏念念跟在她后面，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穿过走廊，拐过一个弯，陈燕在一扇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行字：

　　**23-01**

　　陈燕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应。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北京的蓝天。办公桌很大，上面摆着三台显示器，各种文件散落着，还有几个吃剩的能量棒包装袋。

　　但办公椅上没有人。

　　陈燕愣了一下，往里走了两步。

　　然后她停下脚步。

　　苏念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沙发角落里，一个人蜷缩着躺在那儿，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睡得很沉。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下的青黑即使在睡梦中也清晰可见。一只手垂在沙发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打开的邮件界面，光标停在最后一行的位置。

　　陈燕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苏念念看着她，又看了眼沙发上的人。

　　“要不……”她压低声音，“我等会儿再来？”

　　话音刚落，沙发上的人动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向旁边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然后——

　　“现在几点了？”

　　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九点四十。”陈燕说。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睁开眼睛，坐起来。

　　冲锋衣滑落在地，他没捡。他揉了揉眉心，看向门口的方向。

　　视线落在苏念念身上。

　　就一眼。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咖啡，喝了一口。

　　“新助理？”

　　“对，苏念念，今天入职。”陈燕说。

　　他点点头，放下咖啡杯，打开电脑。

　　“十点有会，先让她熟悉一下流程。有问题发邮件。”

　　然后他就没再看她们了。

　　陈燕站在原地等了大概三秒，确认他没别的话要说，转身往外走。

　　苏念念跟在她后面，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坐在电脑前了，三块屏幕同时亮着，他的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沙发上那件黑色冲锋衣还躺在地上。

　　没人捡。

　　走廊里，陈燕放慢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看到了？”

　　苏念念点点头。

　　“有什么想问的吗？”

　　苏念念想了想。

　　“他平时……都睡办公室？”

　　陈燕沉默了两秒。

　　“他平时，不睡觉。”

　　说完她加快脚步，往前走了。

　　苏念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她突然想起那份说明书的第七页。

　　**季总平均每天开12个会。如果他在会上睡着了，不要叫醒他。他昨晚大概率没睡。**

　　不是“昨晚”。

　　是“每晚”。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朋友发了条消息：

　　“我见到我老板了。”

　　朋友回：“怎么样？”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真的不是人。”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快步跟上陈燕。

　　走廊尽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她踩过那片光，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不是人”的人，今天中午会记得吃饭吗？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