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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港织网 二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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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的剑桥,雪开始融化,有了丝丝暖意。
林雪薇站在沃特森教授办公室的窗前,手里还握着那份打印出来的论文草稿。陈正霆的名字印在作者栏第一位,黑体字,干净利落,像他本人。“你认识他。”沃特森教授说。不是疑问句。雪薇没有否认。
教授摘下眼镜,用麂皮绒布慢慢擦拭。“上周的系研讨会,他专程从伦敦过来做报告。结束后他突然问我——带的博士生里,是不是有位从香港来的林小姐。”雪薇的手指收紧,纸页边缘微微皱起。
“我说有。”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平静而温和,“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她在这里开心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融雪的水滴沿着都铎时期的窗棂滑落,一滴,又一滴,在石阶上敲出细密的回响。
“您怎么回答的?”雪薇问。
“我说,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她本人。”教授顿了顿,看雪薇没有反应,补充了一句,“他没再问别的。”
雪薇低头看着手里的论文。引言部分的第三段,她用荧光笔画了一道浅浅的线。那道线很轻,像是不想留下痕迹,又像是一定要留下点什么。
“该个体的行为动机……接近于某种高度内化的‘保护性执念’。”
保护性执念。这就是你眼里的我吗,陈正霆。
“林。”沃特森教授的声音把她从沉默中拉回,“你参与我的项目已经五个月了。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为什么选择犯罪心理这个方向。”雪薇抬起头。
“你的硕士专业是艺术管理,舞蹈作品在欧洲比赛拿过奖。”教授看着她,“很显然,你的天赋在创作,不在学术。但你选了学术,而且选了最沉重的那条分支。”
雪薇没有说话。“你不必回答。”教授说,“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把一份新的档案推到她面前。“两周前,伦敦金融城警队向我的项目组发出协作邀请。他们正在调查一个跨境洗钱网络,源头在香港,分支延伸至伦敦、阿姆斯特丹、纽约。”
雪薇看着档案封面上的编号。“对方指定要你参与。”教授说,“指名的人就是陈正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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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曼当晚还知道了一件事。
她在“忘川”伦敦店的办公室接完阿杰的电话,脸色在酒吧霓虹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雪薇坐在卡座最深处,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热可可。
“阿杰说,香港那边出事了。”小曼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家里被查账了。不是例行检查,是专案组。”雪薇没有抬头。“领头的是商业罪案调查科的老手。”小曼继续说,“他们翻了三年的账,重点查的是……”她停顿了一下。
“是什么?”雪薇问。
“查的是你上次留学期间,车行向英国账户汇出的七笔资金。”小曼的声音很轻,“每笔都不超过十万英镑,但加起来正好够支付你硕士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雪薇摸着手里的杯子,始终没喝,“那七笔钱是打给我的生活费。”她说,“合法来源,正常报税,没有任何问题。”
“明那就很明显了,他们不是冲着那七笔钱来的。”小曼看着她,“他们是冲着你‘用这些钱做了什么’来的。查账只是一个理由,他们真正想查的是你,林家大小姐。”
雪薇沉默。她硕士期间做了什么。她创办了剑桥第一个华人街舞社。她在留学生聚会上认识了一个读法律系的男生,那男生有一双很安静的眼睛。
她也在深夜接过从香港传来的求助信息,用自己的方式处理过三起针对留学生的勒索。
“雨欣怎么说?”雪薇问。
“她什么都没说。”小曼回答,“她只是告诉专案组,那时候姐姐在剑桥读书,那些钱只是你和家里正常的经济往来,其他一概不知。”
小曼顿了顿。“但她离开问询室之后,给你发了一条信息。”
小曼把手机推到雪薇面前。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林雨欣:
“姐,你专心读书。不用担心我。”
雪薇看着那行字。二十一岁的妹妹,她记忆里还扎着马尾辫、追在她身后喊“姐姐等等我”的妹妹,现在已经是可以独自坐在商业罪案调查科的问询室里,对着一群陌生警察说“其他一概不知”。她学会了说谎。为了她的姐姐。
雪薇把手机推回去。“帮我订机票。”她说。
“回香港?”
