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丝抽尽只为卿》凤兮川

3、第 3 章

　　那一天，早读铃响了一遍又一遍，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唯独叶紫嫣的座位，空空荡荡。她的课本整整齐齐摆在桌角，铅笔盒安安静静躺在一旁，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片刻就会回来。我盯着那个冰冷的空位，心一点点往下沉，莫名的恐慌席卷了全身。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已经坐在火炉旁，脸蛋被烤得微微发红，看见我进来，会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笑着塞到我的手里。可那天，她的座位一直空着，我的心冷得像窗外的寒风，没有一丝生气。
　　我坐立难安，耳朵里听不进半句读书声，眼睛死死盯着教室门口，每一次有人推门，我都猛地抬头，可每一次，都不是我等的那个身影。

　　下课后，我再也忍不住，跑去问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叶紫嫣今天咋没来学校？”
　　李老师看我一眼：“哦，你这么关心叶紫嫣？还真不愧是叶紫嫣的好朋友。”李老师的脸色变得凝重：“你不知道吗？叶紫嫣妈妈昨天夜里去世了。她哥一大早来学校找段老师写挽联，顺便给她请假。”
　　我一下子变傻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紫嫣的妈妈，那个温柔善良的漂亮阿姨，怎么就突然离开了？紫嫣，这个跟我年纪一般大的女孩，从此就没有妈妈了？
　　我不敢想象，失去妈妈的紫嫣，会有多害怕，多难过。她那么柔弱，那么胆小，连走夜路都要紧紧攥着我的手，如今失去了最亲的人，她该如何承受这撕心裂肺的痛苦。
　　这一天上课我都恍恍惚惚，注意力根本集中不到课堂上来。终于挨到下了晚自习，我飞快地收拾好书包，朝叶紫嫣家里走去。
　　走在这昏暗的乡村小路上，我不由想起和紫嫣一起上学放学的时光。想到我的好朋友叶紫嫣，现在已经失去了那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亲人，我不由地为她感到悲伤，泪水打湿了我的眼眶……
　　紫嫣家院门的门头上压着一根木棒，木棒上面挂着一叠一叠垂下来的白麻纸，我知道这叫“岁头纸”，据说逝者活了多少岁，就挂多少张。院门上贴着白色的挽联，门虚掩着，门洞里摆着一张低矮的小方桌，桌子上靠墙立着一块用白纸裹着的木板，木板上用毛笔写着逝者的生卒年月，木板前点着一枝粗大的白蜡烛。透过烛光远远看到她家西屋前一口白木棺材，棺材前面的供桌上同样点着白蜡烛，焚着香，摆着各种贡品。
　　按照农村人的生活习惯，冬天这个时间人们早就钻被窝了，但现在叶家逢着丧事，依然稀稀拉拉地有人来吊唁。我正站在门洞里黯然伤神，突然有人低声惊叫，“悠悠，这么晚不回家，你来这儿干啥？快回去吧！”
　　是离我家不远的叶大白，叶大白跟叶紫嫣家是本家，叶姓为主的村东已经没有空地，叶大白申请的宅基地就批在了村西。他是来吊唁、帮忙的。
　　“这闺女，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大晚上往这儿跑，回去的时候你不怕呀？你要害怕，就等一会儿跟我一起回去。”叶大白一边絮叨着，一边忙去了。
　　我没有理会叶大白的絮叨。我看见叶紫嫣和她姐姐一样穿着白孝衣，腰上系着白麻绳，坐在一个长条凳上。她低垂着头，拿手帕捂着脸，呜呜地哭着。我就站在她家的门洞，手指攥得发白，那个年纪的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只是默默在门口的灯影里看着她哭泣……我的泪水也潸然而下。
　　我默默离开了紫嫣的家。我不害怕，没有等叶大白一起回家。那么温柔可亲的阿姨，我觉得她还活着，她还会给我讲故事，我怎么会觉得害怕呢？
　　当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家时，妈妈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着我。她低声问我怎么刚回来，我说，我刚才去紫嫣家了。
　　妈妈大惊失色，她连忙拦住我，“等等，你先别进门！”然后迅速转身回屋。
　　妈妈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把笤帚，她在我肩膀、后背上抽了几下，这才让我进屋。

　　我以为这已经是最痛的，却没想到更大的失落还在后面。日子在沉默的难过里又熬了几日，教室里叶紫嫣的座位，依旧空得让人心慌。我总在恍惚间抬头，以为会看见她推门走进教室，眉眼弯成温柔的样子，笑吟吟地走近我……

　　可我等来的，却是叶紫嫣要转学的消息。

　　母亲的骤然离世，让叶紫嫣家里一下子塌了半边天。她的姐姐已在天津工作成家，一年到头也难得回一趟云水村；她的哥哥娶了村里一位姑娘，被田地和家庭捆在了这片黄土地上；而年纪尚小的紫嫣，失去了母亲的照拂，只能收拾行囊，去投奔在远方城市工作的父亲。

