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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闻名京城的混世魔王 将军府二小 ...

  •   显武十四年,立春夜,京城落了场大雪,淋着月光纷纷扬扬地铺满了庭院。
      季凌霜辗转难眠,搓着冻僵的手去敲庶妹的房门,里头小猪般的鼾声骤停,取而代之的是迷迷糊糊且极其不耐烦的呵斥。
      “谁啊?”
      “你姐姐!”
      她听见季凌霄“啧”了一声,而后趿拉着鞋往门口来了。季凌霄将门拉开,只容她侧身挤进屋,生怕多放了一丝寒气进来。
      季凌霜也不客气,蹬了鞋爬上榻,抢先一步窝在了妹妹方才呼呼大睡的地方,那里很暖和。季凌霄不愧是习武之人,气血充盈,浑身暖烘烘的,简直是个活的汤婆子。
      “你什么时候出嫁?也好让我这个暖床婢休息休息。”季凌霄没好气地推了她一把。
      季凌霜缩在被窝里咯咯笑:“那不行,我准备带着你陪嫁呢。”
      “去你的吧,让姐夫搂着你个冰坨子过日子去,可别再放出来祸害别人了。”
      “还没成亲呢,你乱喊什么?”季凌霜又羞又恼。
      季凌霄翻了个白眼:“不是还没成亲,是还没提亲。”
      凌霜叫小妹气得够呛,原想拧着她的脸颊肉骂她一通,哪知小妹未卜先知似的将头缩进了褥子里,抢先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阻止阿姐继续念叨:
      “明日我还要去学堂,该睡了!”
      凌霜并不买账:“这时候开始装胡夫子的得意门生了,那平日逃塾翻墙出去招猫逗狗,月课回回一塌糊涂,被夫子告状到父亲面前的又是哪个?”
      季凌霄装聋作哑,只敢在心里唾骂那些将她姐姐捧成京城第一才女第一美女第一淑女的文盲瞎子傻子,她实在无法将这些近乎造神的虚名同季凌霜联系起来。
      小妹成了一声不吭的缩头乌龟,季凌霜有些好笑,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轻哼了一声便别过身睡觉了。
      一夜好眠。
      次日,季凌霄依旧是被连拖带拽送去学堂的,刘姨娘看着来气,站在马车帘外骂道:“不让人省心的丫头,寻常人家的姑娘想读书都没机会,偏你生在福中不知福,一点也不知道珍惜。”
      “母亲姨娘快回去吧,外头风大,莫要为了送我冻坏了身子。”
      姨娘听罢恨不能上去掀了帘子将人揪出来打一顿,嫡母林若安笑得花枝乱颤,挽住刘姨娘的胳膊把人往回拽。
      “姐姐你莫要拦我。”刘姨娘跺脚。
      “晴儿莫气,霄霄不过志不在此,她自幼跟着老爷习武,老爷也说过她极有天赋,将来前途无可限量。”
      “女儿家从武岂不荒唐……退一万步说,领兵打仗也不是全靠蛮力,不读书怎么行呢?”刘姨娘依旧忧心忡忡。
      “等霄霄下了学堂回来我同你一道教育她便是。你先陪我拟完霜儿的嫁妆清单,定王事成回京便要上门提亲了,这可耽误不得。”
      马车一路平稳地驶向丹山院——一所专门为公主、郡主以及重臣之女准备的学堂。
      霄霄到学堂的时候,昭宁公主正埋头温书,昭安在同礼亲王家的郡主说笑。她从身后搂住昭宁,乐呵呵地嚷嚷:“阿珞,我来啦!”
      段瑄珞头也不抬,反手挠她腰窝,季凌霄立时跟猴似的窜出去一丈远,险些撞倒了其他人的课桌。
      “实在抱歉啊实在抱歉。”季凌霄顶着那人的白眼赔笑,段瑄瑜和郡主倒是笑成了一团,段瑄珞也忍俊不禁。
      “你还笑!”季凌霄佯装要掐段瑄珞脖子,段瑄珞立即收敛了笑意,段瑄瑜和郡主也正襟危坐,掏出课本读了起来。
      季凌霄心道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有威严了,那一点得意还未来得及上脸,夫子的戒尺已经落到了头上,她捂着脑袋“哎呦”一声,鹌鹑似的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先别急着坐,把昨日布置的文章背一遍。”胡夫子照常走到每个人跟前收课业,见某人桌上空空,冷哼一声,抬手指了指后面,季凌霄心领神会,颇有几分迫不及待地站了过去。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听季凌霄背得如此流畅,段瑄珞很是诧异,回头一瞧,云府的小姐正摊着课本呢,生怕这小混球看不清,还特地往桌边挪了挪。
      “云渺渺,”夫子一戒尺拍在她桌上,罪魁祸首和共犯吓了两哆嗦,“你也给我站后面去!”
