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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北风寒,箭羽藏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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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边境的风,总带着些草木与泥土交织的气息,吹过镇西将军府朱红的匾额时,卷起檐角铜铃轻轻晃动,叮当声穿透清晨的薄雾,落在府内每一处角落。
镇西将军府的习武场上,十三岁的沈鸢,正趴在栏杆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看着习武场中祖父沈啸林指点兄长们射箭。她穿一身鹅黄短打,裙摆扎在腰间,露出纤细却结实的小腿,乌黑的发辫用红绳束着,随着她晃悠的动作轻轻摆动,活脱脱一副没规没矩的小模样。
“阿鸢!又在偷懒!” 沈啸林的声音洪亮如钟,隔着半块习武场都能清晰传到耳中。他虽已年过花甲,却依旧腰杆挺直,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眼角的皱纹里都刻着常年征战的锐利。
沈鸢赶紧扯掉狗尾巴草,嬉皮笑脸地跳下来,跑到祖父身边拽住他的袖子:“爷爷,大哥二哥都练不过我,我再练就没意思啦!” 她说着,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这话倒是不假。沈将军府一门武将,两个兄长虽也习得一身好武艺,却偏偏都不及这个最小的妹妹有天赋。沈鸢自小跟着祖父学射箭,五岁便能拉满小弓,十岁箭术已能百发百中,连沈啸林都时常惋惜:“若阿鸢是男儿身,定能承袭我沈家荣光,镇守一方山河。”
沈啸林被她缠得没法,点了点她的额头:“鬼丫头,就你嘴甜。今日练了多少箭?”
“一百支!” 沈鸢拍着胸脯,“箭无虚发!全中靶心!”
“哦?” 沈啸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板起脸,“那也不能偷懒。去,把你母亲新制的迷烟弹带上,到城外青雾山练箭,顺便采些鬼针草回来,你母亲要用它制药。”
“得令!” 沈鸢立刻挺直身子,学着军中将士的模样抱了抱拳,转身就往兵器房跑。
身后,十六岁的大哥沈鹤无奈地摇摇头:“祖父,阿鸢被您宠得越来越野了,一点没有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他身着青衫,面容温文,眉目清俊,自带一股书卷气,虽也习武,却更偏爱音律,抚琴作曲无一不精,尤擅弹奏清雅古曲,指尖拨弦时,连院中的飞鸟都能引得驻足聆听,是府中最沉稳内敛的人。
沈啸林望着沈鸢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咱们行伍之家的女儿,不必循规蹈矩。有这般身手和心性,将来才能护得住自己。” 他目光略微一沉,近来朝堂暗流涌动,他镇守西北多年,功高震主,恐怕早已是某些人的眼中钉。只是这些凶险,他不愿让孩子们过早知晓。
二哥沈鹏笑嘻嘻凑过来,打趣道:“大哥就是太爱操心了。你看阿鸢那么机灵,就算真遇到麻烦,也能自己跑回来。再说,还有咱俩护着她呢!” 他身材高大健壮,肩宽背厚,一身玄色短打衬得身形愈发孔武有力,臂膀上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性子阳刚爽利,雷厉风行,最是疼这个妹妹,平日里总带着她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枪术功夫在军中年轻一辈里更是数一数二,颇有 “力拔山兮气盖世” 的英气。兄弟二人一文一武,恰如 “鹤舞九天,鹏击万里”,与沈家 “文武双全” 的家风完美契合。
沈鸢没听见身后的议论,一路哼着小调跑到兵器库房。今日值守的是李大贵,早年跟着沈啸林征战沙场,是沈家的老仆了,早已习惯了她的模样,见她来,直接递过一把小巧的牛角弓和一壶雕翎箭,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绣着莲花纹样的小锦囊:“小姐,这是夫人刚做好的迷烟弹,您小心着用。”
“知道啦,李伯!我有分寸哒!” 沈鸢接过东西,塞进腰间的布囊里,又顺手抓了几块油纸包着的乳酥糕,这才风风火火地冲出府门。
将军府位于镇西城的核心地段,出门便是车水马龙的大街。沈鸢仗着身手灵活,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一路说说笑笑地和相熟的店家打招呼,很快便出了城门,往青雾山的方向跑去。
青雾山离城不远,因常年笼罩着薄雾而得名。山上草木繁茂,鸟兽众多,是沈鸢常来练箭的地方。她沿着熟悉的小径往上走,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
走到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地,沈鸢停下脚步。这里视野开阔,前方不远处有几棵老松树,树干上被她用刀刻了几个圈,当作靶心。她放下背上的弓箭,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即拿起牛角弓,搭上一支雕翎箭。
只见她双目微眯,凝神静气,左手持弓,右手拉弦,手臂稳稳抬起,弓弦被拉成一个饱满的弧形。风轻轻吹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却丝毫未受影响,指尖一松,箭羽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命中了树干上的靶心,力道之大,竟深深嵌入木中。