“回香港。”
小曼没有立刻答应。她看着雪薇,像十几年前在那个破旧公寓里看着她一样——那时的雪薇刚刚踹开门,裹在她身上的外套还带着室外初冬的寒气,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你知道现在回去意味着什么吗。”小曼说,“专案组在查你。你的出入境记录会被调取,你在剑桥的行踪会被回溯。那个陈警官……他也会知道。”
雪薇没有回答。
“已经五个月了。”小曼的声音有些发紧,“五个月,你几乎切断了所有和香港地下网络的联系。你让‘夜影’休眠。你开始像普通博士生一样上课、跳舞、写论文。你在让自己习惯林雪薇不戴面具是什么样子。”
她停顿了一下。“你现在回去,这一切就白费了。”
窗外的伦敦东区夜色深重,霓虹灯在雨雾里晕成模糊的光团。酒吧里爵士乐低回,萨克斯风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某种欲言又止的叹息。
雪薇终于抬起头。“雨欣,只有二十一岁。”她说,“她不该替我面对那些。”
“但你替她面对过。”小曼说,“这些年,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你替很多人面对过。什么时候轮到你——”
“不是这么算的。”雪薇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稳,“这件事没有轮替制。只有谁在、谁能、谁愿意。”
小曼沉默了。很久,她低声说:“那我陪你回去。”
“你在这里还有学业,还有你的生活。”
“那些都可以补。”小曼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物品,“你只有一个。”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想给雪薇拒绝的机会。
雪薇看着她。二十二岁的苏小曼,十几年前缩在墙角发抖的女孩,如今处理危机时的冷静利落像是一把磨了多年的刀。
她知道自己劝不住小曼。如同,小曼也劝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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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剑桥街舞社收到一封群发邮件。
发件人是林雪薇。“因个人事务,需临时返港处理,归期未定。社长职务暂由姚琛代理。排练照常,春季汇演筹备进度每周同步。暂定五月归来,剑桥见。”
姚琛收到邮件时正在工程系的实验室里焊接电路板。他读完第一遍,摘下手套,读了第二遍。读完第三遍,他给林嘉文发了条信息:“社长回香港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嘉文没有回复。他知道为什么。他的账户里现在还躺着那笔没有动用的退款,两百三十万英镑。他不知道林雪薇用什么方法做到的,但他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最好永远不问。
他只是回复姚琛:“不知道。等她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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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薇没有告诉陈正霆她要回香港。
起飞前三小时,她在学生中心门口遇见了他。那是个罕见的晴天,剑桥冬日稀薄的阳光把回廊的石柱切割成长短不一的阴影。他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手里还是那些法律系教材,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
他们隔着五步的距离站定。“要出远门?”他问。
雪薇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当然知道。“回香港处理点家事。”她说。
陈正霆没有问什么事。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金融城警队最近和香港商业罪案调查科有个联合培训项目。”
雪薇看着他。“我被选派参与。”他说,“下周三出发。”
下周三,三月的第一周。距离今天还有六天。
“培训多久?”雪薇问。
“初步计划两个月。”他顿了顿,“也可能更长。”
雪薇没有说话。风穿过回廊,吹动她红色头发,发梢扫过眼角。她抬手拨开,手指在半空停了片刻,又放下。“香港的春天比英国暖和。”他说。
“嗯。”
“带件薄外套。”
“好。”
没有更多的话了。他们隔着五步的距离,一个即将离开,一个即将追随。
良久,他说:“林雪薇。”
“嗯?”
“我论文里写的……”他第一次显出迟疑,“关于‘保护性执念’那部分。我不是写…。”
雪薇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在写谁。”她说,“但你应该写完。”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出回廊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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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日,香港国际机场。
阔别五个月,赤鱲角的天空依然是那种潮湿的灰白色。雪薇走出到达大厅,看见林雨欣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前排。
妹妹瘦了。
这是林雪薇的第一反应。雨欣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挽成低髻,眼妆精致无瑕——这是《财经日报》年度青年企业家专访时上过封面的形象。但她的下颌线条比五个月前更分明,颧骨下方有淡淡的青影。
“姐。”雨欣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登机箱,“一个人?”
“我助手在伦敦处理店铺交接,下周到。”雪薇看着妹妹的眼睛,“专案组又找你了?”
“前天刚做了第二次问询。”雨欣的语速平稳,像在汇报工作,“商业罪案调查科,带队的是陈督察。四十五岁,二十三年老警员,专办跨境资金案。”
“他为难你了吗吗?”
“没有。”雨欣说,“我就照实说,所有账目都是合法经营,欢迎随时审计。”
她顿了顿。“他只问了一个我没有准备的问题。”
雪薇停下脚步。“什么问题?”