      云渺渺面红耳赤,颇为怨怼地卷起课本抽了季凌霄一下:“你好歹也装得磕巴一点,读这么急,生怕别人听不出问题啊!我真被你个傻子害惨了。”
      季凌霄不大服气,附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云渺渺脸上的怨色立即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一丝窃喜和……羞涩?
      段瑄珞猜不出季凌霄究竟如何收买了云渺渺,只知道定然不是正经法子。
      她撇撇嘴,准备下课将人逮过来好生审问,谁料日考刚结束,季凌霄便拉着云渺渺跑没影了,竟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段瑄瑜当场就拉了脸,忿忿地同段瑄珞骂季凌霄不讲义气,段瑄珞面上不显,心里的酸涩却只多不少。
      姐妹俩刚走出丹山院便遇见了季凌霜,段瑄瑜方才还在说季家小妹坏话,颇为心虚地低下了头,段瑄珞倒是大大方方地唤了声“季姐姐”
      “霄霄呢?怎么没同你们一道出来。”
      段瑄珞眼神一暗,强笑道:“她同云小姐先走了。”
      “什么时候同云家的要好上了,”季凌霜嘀咕,抬头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当着小妹两位朋友的面,于是温温柔柔地笑起来,“多谢二位妹妹了,我得先找到霄霄接她回家,改日再叙。”
      “无妨,过几日元宵宴,姐姐记得带霄霄进宫来玩。”
      季凌霜眼睛一亮,原想问昭宁她一母同胞的哥哥何时回来,却又意识到此举不妥,只得微微颔首而后告辞。
      也不急于一时,反正段之彻已经同她许诺过,这次办完差事回来就上季府提亲。想到日后能与两情相悦之人长相厮守,举案齐眉,季凌霜顿时满心甜蜜。
      另一头的季凌霄已经带云渺渺溜到了隔壁麟洲院门口,此时正逢散学,学子们鱼贯而出,不少人好奇地看向二人,云渺渺连忙以袖掩面往后缩了缩,季凌霄则大大咧咧地笑以回应,竟是让好些少年腴颜微醺,垂下眼帘。
      云渺渺把脸埋在季凌霄背后,只露一双眼睛,想看又不敢看:“吹得神乎其神,真有那么俊俏吗?”
      “你凌霄姐阅人无数,你就放心好了!陆三公子绝对合你心意。”
      季凌霄浑不在意,依旧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自己要找的人,然而视线忽然被挡住,身前笼下一片阴影。
      “姑娘,男女分院而读,你这般立于麟洲院前,于礼不合,恐惹人非议。”
      来人浓眉大眼,一脸正气,气质同季家大哥有几分神似。云渺渺被他说得害臊,不安地绞着季凌霄的袖子。季凌霄反手牵住她,安抚似的拍了拍,随后仰头将这少年郎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小小年纪便老气横秋,这样扰人雅兴,季凌霄不由得起了戏弄之心。
      “你是哪家公子,年方几何,可有婚配?”季凌霄轻佻一笑,尾音上扬,“你可知我是谁?”
      少年被她冒犯的话语激得涨红了脸,强压怒意,字句铿锵:“姑娘是要用家世压人吗?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无论姑娘是何身份,做错了便是做错了,即便是公主,小生亦敢犯颜直谏。”
      云渺渺从季凌霄身后探出头,急急道:“公子误会了,我们并无此意。”
      季凌霄一愣,意识到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有些哭笑不得。
      “好吧,是我错了。我只是看你丰神俊朗,面如冠玉,又为人正直,不禁生出结交之心,公子莫要怪罪。”她笑吟吟道。
      他哽住了,局促地后退,神色变幻莫测:“你,你……”
      “所以公子出身何处,尊姓大名呀?”
      季凌霄上前一步,重新拉近二人距离。他眉头紧锁,移开双目,只有脸颊的两片飞霞能够佐证他此时与那些学子并无区别,不过用恼怒掩盖了心底的一片兵荒马乱。
      “在下……姓谢名皎,”谢皎似乎觉得就这样自报家门有退步的嫌疑,于是硬邦邦地补了一句,“姑娘既已知错,便尽快离去吧,这样实在不得体。”
      “可是我们要找人啊,陆三公子,陆临砚。”季凌霄理直气壮。
      谢皎思索片刻,指了指麟洲院斜对面的茶楼:“陆公子还在向夫子讨教问题,二位姑娘且去茶楼等候,我会将人带来。”
      二人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
      “姑娘,”临去之时,谢皎忽然回头,喊住了季凌霄,“我还不知你姓名。”
      季凌霄笑而不语。
      谢皎这才反应过来,脖颈到耳根一片滚烫,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辩解道:“我只是想同陆兄确认,你们是否真的认识。”
      躲在身后的云渺渺也忍不住了,攀着季凌霄的肩笑得声若银铃,主动开口道:“她是将军府的季二小姐,季凌霄。”
      谢皎依旧故作严肃:“那姑娘你呢?”
