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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江 ...

  •   江边的风很大,大到能把人吹透。

      我站在栏杆前,衬衫被吹得猎猎作响,领口灌进来的风像刀子一样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对岸的灯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睛疼。

      可我不觉得冷。

      我只觉得烦。

      那种烦不是一天两天了,是日积月累的,像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石板上砸,砸得久了,石板上也会有个坑。他的药瓶,他的手抖,他蜷在沙发上呼吸急促的样子,他每次用那双湖水蓝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我——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涌得我喘不过气。

      我用力踢了一下栏杆,铁质的栏杆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过这样的日子?我才二十三岁,我是绪海集团的董事长,董氏金融的掌权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叫我一声“董阁王”。我这样的人,凭什么要天天守着一个药罐子?

      他在家里发病的样子又在脑海里浮上来了——药瓶倒了一地,白色的药片滚得到处都是,他一个人蜷在沙发角落里抖得像片落叶,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手指指着茶几上的瓶子,却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鞋底碾碎了一颗药,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然后我就扇了他。

      那声响亮的耳光,我记得清清楚楚。他的脸偏向一边,整个人歪倒在沙发扶手上,脸颊上立刻浮起了红痕。我说了什么来着——“你个药罐子烦不烦!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他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问:“你打……我?”

      “对,我就是打你怎么了!你一天到晚没一会是正常的!我当初为什么会瞎了眼的看上你呢?”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居然有一丝痛快。那种痛快是丑陋的,是恶毒的,是一个被生活磨得失去耐心的人,把所有的怨气都砸向一个最无力反抗的人时,那种卑劣的痛快。

      然后我摔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可能是他又在捡药瓶了,他的手总是抖,拿不住东西——但我没有回头。

      我以为我不会后悔。

      江风吹过来,我眯起眼睛,看向对岸。

      对岸的江堤上有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水面上跳跃的碎光。

      “你会一直爱我吗?”

      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会啊。”

      男孩回答得很快,像是不需要思考。

      “就算我生病了好不了你也爱?”

      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多了一丝不确定,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沉默了几秒。

      然后男孩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飘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刻意送到了我耳边:

      “会的——因为你是我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的。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一下就扎到底了。

      我站在江边,风灌满了我的衬衫,脑子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愤怒,不是烦躁,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酸又涩,从胸口往喉咙口涌。

      你是我独一无二的。

      我想起他发病时的样子,想起他每次掐自己手时咬着嘴唇忍痛的侧脸,想起他只有在我在的时候才肯开口说话的习惯——他在别人面前几乎不说话,只有我在,他才会开口,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想起他每次我伸手的时候,会像只被遗弃过的小狗一样,小心翼翼地靠过来,靠到一半还要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不耐烦,才敢把脸埋进我胸口。

      我想起我扇他耳光时他眼睛里那种光——那种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样子,像有人在水底吹灭了一盏灯。

      我想起我骂他“药罐子”的时候,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有反驳,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关机了。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关的机,不想被他打扰,不想看到监控里那些没完没了的画面。可现在我突然意识到,我关机了,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哭?是不是又在掐自己?是不是还蜷在那个角落里,一个人?

      我咬了咬牙,又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管他呢。他想怎样就怎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对岸那对情侣还在说什么,声音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我刻意不去听,转而盯着江面上的碎光,那些光一片一片的,被风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散开。

      可是那些画面还是往脑子里钻——他蹲在地上捡药瓶的样子,他一次次捡起来又一次次掉下去的样子,他缩在沙发角落抬腕在手臂上泛着红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

      江风很大。我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桩子,脚底下生了根,哪里也去不了。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有二十分钟,也可能有一个小时。风把时间吹散了,吹乱了,我分不清是过了很久还是一瞬间。我只知道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难受。

      我掏出手机,按住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和未接来电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家里的监控APP推送。

      四十三条消息。全是告警通知。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消息列表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擂鼓。

      我点开了最新的一条。

      视频是十分钟前的。

      画面里,莫淇斯躺在玄关门口。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白到和瓷砖几乎分不清边界。嘴唇毫无血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紫色,嘴角挂着一丝呕吐物,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怀里紧攥的那件白衬衫上——是我的衬衫,我常穿的那件。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件衬衫,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视频里,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我把声音调到最大,凑近听筒。

      “……屿珩……别……”

      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然后我跑起来了。

      夜晚的风在耳边呼啸,灌进喉咙里,呛得我喘不上气。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在往地上砸。我不知道自己跑得有多快,只知道路两边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退成模糊的光带。

      脑子里全是那张苍白的脸和那丝呕吐物。

      我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从来没有。

      呼吸变成了尖锐的口哨,在喉咙里一下一下地拉响。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燃烧的棉花,又热又闷。可我不敢停,我不敢慢下来,我怕我一慢下来,就再也来不及了。