“他问,‘你姐姐留学期间,有没有在英国做过任何可能涉及法律风险的事’。”雨欣看着她,“不是问林氏车行,不是问资金流水。是问你。”
机场的光线从落地玻璃倾泻而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回答的?”雪薇问。
“我说‘我不知道’。”雨欣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顿了顿。“但我现在想知道——可以吗,姐?”
雪薇看着妹妹。
二十一岁的林雨欣,从小被保护在家族城堡的玻璃罩里,她不知道因为她的出现,她的姐姐在小小年纪就出入一些那个年纪不该出现的地方,她不知道她的姐姐十四岁踹开过多少扇门,不知道她唯一的姐姐的手除了跳舞还碰过什么,更不知道姐姐的深夜不归不只是为了练舞。
但现在玻璃罩有了裂缝。雪薇可以选择把裂缝补上,继续把妹妹留在里面。
或者——
雪薇看着妹妹说,“我做了一些事。”
雨欣没有追问。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是为了帮人,还是为了钱?”
雪薇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帮人。”她说。
雨欣点点头,像在确认某个终于有了解答的数学题。“那就够了。”
她拉起登机箱,向停车场走去。
雪薇跟在她身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那时候雨欣七岁,她们在后院玩捉迷藏,雪薇躲在树丛里很久很久,久到天快黑了。她以为妹妹早就放弃了,自己钻出来时,却看见七岁的雨欣蹲在树丛边,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地等着。
“你怎么不走?”雪薇问。
“你说要躲起来的。”雨欣揉着眼睛,“你还没说可以出来。”
那时雪薇十三岁,还没有成为夜影。
但她第一次知道,保护一个人,和被一个人信任,是同一种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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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五个月,“霓影”工作室还是老样子。
九龙废弃印刷厂的铁门被雨欣换了新锁,但推开时那声嘶哑的金属摩擦没有变。雪薇站在门廊里,看着三面镜墙反射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黄昏。
训练区的地板上还留着她五个月前离开时的粉笔标记——那是她编舞时画的动作分解线,还没有擦掉。
“每周都有人来打扫。”雨欣站在她身后,“你的助手安排了保洁,说工作室必须保持随时可用的状态。”
雪薇走到镜墙前,看着自己的影子。
五个月。
她在剑桥跳了五个月的舞,没有一次是为战斗准备的。那些舞蹈只属于排练厅,只属于舞台,只属于她自己,只属于那个试图把“夜影”暂时深埋的林雪薇。
但现在她回来了。
镜中的女人二十四岁,红色短发比在剑桥时长了一点,眉眼间的书卷气还在,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苏醒。
雨欣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阿杰让我转交给你。”她把文件放在雪薇手边,“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安静不代表退场’。”然后,她走向门口,“我去买点喝的。”
看到雨欣消失在门那边,雪薇翻开文件。
鬼手强。五十一岁,和胜和西环话事人。去年秋天在“忘川”香港店被雪薇当众制服后地位一落千丈,今年初彻底边缘化。
但他没有消失。三个月前,他开始频繁出入深圳福田区某金融科技公司。该公司注册法人是内地公民,实际控制人姓陈,是幽灵党香港分支的中层头目。
雪薇见过这个陈姓男人的照片。三年前,剑桥留学生勒索案的主谋——她让他在二十四小时内滚出英国的那个人。
鬼手强搭上幽灵党之后,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他不知道你在剑桥,以为你还像以前一样定期去‘忘川’。他在那边蹲了两个月。
两个月。正好是从雪薇离开香港、到林嘉文账户收到退款的时间。
资料的最后一页显示,鬼手强三天前入境日本,护照记录显示他预定停留两周,还附上了航班号-东京成田。
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在那种眼神下保护了一个人。现在,那个人——鬼手强——依然没有放弃报复。
这一次,他背后还有了臭名昭著的幽灵党的影子。
“姐。”雨欣看着她,“你这次回来,不是为了车行,对吗?”看到妹妹出现在门口,雪薇没有回答。
林雨欣拿着饮料,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她身边,也在镜中看着她们姐妹的倒影。