　　那座我只听过名字、却从未见过模样的城市，成了我心中去不了的远方。

　　没有隆重的告别，没有约定好的再见，甚至没有来得及好好握一次手、说一句保重。叶紫嫣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她的课桌被擦得干干净净，曾经围在她身边翻看书本的热闹，也一点点淡去。只有她带来的那些小人书还在班里传阅，《红楼梦》《西游记》《霍元甲》被翻得卷了边、磨了角，《当代》《收获》《十月》几本厚杂志，依旧安安静静地靠在窗台角落。
　　班主任李老师大概太忙，叶紫嫣转学后，他竟一直没再安排我的同组值日生。每次轮到我值日的时候，都是我一个人去完成值日生的职责。而我也懒得跟老师提这事，我的内心好像有一种执念，要固执地守住和紫嫣一起值日的那种感觉，我不想任何人破坏这感觉。我依旧早早到校生火、扫地，把教室打理得温暖整洁。然后一个人坐在教室昏黄的灯光下，回味着紫嫣在这里上学时的一幕一幕……

　　那一年，云水村的冬天显得格外漫长。寒风卷着地上的白霜，吹过光秃秃的白杨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藏着说不尽的思念。我常常在放学之后，一个人走到曾经和紫嫣一起走过的小路，站在她家门口望一会儿，有时院门紧闭，有时紫嫣的嫂子看到我，就对我笑一笑，算是打招呼，我也回她一个苦笑。转过头的时候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知道，她不会跑出来迎接我了。

　　时光就这样在淡淡的思念里缓缓流淌，不知不觉，我已经升入了初三。学业渐渐忙碌，教室里的火炉换了新的，白武萍也随着她妈妈工作的调动转学进城了。
　　白武萍走的时候竟然掉了眼泪，还一股劲地给被她孤立过的同学赔礼道歉。她这一哭，好多女生也哭了。我也想哭，但是我忍住没有哭出来，小心眼的我还是忘不了她欺负叶紫嫣的事。大家又约好，找个星期天去镇上照相，我找了个借口没有去。后来听说她们照相时闹了个笑话，——一群小姑娘竟然忘了来镇上照相是为了跟白武萍告别，没有拍大合影！大家三人一群，五人一伙，各自去拍照。最后居然只有一张合照里有白武萍。多年后说起这件事，大家都不禁莞尔，说，那时真是年少不懂事。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几乎已经接受了现实——我和紫嫣，大概就要这样消失在彼此的人生里了。

　　可命运终究没有抹去这份情谊。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阳光淡淡的，风吹得树梢轻轻摇晃。村里大队部的大喇叭突然在喊我的名字：“慕容悠悠，来大队部拿信！有你的信！”

　　一瞬间，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血液直冲头顶，脚步已经先于脑子冲了出去。我几乎可以确定，那一定是紫嫣来的信。除了她，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给我写信。

　　我跌跌撞撞地跑在乡间小路上，踩着那熟悉的黄土路，脚底下分外舒适，就连迎面刮来的风里都带着一丝甜味儿。
　　我跑到大队部，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封薄薄的、贴着长城邮票的信。当视线落在信封上那熟悉又温柔的字迹时，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瞬间决堤，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是她。真的是她。

　　我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生怕弄坏了这跨越千里而来的牵挂。紫嫣的字迹依旧秀丽，带着她独有的温柔。她在信里称呼我“亲爱的悠悠”，说她现在已经进了新学校，她也适应了新的环境，只是常常会想起云水村，想起学校里的火炉，想起一起看小人书的时光，更会想起我。她叮嘱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将来到城市工作生活，这样我们就还能在一起。
　　信纸的最后一行，她轻轻落笔：想你的紫嫣。

　　那一行短短的字，像一簇滚烫的火苗，瞬间暖遍了我全身，把那些失落、想念、委屈全都烘得温热。原来她没有忘记我，原来她也和我想念她一样，在远方惦记着我。

　　从那一天起，书信成了我初三时光里最珍贵的期待。

　　每隔一段日子，村里的大喇叭就会喊我的名字。我渐渐不再慌张奔跑，可心底的欢喜一分也没有减少。每天放学，我都会下意识地往大队部的方向望一眼，盼着喇叭再次响起，盼着那封带着远方温度的信，跨越山川湖海，落到我的手里。

　　我拿信的时候，经常会碰上邻居家的燕燕姐。燕燕姐高中毕业后回了村，她爸是村干部，就让学校增设幼儿班，安排她到学校当了幼儿教师。
　　燕燕姐的对象在江西九江当兵，是一名威风的海军。两人隔着千里江山，只能靠鸿雁传书诉说情意。每次燕燕姐去大队部拿信，广播员都会笑着逗她：“哈哈，是浙江九江的信吧？建军这小子有良心，没有忘了你！”我不知道广播员为什么总把“江西九江”说成“浙江九江”，我只看见燕燕姐红着脸，啐一口，轻骂道：“你就会胡说八道……”然后低下头笑得眉眼弯弯，那份幸福藏都藏不住。

　　每当看到这一幕，我的心里就会泛起层层温柔的涟漪。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什么是轰轰烈烈的爱情，可我看着沉浸在爱恋里的燕燕姐，却清晰地明白，我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心情。建军在远方想着他的燕燕，而我，在云水村想着我的紫嫣。我们都在等一封信，等一个人，等一份跨越距离的牵挂。

　　那些薄薄的信纸，成了连接我和紫嫣最牢固的桥。

　　我们不提离别时的难过，不提失去亲人的伤痛，只把最温柔的日常，最纯粹的想念，一笔一划写在纸上。
　　我相信，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但我也忧伤地想：我们再见的日子会是哪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