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恩信有来生》蓬头菇

24、来生？ 那天他

　　那天他出院之后，我开始每天都去。

　　早上敲门。他来开。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的，脸白的。我进去，坐沙发。他坐旁边。电视开着。他翻打火机。咔哒。盖上。咔哒。

　　“吃药了吗。”我问。

　　“嗯。”

　　“吃饭了吗。”

　　“嗯。”

　　我看着他的侧脸。瘦。眼睛下面青的。

　　中午我去做饭。他不会做，我也不太会，但学着做。煮面，放蛋，放青菜。盛出来，端到他面前。

　　“吃。”

　　他低头吃。吃几口，放下。

　　“不吃了？”

　　“饱了。”

　　我看着碗里剩的一半。

　　“再吃点。”

　　他看着我。然后拿起筷子，又吃了几口。

　　晚上我睡他家。他睡床，我睡沙发。半夜他醒，我听见动静，起来看。他坐在床上，发呆。

　　“怎么了。”

　　“睡不着。”

　　我坐床边，看着他。他说不用管，你睡吧。我没走。坐着。

　　后来他躺下，闭眼睛。我坐了一会儿，确定他睡着了，才回去躺下。

　　就这样。一天一天。

　　他有时候不说话。一整天不说。我也没说。就坐着，看电视，他靠着我。

　　有时候他会忽然开口，说几句。说外面下雨了。说今天不想吃药。说梦见你了。

　　我听着。他说什么我都听着。

　　他瘦回来一点了。不是一下子，是慢慢的。脸上开始有点肉了。眼睛下面没那么青了。

　　但他还是会累。有时候不想起。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我坐床边，等着。

　　“今天不去了？”我问。

　　“嗯。”

　　“行。”

　　我就坐着。他躺着。窗帘拉着。屋里暗。

　　有时候他会伸手，碰碰我。手指凉的。我握住，捂热。

　　“干嘛。”我问。

　　“没。”他说。

　　他手指在我手里，慢慢变热。

　　有一天他忽然说：“你每天都来。”

　　我说：“嗯。”

　　“不烦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烦。”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

　　“行。”他说。

　　我揽着他。窗外有太阳。光在地上。他睡着的时候，我坐在床边看他。

　　窗帘拉着，屋里暗。他呼吸很轻，眉头松着。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小几岁。

　　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客厅。

　　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茶几上放着那个打火机。我拿起来，翻了一下。咔哒。盖上。

　　他睡着，我才有空想事。

　　想他这样，每天我来，他会不会烦。

　　我早上敲门，他来开。脸白的，眼睛下面青的。他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但我来了。他得开门。他得坐起来。他得应付我。

　　中午我做饭，端到他面前。他不想吃，但我在旁边看着，他就得吃几口。

　　晚上我不走，睡他家沙发。他半夜醒了，我坐过去，他就得跟我说“睡不着”。他可能只想一个人待着，但我在，他得说话。

　　我帮他，是真的。但帮人的那个人，有时候也挺烦的吧。

　　他以前一个人。舅舅不在，他一个人待着，翻打火机，看天花板。累了就睡，醒了就躺着。没人烦他。

　　现在有了。

　　我每天来，敲门，说话，做饭，坐着，看着。我问他吃药了吗，吃饭了吗，怎么了，想什么。他不想答，也得答。

　　他会不会想：你什么时候走。

　　他会不会想：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会不会烦我。

　　我翻了一下打火机。咔哒。

　　他不会说。他什么都不说。他累。他不想说话。

　　但他会想。

　　他知道我在帮他。他知道我应该来。他知道他需要我。

　　但他还是会烦吧。

　　每天都有人在你旁边，问你吃了吗，问你睡了吗，问你怎么样。你不想说话，他还在。你不吃饭，他还在。你躺着，他坐旁边看着。

　　烦不烦。

　　肯定烦。

　　我翻了一下打火机。咔哒。

　　我想，要不我少来几天。让他自己待着。他不烦了，我也……

　　我也什么。我也不知道。

　　但我不来，他一个人行吗。

　　他之前一个人，瘦成那样。晕过去。差点没了。

　　我不来，他会不会又那样。

　　不知道。

　　他睡着，我坐这儿，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醒了我就去他旁边，问吃药了吗吃饭了吗。

　　他说嗯。我说嗯。

　　就这样。

　　等他好了再说吧。
　　那天是个普通的日子。

　　他出去拿药了。我一个人在他家。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和以前一样。我坐在沙发上，没事干。电视没开。打火机在茶几上，我没翻。