“我二十一岁了。”她说,“不是七岁。”
雪薇转过头。“我知道。”她说。
她顿了顿。“我不想你知道太多。就算不完全是自愿,我也已经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了。”
雨欣沉默了几秒。“那谁来替你分担?”她问。
这个问题和五个月前小曼在伦敦问的一模一样。林雪薇依然没有答案。
林雪薇,表面上是衣食无忧的林家大小姐,漂亮,聪明,在街舞界已经名声在外。但另一面是她那个如同定时炸弹一般的神秘身份,道上鼎鼎大名的“夜影”。成为“夜影”从来都不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那一年,进入叛逆期的她因为无聊,偷偷开家里车出去玩,为了进入酒吧她乔装打扮。
高挑的身材让她顺利进入酒吧,玩得很开心。一来二去,她成了熟客。后来,她被拉去凑数赛车。没想到,胆子大,天赋高的她赢了比赛,也赢了奖金。赢得多了,她吸引了一位道上大哥的注意,成了那位同时驰骋在赛车场的大哥身边很重要的伙伴,也有了在道上吃得开的资本。
她的第一次留学是因为大哥被调查,在逃避抓捕的过程中被击毙。也是在和这位大哥的合作中,她发现如今光鲜亮丽的父亲曾经行走在灰色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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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曼抵达香港是三月九日。
她没让任何人接机,自己拖着行李箱从机场打车回到酒吧。阿杰在后巷等她,看见她从出租车里出来时愣了一瞬。“老板娘,你……”他欲言又止。
小曼知道他想说什么。她瘦了。剑桥五个月,她把所有精力投进学业和伦敦店的运营,体重掉了七斤,下颌线条尖锐得像刀锋。但她不在意。
“鬼手强的位置有没有更新?”她放下行李箱,径直走进后巷暗门。
“三天前从东京转机飞曼谷。”阿杰跟在她身后,“幽灵党在泰国有洗钱渠道,他可能是去踩点。”
小曼在吧台内侧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加密信道的指示灯闪烁三次,连接成功。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加密ID 0721。
这是她在剑桥建立的备用情报源之一,身份连雪薇都不知道。对方只传过三次情报,每次都是关键节点。
这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幽灵党有人盯上陈正霆。他回港不是培训那么简单。”
小曼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陈正霆。他周三抵达香港,今天是周五。金融城警队和商业罪案调查科的联合培训项目确实存在,但他的真实任务是什么?
她想起沃特森教授转述的那句话。“她在这里开心吗。”
那个在剑桥回廊里问林雪薇的导师“她开不开心”的男人,会带着怎样的使命回到这座城市?
小曼删掉那条消息,合上电脑。“薇姐在哪里?”她问。
“霓影。”阿杰说,“这周都在那边编舞,说要准备春季汇演的作品。”
小曼站起身。“告诉她,我回来了。”
她顿了顿。“还有——陈正霆的培训地点在中环警署。距离这里只有八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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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日,中环。
陈正霆站在警署十一楼的落地窗前,可以俯瞰整条皇后大道。香港早春的阳光比剑桥烈得多,他把风衣搭在椅背上,第一次觉得只穿衬衫有点热。
“陈督察,这是你要的卷宗。”下属把一摞档案放在他桌上,“林氏车行的财务审计结果——合法,干净,没有任何问题。”
陈正霆翻开档案。
林雨欣。二十一岁。牛津经济系本科毕业,比雪薇晚两届。目前是港大MBA 的学生。父亲病退后接管车行,一年内完成管理层更替,利润率增长12%。
没有任何问题。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把一切可能的破绽都提前抹平了。
“还有一份资料。”下属说,“是……私人性质的。”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陈正霆打开。里面是林雪薇在剑桥硕士期间的出勤记录、课程成绩、社团活动登记表。最底下是一张照片,三年前五月舞会,她在回廊角落,侧脸模糊。
那是谁拍的?他没有问。他只是把照片放回纸袋,收进抽屉。
“商业罪案调查科的陈督察刚才来问过进度。”下属说,“他说林氏车行的案子可以结了。”
陈正霆点点头。“你怎么回复?”
“我说谢谢。”下属顿了顿,“林氏那边……那个姐姐,陈督察问她的情况了吗?”