      那些话像烙铁一样烫在我脑子里——“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把药都吃了”,“你说我是药罐子”——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跑进小区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冲我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电梯太慢了,我直接冲上了楼梯,一步三四个台阶地往上爬。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灭掉,像有人在追着我的脚步点火。

      跑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的手在抖,钥匙对不准锁孔,试了三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

      刺鼻的药味和呕吐物的味道扑面而来,浓烈到让人想干呕。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酸腐气,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烂掉了。

      莫淇斯蜷缩在玄关门口。

      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脸贴着瓷砖,嘴角的呕吐物已经半干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他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手背上有一道道掐痕,指甲缝里嵌着血丝。

      可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我的白衬衫。

      他听到开门声,用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移动。那双湖水蓝的眼睛里全是涣散的水光,像蒙了一层雾,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看到是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所有的力气都在那几下颤抖里耗尽了。

      “……你……回来……了……”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像一个易碎的泡沫,随时都会散掉。

      我蹲下去。

      我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我伸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他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重量。他无意识地往我怀里缩,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猫,本能地朝着唯一的热源靠过去。沾着药渍的手指揪住我的衣领,力气不大,却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确认我还在。

      我抬手擦去他嘴角的呕吐物,手指触到他的皮肤,冰凉冰凉的,像摸到了一块冰。

      “怎么了?”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药……吃多了……好疼……肚子……”

      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他身体里硬挤出来的。他的眉毛拧在一起,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在我怀里微微地痉挛着。

      “吃了多少?”

      他眼神涣散地盯着我,那双湖水蓝的眼睛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无声地从眼角滚落,打湿了他脸颊上干涸的药渍。

      “……一瓶……”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你说……我是药罐子……我就……都吃了……”

      那句话像一把刀,从我肋骨间的缝隙里精准地捅了进去,一直捅到最里面。

      我愣住了。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只是图一时嘴快。我只是烦了,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他发病的样子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当真。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把我的一句气话,当成对他的判决。

      他把所有的药都吃了。

      因为我说他是药罐子。

      因为他不想要我讨厌他。

      他宁愿把自己吃进急诊室,也不想让我觉得他烦。

      “你怎么这么傻……”

      我听见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碎的。像玻璃杯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的那个声音。

      听到这句话,他的眼泪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从涣散的眼睛里大颗大颗地滚落,落在我胸口的衬衫上,一颗一颗的,热得发烫。

      “你……骂我……药罐子……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我的衣领,指甲嵌进布料里,关节泛白。

      我没有说话。

      我说不出话。

      我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碎得捡都捡不起来。那些碎片扎进心脏里,每一片上都写着“药罐子”三个字。

      我抱着他站起来,往外走。

      他轻得让我害怕。怀里这个人在发抖,在发热,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力气。他像一盏油灯,灯油在一点一点地烧干,而我就是那个把灯放在风口上吹的人。

      “要去医院吗?”他的声音碎碎的,带着哭腔。

      “对。”

      “怕……针……”

      他在我怀里虚弱地挣扎了一下,药劲混合着恐惧让他语无无伦次,声音含混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别怕。”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那……你别……丢下我……”他把脸往我颈窝里埋了埋,灼热的呼吸混着药味喷在我皮肤上,“我听话……不吃药了……”

      我把他裹进外套里,走得很快。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可他靠在我胸口的那一块是热的,那块热像一小团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去医院的路很长,又很短。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去,橙黄色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他一直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偶尔会突然猛地抓紧我的衣领,嘴里含混地叫一声我的名字,然后又安静下去。

      每一次他叫我的名字,我的心就揪紧一分。

      “屿珩……”

      “在。”

      “你别走……”

      “不走。”

      “真的?”

      “真的。”

      他不说话了,手指却攥得更紧了。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的灯白得刺眼。护士推着担架车冲过来,我把他放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我的衣领不肯松手。我弯着腰,跟着轮椅跑了十几步,他才终于被我一点一点地掰开了手指。

      掰开的那一瞬间,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要离开我!我怕——”

      那个声音在急诊大厅里回荡了很久。护士推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写着“抢救室”的门关上了,红色的灯亮起来,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睁开的、不会眨的眼睛。

      我站在走廊里。

      白色。到处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地板。护士推着推车从我身边经过,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里,浓烈得让人发晕。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护士,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噪音,和我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靠在墙上,慢慢地、慢慢地滑了下去。

      后背贴着墙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刚才扇了他。手掌微微泛红,指尖还在发抖。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它在我眼前变得模糊,像一张失焦的照片。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不是眼泪。我告诉自己不是眼泪。董屿珩是不会哭的,董屿珩可是董阁王,是绪海集团的董事长,是走到哪里都被人仰望的存在。董屿珩是不会哭的。

