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丝抽尽只为卿》凤兮川

1、第 1 章

　　我该如何想你呢？我又怎么去说想你呢？
　　亲爱的，在这2026的除夕之夜，我想你想得无法入睡。三年来积攒于心的不能说出口的思念，痛悔，眷恋，在此时此刻一齐涌上心头……
　　在这三年里，我的心经历了炼狱般的煎熬，虽然你我不言不语，但那份强烈的思念时刻充斥着我的胸膛，每一个有关你的信息都能将我的心撕扯的生疼。我最亲爱的人呐，今生今世我们能否再见一面？

　　我叫慕容悠悠，我和叶紫嫣都出生在那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只是小时候的我们，并不认识。
　　村子的名字很美，叫云水村。云水村有条云水河，云水河的源头不得而知。云水村西面有一大片胡杨林，那是村里人放牧的地方，也是我们儿时玩耍的天堂。河水绕过胡杨林蜿蜒向北，从村北的白茅岭下向东而去，最后汇入滹沱河。
　　云水村不算很大，拢共两千多口人，乡民大多沾亲带故，谁家添了新娃、谁家办了喜事，不出半天，整个村子都能传遍。可我和叶紫嫣，虽然同为云水村人，在我们十岁以前，连对方的名字都未曾听过。
　　改变发生在我上小学三年级那一年。
　　初冬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上课铃响了，我们都缩着脖子坐在座位上，等着老师来上课。
　　虽然云水村的校舍在方圆二三十里都比较有名，一水的青砖瓦房，明亮的玻璃窗——那时只要写作文“我的校园”，几乎每个学生都会由衷地写上这一句“我们的教室窗明几净……”，但到了冬天，教室的取暖是个问题。那时候农村取暖靠火炉，一到冬天，家家户户就火炉装上了。把煤块加进去，通红的炉火让房间充满了暖意。可是学校不一样。学校的教室很大，平时并无烟火，只有上学期间教室里有人、有炉火。烧得旺时，教室里也会有暖意，窗玻璃都会蒙上一层水汽。一到下午就不一样了，学校的煤数量有限，下午大家都舍不得再添新煤，就只剩一点将熄的余温，结合着中午阳光微薄的温暖，将就着上完课放学。
　　那时候生活条件不比现在，家境好一点的同学，脚上穿着厚实的棉鞋，鞋底软和，还能隔住地上的寒气。大部分都是像我这样穿单鞋，薄薄一层布，挡不住从地面往上钻的冷气。脚冻得又疼又麻，有时候疼得钻心，恨不得把鞋脱了，用手捂住搓一搓。
　　我以为那个冬天，会和以往每一个冬天一样，在冻得通红的耳朵和发麻的脚尖里过去。直到那天下午，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班主任李老师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孩。
　　那一瞬间，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我甚至忘了脚疼，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她比年画上的娃娃还要好看。弯弯的眉毛像天边的月牙，眼睛水灵灵的，一看就很温柔，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陷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根漂亮的小辫，辫梢还系着细细的红绳。最惹眼的，是她身上那套浅粉色的棉衣棉裤，上面缀着细碎的小花，而她脚上，居然穿着一双崭新的红色系带棉布鞋，针脚细密，干干净净，白色的鞋底边一个小泥点都没有。
　　在满是灰黑、深蓝旧衣服的教室里，她就像一朵突然冒出来的漂亮的花。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这么干净的女孩。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叶紫嫣，也是这个村子的人，她爸爸是一名铁道兵，转业后在四川修铁路，她从小就跟着父母在四川生活，这次是妈妈带着她和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回到村里定居了。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讲台边，有点害羞，又有点拘谨，小手轻轻攥着衣角，眼神怯生生地扫过教室里每一个人。我心里莫名地欢喜，好像冬天里突然照进了一束暖阳，连冷风都变得温柔了。我偷偷在心里想：要是能和她做朋友，该多好啊。

　　“嘚瑟。”

　　一声不大不小、却足够清晰的嘀咕，从我身后传来。

　　是白武萍。

　　在我们学校，不，在整个云水村，白武萍都算是特殊的人物。她妈妈是校长，爸爸在县武装部当部长，姐姐在城里银行上班，一家人都吃商品粮。在我们这群土里土气的农村孩子眼里，他们一家就跟天上的人差不多。她跟着妈妈在村里上学，穿的衣服永远干净漂亮，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平时走路都抬着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学校里，几乎没有敢不听她话的学生。谁跟她玩得好，谁就能在班里有点“地位”；谁要是惹了她不高兴，很快就会被大家孤立。她向来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个，习惯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她转。

　　可是叶紫嫣的出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去。这让白武萍心里很不舒服，这一点傻子也能看得出来。
　　白武萍撇着嘴，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妒意，好像在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穿得好看点吗？

　　李老师简单介绍了叶紫嫣，让她坐在了我前面的空位上。我心里一阵窃喜，离她这么近，我终于有机会跟她说话了。

　　叶紫嫣坐下后，安安静静地拿出课本，坐姿端正，连翻书都轻轻的。我趴在桌子上，偷偷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身浅粉色的小花棉衣，心里软乎乎的。我想跟她打招呼，想问问她在四川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想问问她那双红色的棉布鞋暖不暖和，可又有点不好意思，怕她笑话我小家子气。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立刻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叶紫嫣。有人羡慕她的衣服，有人好奇她在远方的经历，也有人只是单纯地觉得她好看。

