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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魔王的坊间奇遇 ...

  •   今儿个宫里办千秋宴,有资格在丹山院读书的小姐们大多都得为皇后贺寿,故而丹山院并不开课。可叫季凌霄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悔过那是万万不能的——大哥一早进宫当差去了,大姐跟着主母参加千秋宴,这将军府可不就成了她的天下。
      “霄霄,你跑哪儿去了?凌霄,季凌霄!”
      差点忘了最难缠的亲娘。
      季凌霄知道她想押着自己温习课业,故而早早躲了起来,此时正屏息凝神地藏在假山后,看着刘晴穿梭在回廊间四处寻她。
      没一会儿,刘晴走到假山旁的水廊来了。见母亲离自己这么近,季凌霄连忙又往里钻了钻,让假山旁茂密的绿色将自己彻底挡住,几只飞虫直往季凌霄脸上扑,她急急抬手捂住下半张脸,不给它们钻进鼻孔和嘴巴的机会。
      刘晴找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美人靠上,气鼓鼓地自言自语:“这活泥鳅,要让我逮到非得扒皮抽筋裹了面糊丢进油锅里炸一通不可!”
      听起来有点好吃。季凌霄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低头看向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娘啊,你快走吧,我该出门吃早点了。
      水边的池鹭率先发现了季凌霄,张着黄绿的脚爪鬼鬼祟祟朝她走来,一双滴溜圆的小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乎相当兴奋。
      “我不是鱼啊!”季凌霄不敢出声,只能在心里哀嚎。
      可惜为时已晚,池鹭已经燕尾镖似的向她冲来,一口叨在她脚上。季凌霄吃痛,“呱”地大叫一声,抬脚就踹。
      “谁在那里?”
      池鹭趔趔趄趄地扑簌着翅膀从草丛里摔了出来,全身上下的褐色短绒都惊魂未定地竖着,它悲愤交加地“呱呱”嘶鸣,竟和季凌霄方才的惨叫不谋而合。
      “怎么又是你,去去去。”刘晴嫌弃不已,见着它们恨不得绕着走——这群丑丑的褐色小肥鸡没事就逮她养的锦鲤吃,吃饱了就在府里唱歌,唱得那叫一个难听,比夏夜池塘里的青蛙还扰人。
      虽说脚趾有点疼,但好歹是把亲娘赶走了。季凌霄神情复杂地看着这只趾高气昂的“肥鸡”,终究还是向它行了个拱手礼——
      然后随手拣了小石子,屈指一弹,吓得它一头栽进水池里,成了真正的“落汤鸡”
      “一码归一码,抱歉啦。”
      季凌霄拍拍手上的灰,抻直了胳膊一跳一攀,稳稳地挂在了墙头,而后手臂发力,将自己送了上去。
      离府外只一跃之遥,季凌霄原想和往常那样,骑在墙头大声地同母亲打个招呼,好叫她不要担心,但想到昨晚脸上挨的那一巴掌,季凌霄又忍不住赌气,最后还是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天才亮不久,街上还弥漫着薄薄的一层水雾,掺了前一夜的寒气,凉但不刺骨。河岸边柳条疏朗,看不真切。横跨小河的石桥下有浣洗的妇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包着蓝色头巾的大妈相当激动,甚至停了手上的活,用小臂捋过贴在脸颊上的碎发,眉飞色舞地描述着什么。
      季凌霄被蓝头巾的神情唬住了,忍不住好奇她们到底在聊什么,于是蹑手蹑脚地靠了过去。
      “死老头可不止觊觎方寡妇。方家小子这两年长开了,和他娘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不,出来做活的时候让老不死的瞧见了……”
      接下来的话不必细说,大家都明白了,哀怜地沉默着,其中一位忿忿地骂了句“畜生”,手上越发用力,仿佛敲的不是衣裳,而是她们口中那色老头的脑袋。
      “唉,咱平头百姓要什么相貌,徒增灾祸啊。”灰围裙的大娘感慨。
      蓝头巾点了点头,继续道:“不过觊觎了这些年,倒没真的下手,你们说方箬是不是有别的达官显贵罩着呢。”
      灰围裙怪异地看着她,蓝头巾立马直起腰来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嘛,但方箬一个人拖着个儿子,过得有多苦你们也不是看不见,如果真能有人照应着也未必不是好事。”
      “照应?你这话说的,好像方箬有的选似的。再者说,那些个‘大人’不过就是贪图美色,掳她回去顶天了做妾,做妾那不就是为奴为婢吗?整日卑躬屈膝,白日侍奉正妻晚上侍奉男人,你当是什么好日子。”灰围裙没好气地说。
      蓝头巾被驳得动了气:“那也是她自己没本事,受宠的妾室多了去了,将军府不就是宠妾灭妻的,惯得那庶女都趾高气昂,跟街溜子似的没个体统。”
      原本方寡妇的遭遇听得季凌霄正义愤填膺,不想这伙人竟扯到了季家头上。宠妾灭妻?趾高气昂?这分明是污蔑!