      在季凌霄的熏陶下,云渺渺的胆子也大了几分,竟毫不客气地揭穿了他:“从一开始便没打算问我的,又何必欲盖弥彰。”
      谢皎又羞又恼,咬着下唇扭头就走,却是向麟洲院里头去了。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坏?”季凌霄用胳膊肘捅了捅云渺渺,眯着眼睛斜她。
      “近墨者黑,还不是被你带坏的!”云渺渺挽着她往茶楼走,若有所思地转了话锋,“不过这谢公子倒是不错,被我们惹得如此难堪,却还愿意帮忙,可见人品贵重。”
      “是啊——”
      短短两个字被季凌霄嚼得百转千回,云渺渺见她一脸坏笑,气得捶了她一拳。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才不会像你一样,见一个爱一个,到处拈花惹草!”
      季凌霄只当她夸自己风流,愈发得意,撩起头发勾唇一笑,惹得云渺渺连声作呕。
      另一头,谢皎安安静静地守在教室门口,等陆临砚出来。他望着庭院正中的古松,莫名想起了季凌霄,二者分明毫无关联,可她张扬的身影却牢牢占据了他的脑海,他不能自控地思索着,思索季凌霄怎么敢不顾他人眼光跑到麟洲院门口来,思索陆临砚与这不守规矩的少女究竟是何关系。
      谢皎鬼使神差地探头往教室里瞧了一眼,陆临砚正在专心听讲,时不时点一下头。于是谢皎趁机比较了一下二人的身量——陆临砚和他同岁,正是抽条的年纪,他们身量相仿,可陆临砚明显长势更猛,不日便会超过他。他又比较了二人的长相——陆临砚清秀温润,他周正端方,长辈们更喜自己的相貌,可十来岁的小姑娘未必。他深深垂下了头,试图自我安慰,至少自己成绩不错,从来都是夫子夸赞的对象,也不必在课后求夫子为自己开小灶。想到这里,他终于重新抬起了头。
      可是,他为什么要和自己的同窗比较这些呢?
      “谢兄?你怎么还没走,在等人吗?”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谢皎身子一颤,见是陆临砚,心虚更甚。
      谢皎点了点头:“在等你。不过不是我在等,是隔壁丹山院的两位姑娘,其中一位叫季凌霄。我见她们二人站在院门口,实在不妥,便将人劝去茶楼等候了。”
      “是她呀,”陆临砚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多谢谢兄提醒,我这就去。”
      谢皎见他要走,连忙跟在他身侧,斟酌再三才开口询问:“这样不肯循规蹈矩的人,陆兄是如何认识的?”
      陆临砚步履匆匆,语速也飞快:“我也不大记得了,不过她生性跳脱,一散学便在这条街上乱晃,不是买吃食就是逗鸟斗虫,麟洲院的大多都认得她了,谢兄你竟是头一回碰上吗?”
      天啊,今日还算她收敛了。谢皎听着季凌霄混世魔王般的行径,一时哑然。
      陆临砚见他这般神色,朗声笑道:“谢兄这样恪守规矩的人,想必是与她水火不容了,今日可是好一番唇枪舌战?”
      这话谢皎听着有些不舒服,但想到季凌霄方才那样口出狂言,他不禁红了耳根,轻声道:“季姑娘伶牙俐齿,但并非蛮不讲理之人。”
      陆临砚并未注意到谢皎的异常,只是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陆兄倒是了解她,想必二人是很好的朋友。”谢皎试探性地询问二人的关系。
      “是啊,和她玩没有那么多虚与委蛇,不需要恪守礼节小心翼翼,她到哪儿都会受欢迎的,就连两位公主也和她亲近。”
      谢皎松了口气,但意识到自己今日的小心思实在太多,一点也不光明磊落。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不能自控?
      陆临砚见谢皎闷闷不乐地低着头,以为自己的话伤到了他,连忙解释:“不守规矩确非好事,恪守礼节乃是品行高尚的表现,我并非贬低,而是想说,季二小姐是独一无二,与众不同之人。”
      谢皎其实没想那么多,但听陆临砚一番解释,反而心里更堵了。
      “无妨,陆兄快去吧,别让她们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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