陈正霆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何家荣,长官。去年从警察学院毕业,三个月前调来金融罪案组。”
陈正霆点点头。“何家荣,”他说,“在这个组里,我们只查案,不查人。”
何家荣低下头。“是,长官。”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陈正霆忽然说:“还有,下次有人问林雨欣的事,就说她只是普通证人,已经结案。”
何家荣愣了愣。“是。”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陈正霆一个人。
他重新打开抽屉,看着那个牛皮纸袋。
三年前五月舞会的回廊,他穿过人群走向她,她抬起眼睛,眼尾是红的。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围巾递给她。
她没有问为什么他要带着围巾。
他知道她在看他的论文。
他知道她在躲他。
他也知道,她回来了。
窗外,中环的霓虹灯正在渐次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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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日,“忘川”香港店。
小曼在吧台内侧擦拭威士忌杯,阿杰在卡座区调整灯光——今晚有熟客预约包场。这是“忘川”的日常,也是最好的掩护。
门开的时候,小曼没有抬头。直到那个人走到吧台前。“一杯水,谢谢。”
小曼的手指停顿了零点三秒。她抬起头。
陈正霆穿着便装,深灰色针织衫,没有系领带。他看起来比在剑桥时疲惫一些,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
“陈警官。”小曼把水杯推过去,“今天是来查案的?”
“不是。”他接过水杯,“路过。”
小曼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男人喝掉半杯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她还好吗?”他问。
小曼没有问“她”是谁,“挺好的。”她说,“在准备春季汇演。”陈正霆点点头。
沉默。
爵士乐从音响里淌出来,萨克斯风的低音在夜色里游荡。
“你十四岁就跟着她了。”陈正霆说。
小曼擦杯子的动作没有停。
“她救了你。”
“是。”
“你一直陪着她。”
“是。”
陈正霆看着杯中剩下的半杯水。
“她曾经有机会……”他顿了顿,“选择另一种生活吗?”
小曼终于放下杯子。她看着陈正霆,声音很轻:“她曾经以为自己有。”
“后来呢?”
“后来有人告诉她,另一种生活需要用很多东西来换。”小曼说,“她没有换。”陈正霆沉默了。
很久,他说:“如果她自己想换呢?”
小曼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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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晚,霓影工作室。
雪薇独自站在镜墙前,音响里循环播放一段Mix版的钢琴曲——那是她为新作品选的配乐,德彪西《月光》,主题是顾“归来”。
她已经编好了前两分钟的动作。但跳到第三十秒时,她停下了,跳不下去。
镜中的自己看着她,红发垂落额前,眼睛里是某种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门铃响了。不是小曼的暗号,不是雨欣的节奏。
雪薇走到门口,从监控屏幕里看见那个人。
陈正霆站在旧印刷厂的铁门外,夜风卷起他的衣角。他没有按第二次门铃,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雪薇打开了门。他们隔着门槛对视。
“你怎么知道这里?”她问。
“警队档案里有你的工作室注册地址。”他说,“公开信息。”
她没有追问。公开信息只登记到“九龙某工业大厦”,没有具体楼层。他找到这里需要花点力气。
“为什么不提前打电话?”
“怕你不接。”
沉默。德彪西的月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
“你在编新舞。”他说。
“嗯。”
“叫什么名字?”
雪薇看着他。“你觉得‘影子’怎么样。”她说。
他没有评价,没有追问,只是说:“编完可以让我看吗?”
雪薇没有回答。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出半扇门的空隙。
他没有进来。他只是把一样东西放在门槛上——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在路灯下折出淡淡的光痕。然后转身,走进夜色。
雪薇弯腰捡起信封。里面不是文件,不是照片。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她展开。是剑桥五月舞会的邀请函存根,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二十日。
存根背面有一行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像是写了很久:“她在回廊角落。她哭了。我想走过去。我走过去了。”
雪薇站在原地。
德彪西的月光在身后流淌。
她终于知道,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会带着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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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日,小曼收到阿杰传来的紧急情报。
鬼手强从曼谷飞抵澳门,随行的有四个幽灵党成员。目标不明。
小曼没有立刻告诉雪薇。她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查清鬼手强在澳门的落脚点。
第二,联络澳门的地下情报线,确认幽灵党在当地有无合作势力。
第三,打开笔记本电脑,给那个加密ID 0721发了一条消息:“幽灵党在澳门的行动目标,是否与林家有关?”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三小时后,屏幕亮起。“无关。目标另有人选。”
小曼盯着那行字。不是林家。那是谁?