      可是那滴东西落在手背上,是热的,咸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把头埋进臂弯里,发出很压抑的抽泣声。那声音闷在衣服里,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发不出声来,只能在那团布里一点点地碎掉。

      我想起他今天早上出门前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的样子。亲得很轻,像鸟的羽毛扫过脸颊,亲完了还偷偷看了我一眼,耳朵尖红红的,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跑开了。

      我想起他每次看到我皱眉就会立刻缩起来的样子,像做错了什么大事一样,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想起他发病时从不打电话给我,因为他怕打扰我工作。他总是自己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就蜷在沙发角落里,掐自己的手,把手臂掐出一道一道的红痕。

      我想起我扇他耳光时他眼睛里那种光——那种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样子,像一盏灯被一只残忍的手慢慢拧灭。

      而我甚至没有回头。

      摔门而去的那个人是我。把“药罐子”三个字砸在他脸上的那个人也是我。把他一个人丢在那满地药片和满屋药味里的人,还是我。

      我抱住了头。走廊的灯还亮着,白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照得人无处可藏。走廊尽头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病人吃了什么?”

      “不知道,家人送来的,好像是吞了一整瓶——”

      “剂量太大了,胃黏膜损伤严重,准备洗胃——”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进我的太阳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里的灯好像暗了一些,也可能没有。时间在这里变成了一种黏稠的东西,流得很慢很慢,慢到我能听见每一秒从耳边划过的声音。

      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我猛地站起来,腿是软的,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膝盖几乎要弯下去。我扶住墙,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样的——不是责备,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见过了太多类似场景之后的疲惫和无奈。他的白大褂上有干涸的血迹,袖口卷到手肘,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

      “暂时脱离危险了。”

      这四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膝盖彻底软了。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但他吃的药剂量太大,”医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骨头上,“对胃黏膜损伤很严重,需要住院观察。”

      他顿了顿。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医生呼吸时气流进出鼻腔的声音。

      “还有,”医生看着我,目光沉沉的,“他有严重的焦虑和抑郁倾向。你们家属平时要多注意,不能再让他受到刺激了。”

      医生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他沉默了几秒,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是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像是一个见过太多故事的人,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开口。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我听得很清楚。那声叹息里有很多东西——有对病人的怜悯,有病人家属的无奈,也有一些我读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他在里面一直喊你的名字,”医生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进去看看吧。”

      我推开病房的门。

      病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像走廊里那样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药味。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夜空。

      莫淇斯躺在病床上。

      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粉。手背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吊瓶里坠下来,顺着细长的管子流进他的血管里。

      他听到动静偏过头来。

      那双湖水蓝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亮了一下——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亮,像有人在水底划亮了一根火柴,光从最深处泛上来,照亮了整个眼底。可下一秒那光就暗了,暗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光,像一只被踢过一脚的狗,想靠近又不敢,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

      有委屈,有恐惧,有期待,有不确信,有一点点像是要溢出来的渴望,还有一种极深的、刻进骨头里的依赖。

      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颤抖着伸出没输液的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朝我伸过来。指尖在空气里微微发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他伸得很慢,像是在试探一个未知的危险,又像是在够一件特别珍贵的东西,怕动作太大就会把它碰碎。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衣角。

      但也只敢捏住那么一点点布料,轻得像风,像稍微多用一点力,我就会像雾气一样散掉。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没走?”

      那声音沙哑极了,像是砂纸在玻璃上划过。

      “没走。”

      我的声音也是哑的。我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手背上因为回血而泛起的一片暗红,针管旁边鼓了一个小小的包,液体在皮下淤积着,一定很疼,可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

      听到我说“没走”,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眼泪就涌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从眼眶里慢慢溢出的那种。一颗一颗的,滚圆的,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他开始挣扎着撑起身子。输液架晃动了一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的手臂撑在床单上,手肘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摇晃的叶子,随时都会折断。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犹豫了。他整个人朝我的方向倾过来,像被什么力量猛地拽了一下,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他的额头贴着我的下颌,鼻尖抵着我的锁骨,呼吸又急又烫,混着药味和眼泪的味道,打在我的皮肤上。

      他哭了。

      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台没有拧紧的机器,每一块零件都在震动,发出令人心碎的声响。他的手指还捏着我的衣角,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来。输液管在那只手里来回晃荡,里面隐隐约约回了更多的血,暗红色的,从针管接口处一点一点地往回退。

      我看见了。

      可是我没有说。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拽开,是握住。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进掌心里,用拇指轻轻压住那根回血的针管,让它不再晃动。他的手心是凉的,指尖是凉的,整个人都是凉的,只有靠在我颈窝里的那一片脸颊是热的,被眼泪烫热的。

      “你还会吼我吗?”他的声音闷在我颈窝里,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还会摔门走吗?”

      他停了一下,呼吸急促得像在跑。

      “我怕……怕你不要我了……”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攥紧了一下。

      “不了。”

      我说。

      “不吼了?”