　　后来我想收拾一下屋子。他这阵子有力气了，但还是懒得动。我帮他擦擦桌子，叠叠衣服什么的。

　　叠衣服的时候，从柜子里掉出来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旧的。边角卷起来。

　　我捡起来，想放回去。但手停了。

　　我知道不应该看。

　　但我看了。

　　第一页。日期是去年的。他出院之前。

　　“今天他又来了。靠着我，睡着了。我看着他的睫毛，想：他什么时候会说那句话。可能永远不会说吧。他就是这种人。我等就是了。”

　　我愣了一下。继续翻。

　　“今天看见林栩跟他说话了。靠得很近。他没躲。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没看见我。他从来不看我。”

　　“他问我‘晚上我来吗’，我说随便你。我想听他说‘我来’。他没说。晚上他没来。我等了一整天。打火机翻了一下午。”

　　“今天问他林栩的事。他说没聊什么。他以为我信了。我没信。但我没再问。问他干嘛呢。他又不说。”

　　一页一页翻过去。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

　　他写他等。等我说话。等我主动。等我自己走过来。

　　他写他累了。不是生气那种累，是没力气那种累。

　　他写“他来了就行。他不走就行。说不说都行”。

　　他写“我等过了。剩下的，交给来生吧”。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前几天。

　　“他每天都来。他还是不说。我知道他不会说了。但我还是等。等什么呢。不知道。可能习惯了。”

　　“今天他问我，你会不会烦我。我说不烦。他好像不信。他不信也没办法。我就是这种人。他信不信都这样。”

　　“我想，他大概永远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他以为他来就行了。他以为他陪着就行了。他不知道我要听什么。他不会说。我也不会问。就这样吧。”

　　“我累了。不是他的错。是我自己等的。等久了就这样。”

　　“来生吧。来生换个会说的他。”

　　来生。

　　我盯着这两个字，手指发凉。

　　他说来生。什么意思。他是不是还在想那些。想死。想没意思。想醒不来也没关系。

　　我在这儿。我每天都来。我做饭，我陪他，我看着他吃药，我看着他睡觉。我以为这样就够了。我以为他好了。我以为他能吃能笑了就好了。

　　但他在写来生。

　　他在我旁边，他靠着我，他让我揽着。他还在想来生。

　　那我在这儿有什么用。

　　我捧着那个本子，手在抖。眼睛发酸。不是想哭，是那种害怕。从心里往外冒的害怕。怕他哪天又不想醒了。怕他哪天又躺着看天花板，天亮得很慢。怕他哪天又觉得没意思。

　　怕我在这儿，对他一点用都没有。

　　他还在想来生。

　　我坐在地上，阳光在地上挪。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后来我听见门响了。他回来了。

　　我站起来，把本子放回去，放回柜子里。手还在抖。

　　他进来，看着我。

　　“怎么了。”他问。

　　我说：“没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黑黑的。等了几秒。然后他点点头，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背影。他还活着。他在这儿。他刚拿药回来。

　　但他还在想来生。

　　我跟着他进去。他坐沙发上，我坐他旁边。他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和以前一样。

　　我低头看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呼吸很轻。

　　我想，他在想什么。在想这辈子吗。在想下辈子吗。在想我吗。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他闭着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

　　然后我忍不住了。

　　我不知道怎么开始的。就是忽然间，眼泪出来了。我没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

　　他感觉到了。他睁开眼，抬头看我。

　　他愣住了。

　　他看着我满脸的眼泪，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眼睛黑黑的，里面全是懵。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哭了。

　　他说不出话。

　　我也说不出话。

　　我只能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然后我伸手，把他抱进怀里。很紧。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他僵了一下。然后他没动。他让我抱着。

　　他什么都没问。他不知道问什么。

　　我抱着他，脸埋在他肩上。眼泪流到他衣服上，湿了一片。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阳光在地上挪。

　　他靠在我怀里，没动。他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他不知道我看了什么。他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他不知道我在怕他。

　　怕他死。怕他来生。怕我这辈子什么用都没有。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在哭。

　　他让我抱着。

　　我抱着他。很紧。

　　眼泪一直流。
　　那天之后，我还是每天都去。

　　他还是那样。起床，吃药，吃饭，坐着，靠着我。话不多。有时候看着我，等我说话。我什么都不说。他就转回去。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那天的事。

　　我抱着他哭，哭了很久，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没问。后来我松开他，他看着我，眼睛黑黑的。我说“没事”。他点点头。

　　他没再提过。

　　但我开始注意他看我的眼神。他有时候看着我，等我说话。我看回去，他就转开。

　　他在等什么，我知道了。

　　但我还是说不出那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