　　白武萍也走了过来，却不是友好地打招呼。

　　她站在叶紫嫣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视：“你就是从四川回来的？穿得这么花，给谁看啊？”

　　叶紫嫣吓了一跳，小脸微微发白，小声说：“我……我没有。”

　　“没有？”白武萍冷笑一声，故意抬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谁不知道你是故意穿这么好看，想让大家都注意你。我们这儿可不兴这么显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不敢说话，刚才那几个想上去跟白武萍搭话的同学也吓得后退几步，躲在了后面。叶紫嫣的眼睛红了，眼圈微微湿润，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攥着衣角，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委屈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腾地窜了上来。

　　平时白武萍欺负别人，我大多只是远远看着，不爱掺和。可这次，她欺负的是我第一眼就喜欢的叶紫嫣。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噌”地一下站起来，走到白武萍面前。

　　“你别欺负人！”我仰着头，瞪着白武萍，“紫嫣刚回来，穿什么是她的事，又没碍着你。你凭什么说她？”

　　白武萍没想到我会站出来反驳，愣了一下，随即更生气了：“慕容悠悠，这儿没你的事，少多管闲事！”

　　“我就要管！”我寸步不让，“你就是看她比你好看，大家喜欢她，你心里不舒服！”

　　这句话戳中了白武萍的痛处，她脸涨得通红，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周围的同学都小声议论起来，白武萍觉得丢了面子，狠狠瞪了我和叶紫嫣一眼，甩下一句“你们等着”，气冲冲地走了。

　　她走后，围过来的同学也慢慢散开。叶紫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带着感激看着我，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那声音软软的，像春风拂过水面。我心里一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没事，以后她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那天之后，我和叶紫嫣渐渐熟了起来。我们经常在一块玩耍。我从小就像个假小子，喜欢爬树、掏鸟窝、摸鱼，课间活动时，别的女生踢毽子、丢沙包、抓石子、跳绳，我却喜欢踢瓦片、下“方”，——下“方”是一种类似于围棋的游戏，在地上画了格子，捡几粒小石子、小土块或者随手拽几茎小草，就可以进行了。叶紫嫣是纯纯的温柔小女孩，她喜欢女孩子喜欢的所有游戏，可惜这些游戏大都需要组队，白武萍不喜欢紫嫣，很多女生也不敢跟她玩。就只有我陪着她了。
　　这时候我非常后悔，为什么我不能像别的女生那样游刃有余地踢毽子、跳绳、抓石子？笨拙的我只能勉强紫嫣跟我一起踢瓦片玩。紫嫣说，妈妈说了，大男人才下“方”。所以她是不会学下“方”的。
　　尽管如此，我们都很快乐。我会把家里偷偷藏起来的红薯带给她，会拉着她去村头的小河边玩，会跟她说我们村里的趣事，告诉她哪个老师最温柔，哪个地方的野果最好吃。她也会跟我讲四川的样子，讲那里的山、那里的水，讲她以前的生活。
　　她说话温温柔柔，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和我大大咧咧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可我们却格外合得来。

　　日子似乎风平浪静，白武萍并没有就此罢休。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针对叶紫嫣。故意把她的铅笔碰掉，故意跟别的同学说她的坏话，故意拉拢着同学不跟她一起玩。最可恨的是，白武萍又一次使出了她的杀手锏：孤立。

　　孤立，是白武萍针对她不喜欢的同学的一个绝招，也不知小小年纪的白武萍从哪儿学来的。只要白武萍看谁不痛快，她就孤立谁。
　　平心而论，白武萍长得不错，她皮肤白净，杨柳细腰，浓浓的眉毛有点凶，好像要立起来的样子。白武萍妈妈给全校代音乐课，白武萍也遗传了她妈妈的音乐细胞，能歌善舞，体育成绩尤其不错，还在县里举办的体育比赛里拿到过名次。唯一让白武萍骄傲不起来的，是她的学习成绩，尤其数学，简直是她的天敌，能考及格就阿弥陀佛了。而我的学习成绩直接碾压白武萍，每次联考我都是全联校第一名，数学成绩几乎回回满分。白武萍的妈妈跟许多家长一样，在教育自家孩子“要好好学习”的时候，都会以我为榜样来进行批评训示。所以，白武萍对我多少是有些忌惮的。我算是硕果仅存的没被白武萍孤立过的女生。
　　可笑的是，班上女生绝大部分都被白武萍孤立过，但是每一次她要孤立谁的时候，大家还都听她的话。
　　白武萍妈妈是校长，白武萍也经常拿一些零食、一些她的旧衣服送给同学，因此，她在女生当中有着不一般的威势，一般人不敢惹她。如果不小心惹了她，那就等着倒霉吧！往往上一节课大家还一团和气一起玩耍，下课后那个同学就莫名其妙被针对了，所有女生都好像在执行一道秘密指令，整齐划一不跟这个女生说话，不跟这个女生玩，连面对面的微笑都不敢。谁要是胆敢不听话，那就连那个不听话的一块孤立。
　　现在，白武萍开始孤立叶紫嫣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这道指令没有人通知到我。
　　我一直站在叶紫嫣身边。
　　她被孤立，我就天天陪着她；她被欺负，我就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冬天依旧很冷，我的脚还是会冻得发麻，可只要和叶紫嫣在一起，好像再冷的风，也吹不进心里。

　　我常常看着她的侧脸，心想：这个从远方回来、像年画一样好看的女孩，我绝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