      他的声音小小的,像一只在黑暗里试探着叫了一声的猫。

      “不吼了。”

      “也不会摔门走?”

      “不会了。”

      他的身体在我怀里松了一下,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一点。可紧接着他又剧烈地抽泣起来,比刚才更厉害,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起伏,像海上被风暴掀翻的小船。他的呼吸又急又乱,伴随着洗胃后的干呕反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声音。

      “你骂我药罐子……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碎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碎,像有人拿着锤子在一块玻璃上一字一字地砸,砸一个字碎一片。

      “我把药都吃了……你就不会骂我了……对不对”

      这句话不是问句。

      更像是一个孩子的自问自答,一个病人为了讨好施暴者而编造出来的、残忍的逻辑。他把所有的药都吃了,因为在他的逻辑里,吃了药就不再是“药罐子”了。吃了药,我就不骂他,不会烦他了。吃了药,我就会要他了。

      “我不想当药罐子……”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想你讨厌我……”

      “你说我是麻烦……我就想把自己变成不麻烦的样子……”

      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说了,是哭得太厉害,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颤,眼泪和呼吸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含混的、碎成一地的声音。

      我闭上了眼睛。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我没有让它落下来。我把他整个人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在他头顶,手臂收紧,把他箍进怀里,箍得很紧很紧,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把他捂热,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让他再也不能伤害自己。

      “……小傻子。”

      这三个字从我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沙哑的,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

      他在我怀里慢慢止住了抽泣。

      像一台机器终于被关掉了开关,震动一点一点地减小,最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的、轻微的抽噎,像湖面上最后几圈涟漪。

      他抬起头来。

      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那双湖水蓝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眼皮肿得老高,睫毛上挂着水珠,一眨就往下掉。可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还是湖水蓝的,像是被眼泪洗过之后,反而变得更亮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着,反复地、无声地动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背诵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又小心,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你以后都不凶我?”

      “好。”

      我的声音很轻。

      他又看了我两秒,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真伪。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再说点什么,但又不敢。

      “……你再说一遍。”

      “好。”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春天里第一片叶子从泥土里钻出来时那个微不足道的角度。可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微笑——不是讨好,不是试探,是纯粹的、干净的、像孩子一样的笑。

      他重新把脸埋进我怀里,这次不再是发抖了。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试探着发出了第一声呼噜。他的手指从我的衣角移开,转而握住了我的手,十指慢慢地、慢慢地扣进去,扣得很紧,像是怕松开。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一滴一滴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丈量着时间和距离。窗外偶尔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潮水一样来了又退。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更沉了,久到月亮从窗框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匀,睫毛不再颤动了,整个人像一块终于化开的冰,柔软地靠在我身上。

      然后他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以后我不吃药了……你喂我……好不好?”

      我低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在那根睫毛上颤颤巍巍地悬着,像夜里最后一颗不肯坠落的星星。

      我伸出手,轻轻接住了那滴泪。然后我的手指滑下去,覆上他的后脑勺,指尖插进他柔软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地、很轻很轻地抚摸着。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过太多伤的、终于肯把肚皮露出来的小兽。

      “好。”

      我说。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一片云,遮住了半个月亮。病房里暗了一些,暖黄色的灯光在墙上投下我们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一下,一下,像心脏在跳,像时间在慢慢地、慢慢地愈合。

      他握着我的手。

      手心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从冰凉变成微温,从微温变成温热。像是冬天里第一缕照进窗子的阳光,缓慢的,却是确定的。

      他没有说谢谢。

      没有说对不起。

      他只是握着我的手,把脸埋在我胸口,发出了很轻很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我靠在他的床头,没有动。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了,清冷的光洒进来,落在输液架上,落在雪白的床单上,落在他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腕上。手腕上那些旧的红痕和新的掐痕交错在一起,像一张触目惊心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他独自走过的那些漫长的、我缺席的夜晚。

      我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痕迹。

      不说了。

      再也不说了。

      那些伤人的话,那些摔门的动作,那些转身离去的背影——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不是因为后悔,后悔太轻了,不足以形容此刻我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将我吞没的那种东西。

      是因为他是我的。

      他是我的莫淇斯。他会在我出门前偷偷亲我一下然后脸红,他会在发病时一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不让我知道,他会因为怕我讨厌他而吞下一整瓶药,他会在洗胃之后还问我“你不会走了吧”——

      他是我独一无二的。

      江边那对情侣的话又浮上来,这一次不再是针,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深的什么东西。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了我往下坠的心脏。

      “就算我生病了好不了你也爱?”

      “会的——因为你是我独一无二的。”

      月光落在窗台上,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一滴一滴地落。他的呼吸很轻很匀,握着我的手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我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晚安,莫淇斯。

      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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