“漂亮!” 沈鸢自己也忍不住喝彩,随即又连续搭箭、拉弦、发射,一支支箭羽接连命中靶心,箭尾的 “鸢” 字花纹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练了约莫一个时辰,又采好了母亲想要的鬼针草,沈鸢有些累了,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拿出乳酥糕慢慢吃着。正吃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密林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夹杂着粗哑的呵斥。
“是谁在那里?” 沈鸢立刻屏住呼吸,将乳酥糕塞进布囊,握紧牛角弓,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往声音方向摸去。她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躲在一棵粗壮的古树后,拨开浓密的枝叶观察 —— 林中空地上,三个大汉呈三角站位围着五个麻袋,两人手持钢刀,一人正弯腰捆绑麻袋绳,粗鄙不堪,神色凶狠。“快点收拾好,耽误了大人的事,咱们都得完蛋!” 弯腰的男人粗声说道,抬脚踢了踢麻袋,里面传来更急促的哭声。
沈鸢的心中一惊:竟是拐卖孩童的贼人!对方人多势众,且手持凶器,硬拼绝无胜算。她悄悄退到密林深处,脑子飞速运转:母亲的迷烟弹威力有限,只能让人眩晕半刻,必须精准布局才能一击制敌,还不能暴露自己。她观察地形,发现空地西侧有一处缓坡,长满齐腰的杂草,风正从西往东吹 —— 这是绝佳的隐蔽处和顺风位。
她从锦囊里取出三颗迷烟弹,指尖捏着引线,深吸一口气,借着杂草掩护,匍匐着向缓坡移动。每一步都轻之又轻,避开枯枝败叶,生怕发出声响。爬到坡顶时,正好处于三个持刀大汉的侧后方,且处于上风位。她屏住呼吸,先将一颗迷烟弹滚向最西侧的大汉脚边,引线在杂草摩擦中悄然点燃。
“什么东西?” 西侧大汉低头的瞬间,迷烟弹 “砰” 地炸开,白色烟雾顺着风向快速弥漫,瞬间笼罩了三人。“咳咳…… 是迷烟!” 大汉们惊呼着想要捂住口鼻,却已吸入迷烟,脚步踉跄,眼神迷离。沈鸢趁机抛出第二颗迷烟弹,分别落在另外一人脚边,烟雾叠加,将俩人彻底裹在其中。不过片刻,俩人便先后栽倒在地,昏迷过去。
唯一没被迷烟波及的,是那个弯腰捆绑麻袋的大汉。他见同伴倒地,又惊又怒,挥刀四处张望:“谁在暗处装神弄鬼?出来!” 沈鸢趴在坡顶一动不动,借着杂草遮挡身形,指尖搭上一支雕翎箭,瞄准他的刀柄 —— 她不想伤人,只想吓退对方。
“嗖” 的一声,箭羽精准射中刀柄,大汉吃痛松手,钢刀落地发出 “哐当” 声。他正要去捡,沈鸢已快速换箭,第二支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他面前的树干上,箭尾嗡嗡作响。大汉吓得脸色惨白,不知暗处有多少人,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逃窜,连昏迷的同伴都顾不上了。
沈鸢没有追击,她知道穷寇莫追,且首要任务是解救孩子。她等烟雾散去些许,确认昏迷的俩人毫无动静,才缓缓起身,依旧借着草木掩护走到空地,快速检查俩人状况 —— 均已昏迷,呼吸平稳,并无性命之忧。她捡起地上的钢刀,远远扔到密林深处,避免孩子们误触。
随后,她才走到麻袋旁,用匕首轻轻割断绳索。“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沉稳,“现在跟着我,快速往山下跑,不要回头。”
麻袋解开,五个小男孩爬了出来。他们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身形略显单薄却透着股倔强,最小的那个才八九岁,个头比其他孩子矮些,却眼神清亮,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土,吓得浑身发抖却强撑着不敢哭出声。
“快,跟着我,脚步放轻。” 沈鸢示意年龄最大的男孩带头,自己殿后,始终警惕地观察四周。看着前面最小的男孩跑得踉踉跄跄,她想起什么,从布囊里掏出糕点和伤药,塞给最小的男孩:“这个乳酥糕给你吃,受伤了就擦一擦药,这是我家特制的伤药。”
小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双黑亮如墨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沈鸢,目光里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住手里的油纸包和瓷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沈鸢,随即跟上队伍。
沈鸢一路护送孩子们到山脚,确认前方有进城的路人,才停下脚步:“往前跑就是进城的主路,进城后报官说被拐卖即可。” 说完,她不等孩子们道谢,便转身离开,提早往将军府走去。
回到府中,沈鸢只字未提青雾山遇到的事情。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次计划周密的见义勇为,真正的大侠没必要张扬。她将鬼针草交给母亲,又缠着二哥沈鹏陪她去吃胡三娘酒肆的乳酥糕,很快就把白天的惊险经历抛到了脑后。
是夜,西北的风变得有些喧嚣,将军府的铜铃在风中摇曳作响,似乎这种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而被家人宠成掌上明珠的沈鸢,她不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朝堂酝酿,不久之后,这座充满她快乐童年回忆的将军府将会骤然倾覆,而她的人生也将彻底改写。
夜晚镇西城的一个不起眼的宅子里,一灯如豆,一支刻着“鸢” 字花纹的箭羽静静地在摇曳烛火的照耀下闪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