      “狗屁,将军府何时宠妾灭妻了?庶女又如何趾高气昂了?”季凌霄实在气不过,跳出来质问蓝头巾,将一众妇人吓了一跳。
      “谁家的小丫头?”蓝头巾皱着眉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束袖长裤,便以为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怎么也想不到这就是她口中的将军府庶女。
      “不会是将军府的小婢子吧?”
      众人霎时噤了声,忌惮又鄙夷地睨着她。灰围裙脸色尤其难看,端起盆准备离开,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也是忠犬一条,主子面前点头哈腰,在外头倒神气起来了。”
      “你才是狗呢,听了点流言便四处乱吠。”季凌霄气急败坏,不慎一脚踩上蓝头巾的盆缘,水盆翘起一边,里头的水唰地泼了一地,半边衣裳拍在地上,只怕是白洗了。
      “干什么呢?”蓝头巾猛地站起来,抓住季凌霄的胳膊,“一盆衣裳全白洗了,你给老娘洗干净,不然别想走了。 ”
      顶天了也就是个奴才,她还不信将军府有这闲心替一条忠犬撑腰。
      季凌霄性子耿直,却也非蛮不讲理之人:“我方才没看脚下,真不是有意的。但是一码归一码,我给你洗干净,你也给我赔个不是,成不成?”
      灰围裙原本只是留下来看热闹,听见季凌霄的话倒是有几分懊恼——方才自己不分青红皂白便骂了那样难听的话,可如今一瞧这小丫头其实是个明理之人,况且在主家为奴为婢日日看人脸色,定然也不好过。她生了愧疚怜惜之心,遂不声不响地放下自己的东西,默默上前将地上的衣裳捞回盆里。
      “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用他人代劳,况且方才你那样侮辱我,也该同我道歉。”季凌霄夺过她手里的衣服,一把按进水里,冰冷的河水让她浑身打了个激灵。
      妇人们神色各异地看着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季凌霄有些不自在,手上搓洗的力道越来越大,嘴里还在继续念叨:“到底谁告诉你们将军府宠妾灭妻的?谁说季二小姐趾高气昂的?”
      “她说的是庶女。”灰围裙提醒她。
      “庶女就是季二小姐!”季凌霄有些气急败坏了,恨不得把手里的衣裳扯烂。
      “詹娘,快别让这丫头洗你的衣裳了,再洗全要洗坏了,”灰围裙提醒蓝头巾,蓝头巾连忙连盆端走,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心疼不已,看得灰围裙无奈又好笑,“这哪里是会干活的人啊,空有一身蛮力。”
      季凌霄抖了抖冻僵的手,气鼓鼓地站起来:“不让我洗也得道歉。”
      詹娘也是被缠得没办法了:“好好好,说了将军府的不是,是草民之罪,草民知错了。”
      季凌霄听着怪怪的,却也没细究,而是勒令灰围裙也赔不是。
      谁家婢子连衣裳都不会洗,性子还这么较真,灰围裙已经察觉到了异常,试探问道:“你不是什么奴婢,你是将军府的孩子是不是?”
