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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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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很亮。
奚停浅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掌纹、昨天被书页划的那道白印,都在。
牌不见了。
她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小镇。
石板路被星光洗得发白,两边是低矮的旧房子,墙皮斑驳,窗棂上晾着衣裳。远处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烧柴味,混着井水的凉气。
整座镇子都是活的。
又好像都是死的。
奚停浅站着没动。
“这是哪儿?”她问。
没人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你在么?”
等了很久。
倏地,一个声音落进耳朵里。
“在。”
很轻,像风吹过窗缝。
“这是哪儿?”
“他们住的地方。”他说,“阿念和阿暮。”
她愣了一下。
“活着的时候?”
“嗯。”他说,“一百三十七年前。阿念死的那天。”
她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凉气。
“他们人呢?”
“阿暮在屋里。”他说,“往前走,第三间,门口有棵槐树。阿念……”
他顿了一下。
“阿念在看你。”
奚停浅回过头。
街角站着一个女人。
淡青色的旧衣裳,脖颈弯成一道弧。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望着这边。
和阿念的牌面一模一样。
奚停浅看着她。
她也看着奚停浅。
过了很久,她走过来。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一百年。
走到面前,她停住。
“你能看见我?”奚停浅问。
“能。”阿念说。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你是第一个进来的。”她说,“一百三十七年,你是第一个。”
奚停浅没说话。
阿念看着她。
“他让你来的?”
“谁?”
“牌。”阿念说。
奚停浅愣了一下。
“你认识他?”
阿念摇摇头。
“不认识。”她说,“但我能听见他。他跟我说,会有人来。”
“什么时候说的?”
“很久以前。”阿念说,“一百年?两百年?我不记得了。他只说了一句,会有人来听我说完那句话。然后就没再说过。”
奚停浅没说话。
阿念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奚停浅。”
阿念点点头。
“奚停浅。”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
“你呢?”奚停浅问,“你困在这儿多久了?”
“一百三十七年。”阿念说,“从死的那天开始。”
“你一直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阿念说,“看着这个镇子,看着他。”
她转过头,看着远处那座小屋。门口那棵槐树,叶子嫩绿嫩绿的。门虚掩着,里头有光。
“他每天站在门口等。”她说,“等到天黑,进屋。第二天再出来。一百三十七年。”
“你呢?”
“我在旁边看。”阿念说,“看着他等。看着他从年轻等到老,从老等到空。看他眼睛里的东西一点一点被抽走。”
她没哭。声音很平。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奚停浅问。
“我说了。”阿念说,“每天都说。他听不见。”
奚停浅没说话。
风吹过来。很凉。
“他叫什么?”她问。
“阿暮。”阿念说。
“你们怎么认识的?”
阿念想了想。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他搬来这个镇子那天,我在井边打水。他走过来问我,这里有没有空房。我说有,我家隔壁就有一间。他就住下了。”
她顿了顿。
“后来每天都见面。他帮我挑水,我帮他做饭。慢慢的,就在一起了。”
“然后呢?”
“然后……”阿念说,“有一天我去镇上买菜,走到半路,突然就倒下了。”
她低下头。
“心脏的问题。一直都有。没告诉他。”
奚停浅没说话。
阿念抬起头。
“我死之前,一直在喊他的名字。”她说,“喊了一路。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她顿了顿。
“后来就困在这儿了。每天看着他等。每天看着他开门关门。每天看着他从希望等到失望,从失望等到空。”
“他知道你死了么?”
“不知道。”阿念说,“他只知道那天我出去买菜,再没回来。”
奚停浅看着她。
“你想让我做什么?”
阿念转过头。
“帮我告诉他。”她说,“我不是故意不等他的。”
“你自己去说。”
阿念愣住了。
“我进不去。”她说,“我只能看。每次走到门口,就走不动了。像有什么东西挡着。”
“为什么?”
“不知道。”阿念说,“可能是因为我死了。死人进不了活人的地方。”
奚停浅没说话。
她看着远处那扇门。
“那张牌呢?”阿念忽然问。
奚停浅愣了一下。
“什么牌?”
“带你进来的那张。”阿念说,“你拿着它么?”
奚停浅低头看自己的手。空的。牌不在。
“不见了。”她说。
“没丢。”阿念说,“在你身上。你找不到而已。”
奚停浅没说话。
阿念看着她。
“你见过他么?”她问,“那个牌?”
“见过。”
“他长什么样?”
奚停浅想了想。
“很年轻。”她说,“眉眼很淡。坐在窗台上,动不了。像等了很久。”
阿念笑了一下。很轻。
“他等了更久。”她说,“比我久。”
“他到底是什么?”
阿念没回答。
她转身,看着远处那扇门。
“你该进去了。”她说。
奚停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进去干什么?”
“看他。”阿念说,“看一眼就够了。”
“然后呢?”
“然后……”阿念想了想,“然后你再来找我。告诉我他什么样。”
奚停浅看着她。
“你自己怎么不去?”
阿念没说话。
风吹过来。很凉。
奚停浅往那扇门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回过头。
阿念还站在原地。淡青色的衣裳,脖颈弯成一道弧。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望着这边。
和牌面上一模一样。
奚停浅推开门。
屋里很安静。
一张方桌,两条长凳,灶台在后头。灶上的水烧开了,冒着白气。一个男人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碗,背对着门。
是阿暮。
他听见门响,回过头。
看见她。
眼睛里亮了一下。
然后那点亮慢慢熄下去。
“你是谁?”他问。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
“你不是她。”他说。
她站在门口,没动。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转过身,把碗放下。
“又来一个。”他说,声音很平。
她没说话。
他走到桌边坐下。
“坐吧。”他说,“说完就走。”
她没坐。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灶上的水一直沸着。没有人去管。
过了很久,她推开门,走出去。
阿念还站在原地。
“看见他了?”她问。
“看见了。”
“他什么样?”
奚停浅想了想。
“和你说的差不多。”她说,“站在灶台前,等人回来。”
阿念点点头。
她没哭。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她说。
风吹过来。很凉。
“你叫什么名字?”阿念问。
“奚停浅。”
阿念点点头。
“奚停浅。”她说,“我记住了。”
她顿了顿。
“你还会再来么?”
“会。”
阿念笑了一下。很轻,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等你。”她说。
奚停浅看着她。
倏地,想起一件事。
“他叫什么?”她问,“那个牌。”
阿念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他说他没有名字。”奚停浅说,“只是牌。”
阿念沉默了一会儿。
“愚者。”她说,“0号牌。他是愚者。”
奚停浅愣住了。
“所有牌里,他是第一个。”阿念说,“也是唯一一个能看见所有牌的人。”
“他能看见你?”
“能。”阿念说,“但他进不来。只能看。”
“为什么?”
阿念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他没说过。”
奚停浅没说话。
风吹了很久。
阿念看着她。
“你该回去了。”她说。
奚停浅愣了一下。
“怎么回?”
“闭上眼睛。”阿念说,“想着你来的地方。”
奚停浅闭上眼睛。
想着窗台。想着月光。想着床头柜上那个相框。
倏地,脚下一空。
睁开眼。
月光落在窗台上,像一层薄霜。
她坐在自己床上。
床头柜上的相框还在。里面是她妈的照片。
窗台空着。
她低头看手。
手里握着那张牌。
牌面上,那个背对星辰的女人,还是背对着。
但她的头,好像微微偏了一点。
奚停浅盯着那张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牌放在床头柜上。
躺下。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上铺一道白。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
“愚者。”她喊。
没人回答。
她又喊了一遍。
“愚者。”
倏地,一个声音落进耳朵里。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