      詹娘洗衣的手瞬间僵住:“沈少娥,你别胡说。”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我就是季家二小姐啊,她没胡说,”季凌霄撇撇嘴,“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是流言呢——我家大娘和小娘关系好着呢,我也没有趾高气昂不成体统吧,你说是不是?”
      詹娘简直要晕倒了——她方才竟然当着将军府二小姐的面说了那些话,还让她帮自己洗衣服,她们一家子还要不要在京城活了。
      “是,小姐人好得很,”詹娘笑比哭还难看,“那些话都是草民从别处听的,并非草民编造,小姐大人有大量,就饶了草民这一次。”
      沈少娥笑了——这丫头绝不是爱得寸进尺仗势欺人的性子,不然一开始便拿身世出来压人了,哪里还会又讲道理又赔不是。
      “就不饶你,我要把你吊起来用鞭子抽,让你说我趾高气昂说我街溜子。”季凌霄攥着拳头挥了挥。
      “还说不是街溜子,谁家名门贵女会穿成这样偷听墙角?”沈少娥调侃。
      “我啊,你从前没见过,现在可是见着了,”不知这丫头是傻还是心大,竟还自豪得很,“不过我可没偷听,你们声音那么大,路过的哪个听不见?”
      说到这里季凌霄又恼火了,她们方才胡诌的坏话也不知叫多少人听了去。
      “你还没同我赔礼道歉!”
      沈少娥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道:“方才我听风是雨,妄自揣度,折辱了姑娘,实在对不住了。”
      季凌霄见她如此诚恳,也有几分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好吧,就饶过你们这次,以后可不许胡说八道了。”
      说罢众人都松了口气,詹娘尤其,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埋头搓洗被季凌霄弄脏的衣物。季凌霄心里很不是滋味,好像自己仗势欺人了似的。沈少娥见小丫头这副模样,心中了然,遂一把将詹娘的木盆夺了过来,推至季凌霄面前。詹娘吓了一跳,眼珠子向季凌霄划了划,转而瞪圆了盯着沈少娥,无声地质问:“你疯了吗?”
      沈少娥权当没看到,笑嘻嘻地提起两件衣裳,一件塞进季凌霄手里,另一件攥在自己手里:“没想到季二小姐也是个敢作敢当的性情中人,和我相当投缘。咱洗完这盆衣裳,大娘请你吃豆腐脑去,嫩得很,鲜得很嘞。”
      季凌霄愣了愣,倒也很快接受了:“好啊,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正好我肚子也饿着呢。”
      真是个好相与的小丫头。妇人们卸了紧绷的劲,又三三两两聊起来,只是稍稍压低了声音,这回就算季凌霄有意偷听也听不着了。
      “这些衣裳都用皂角洗过了,放河里荡一荡……手上收点力,别那样搓,会坏的,”沈少娥一边指导一边示范,还不忘接着八卦这位二小姐,“对了,将军和夫人怎会允你擅自出府的?”
      “我偷跑出来的。”季凌霄倒是毫不心虚。
      胆大如沈少娥也惊着了,季凌霄接着补了一句:“不是第一回了,只要不在外头闯祸就没啥大事。”
      很快衣服便浣完了,但手指冻得不能屈伸的感觉真不好受,季凌霄一边跺脚一边把手指呵暖和,然后和沈少娥一人拧一边,将水绞了个干净,还给了詹娘。沈少娥家离得近,是一间小瓦房,她把自己的盆往门口一丢,往里头喊了一声:“巧儿,把衣服晾起来,一会儿娘给你带豆腐脑回来吃!”便揽着季凌霄去城北了。
      “我家这位置不错吧,靠着河,离热闹的恒阳街也不远。”沈少娥颇有几分自豪。
      “是啊,到夏天就能日日泅水了,想想就快活。”看着蹲在河边斗草的小娃娃们,季凌霄羡慕不已,当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多幸福啊!
      二人继续前行,此时的京城已经彻底苏醒了,大娘扛着扁担上街卖菜,大爷一边烙饼一边叫卖,还有伙计一手一个食盒,不知要送到哪户人家去。街上实在热闹,季凌霄怕被挤散,主动挽住了沈少娥的胳膊,抬起头咧着嘴冲她笑了笑。
      看着这张俊俏的小脸蛋,沈少娥对季凌霄越发欢喜:“喜欢这里啊,下次出来大娘还带你来玩啊。”说着手已经伸向路边摊的风车。
      “我可不要这个,这是小娃娃玩的,我已经是大姑娘了!你买回去给你家巧儿吧。”
      “巧儿有好多呢,”说着沈少娥又走到了卖簪花的姑娘跟前,拣了一簇雏菊,插在季凌霄鬓角左右端详,“挺好看的,多少钱啊?”
      姑娘先作惊叹状,笑吟吟地夸道:“以前怎么没见过这么俏的女娃娃,要能在我摊前站上一刻,我的花哪里还愁卖。美花配美人,五文钱便宜给你了。”
      “五文钱?便宜?”沈少娥眉头紧蹙,眼睛瞪得老大,“这雏菊我河边随手一拔就是一把,你能卖五文?顶天了两文。”
      “哪有这样砍价的?这些雏菊都是我精心养大的,你自己去看看外头的野花能长这么精神,花瓣能这么完整不?三文不能再少了!”
      沈少娥似乎没了耐心,搂着季凌霄就走。
      “哎行行行,就你说的价吧,亏本给你了。”
      沈少娥立马变了脸,笑逐颜开地留下两文钱,将雏菊戴在季凌霄鬓角。
      季凌霄已然目瞪口呆:“我真心佩服你。”
      “这有什么佩服的,老百姓不都这样,勒紧了裤腰带过活。”
      前头人更多了,似乎是在排队,季凌霄伸着脖子瞧,终于看见了那块木质牌匾,上面言简意赅地写着“方氏豆腐坊”,门口是一位绾着长发的娘子,一只手搅动着锅里的豆浆,一面笑吟吟招呼客人。
      “要排好久吧?”季凌霄捂着咕咕叫的肚子。
      “不用。”沈少娥冲她眨眨眼,牵着她挤过人群往店里走。
      排队的顾客面露不满,正要发作,方老板先一步瞧见了沈少娥,相当欢喜地招招手:“少娥,你终于来了,我都快忙不过来了!”
      顾客蹙起的眉头渐渐平息,季凌霄的小脑袋也敢光明正大抬起来了,她攀着沈少娥的胳膊,亦步亦趋,路过热烘烘香喷喷的灶台,走到了后头的磨坊。
      磨坊相当宽敞,中央是一架石磨,拉磨的驴站在原地休息,嘴鼻一圈雪白的毛,眼睛又黑又圆,抬头看着两位不速之客。
      小院里有方箬母子平日吃饭用的桌子,沈少娥牵着她坐下。
      “贵宾待遇,是不是更佩服你沈大娘了?”
      季凌霄万分崇拜地点头。
      “除了豆腐脑还有什么想吃的?烙饼,茶叶蛋……对面还有卖油条的,你想不想吃?”
      “烙饼吧,要肉馅的。还有……那个豆浆香得很嘞。”
      沈少娥拍拍季凌霄的脑瓜子,笑道:“你个吃好货的,她家豆浆也不错,加了红枣冰糖,又甜又醇。”
      说罢沈少娥便要起身去前厅,这时里屋走出来一个孩子,约莫十三四岁,穿着绿色的交领长衫,皮肤和方箬一般雪白,葡萄眼黑白分明,薄唇如月牙,鼻子秀气又不失挺拔,头发似乎是图方便而随手一挽,“逃逸”出来的发丝更添随性之美。
      还喝什么豆浆吃什么豆腐脑,真正秀色可餐的就在眼前。季凌霄看呆了,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却听沈少娥问道:“小意啊,你怎么在里屋,今儿个没出去帮忙吗?”
      “小意”手里端着空碗,应是才吃完早点,他摇摇头,回道:“娘让我以后不要去前厅,专心在里头读书,实在闲不住也只能在磨坊帮忙。”
      “那把碗给我吧,我帮你带出去。”
      “小意”点点头,惜字如金地说了声“多谢”便转身回了里屋,似乎没有发觉餐桌前多了个面生的小姑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小魔王的坊间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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