鬼手强这些年来最恨的人是雪薇,现在恨的人依然只有雪薇。他搭上幽灵党,不可能是为了对付别人。
除非——
她把两件事连在一起。幽灵党有人盯上了陈正霆。
所以鬼手强才会带着幽灵党成员入境澳门。
陈正霆后天将赴澳门出席跨境金融犯罪研讨会。
小曼站起来。她要去霓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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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影工作室。
雪薇听完小曼的情报,沉默了很久。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航船缓缓移动,船灯在漆黑的水面上拖出细长的金色尾迹。
“你从哪里知道幽灵党盯上他的?”雪薇问。
小曼没有回答。“那个情报源。”雪薇看着她,“是你在剑桥建的。”
小曼依然沉默。雪薇没有追问,只是说:“他知道吗?”
“不知道。”小曼说,“谁都不知道。”雪薇点点头。
她们并肩站在窗前,像很多年前在那个破旧公寓的窗边一样。
那时的香港夜色也是这样漆黑,远处的船也是这样缓缓移动。
“你打算告诉他吗?”小曼问。
雪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很久很久才说:“先确保他活着从澳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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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二日,澳门。
陈正霆走下研讨会讲台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今晚留在酒店。不要出门。”没有署名。
他回拨过去,号码是空的。
他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澳门塔的灯光在夜空里旋转。
他没有查这是谁发的,他知道查不到,但他有种隐隐的感觉。想来想去,他决定留在酒店,没有出门。
凌晨三点,警方通报:路环某仓库发生冲突,四名涉案男子被制服,无人员伤亡。
四名男子,幽灵党成员。
他们的原定目标是某位赴澳参会的香港警务人员。因目标当晚未离开酒店,行动取消。
通报没有提及是谁制服了那四个人。也没有提及当晚有谁去过那个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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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四日,陈正霆如期返港。
他没有联系雪薇。只是回到中环警署的办公室,打开那个装着五月舞会存根的牛皮纸袋。
存根还在。
他把它放回抽屉,锁上。
窗外,香港的春天正在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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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日,霓影工作室。
雪薇在镜墙前完成了新舞的第一个完整版本。
音乐停止时,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短暂的白雾——三月底的香港,还没有暖到不需要穿外套。
小曼坐在角落的地板上,从头到尾看完了。
“这支舞。”她说,“讲的是谁?”雪薇没有回答。
小曼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说:“他下周结束培训回伦敦。”
雪薇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嗯。”
“你要去送他吗?”
雪薇把毛巾叠好,放回架子上。“不去。”
小曼看着她。“那舞呢?”她问,“编好了,给谁看?”
雪薇没有回答。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红发,二十四岁,手臂上还有旧伤疤。
她忽然想起剑桥那个融雪的午后,他在回廊里说“带件薄外套”。
她想起他站在工作室铁门外,把存根放在门槛上。
她想起澳门那夜,她独自站在路环仓库的黑暗中,确认他安全之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离开了。
她从不需要他知道。
但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希望他可以看见这支舞。
这支叫“影子”的舞。这一支讲“有人愿意为你走入黑暗,但希望你知道他曾是光”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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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八日,陈正霆离港前夜。
他没有再去“忘川”,也没有再去霓影。他只是站在警署十一楼的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色。
手机里存着那条没有署名的短信。“今晚留在酒店。不要出门。”
他从未问过是谁发的。就像他从未问过,三年前五月舞会那个回廊角落,她为什么哭。
他从未问过她从17岁到23岁在剑桥的六年里,除了读书和跳舞,还做过什么。
他不问,不是不关心。是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她就必须选择回答或说谎。
他不想让她说谎。他愿意等。
等她准备好了。等到那天。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离开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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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九日,香港国际机场。
雪薇站在到达大厅的落地窗前,看飞机划过跑道,消失在南中国海的云层里。
她来送的人,不知道她来了。她也不需要他知道。
小曼站在她身后,轻声说:“他会回来的。”
雪薇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空是那种潮湿的灰白色,和五个月前她回到这座城市时一模一样,时间过得好快,快到几乎没什么改变。
她忽然想起五个月前离开剑桥的那个午后,他在回廊里想说“我论文里写的不是针对你”。
她想起自己回答“你应该写完”。
他写完了。
论文发表在《跨境犯罪心理学期刊》春季卷,最后一章结语写着:
“本研究尚有许多未解之谜。关于‘夜影’的真实身份、行为动机、后续轨迹,仍需进一步调查取证。研究者期待——”
她读到那里,没有继续往下读。她能猜到后面写着什么。
“——期待有朝一日,能与研究对象面对面完成这场对话。”
飞机消失在云层尽头。
雪薇转过身。“回去吧。”她说,“舞还没编完。”小曼跟在她身后。
走出航站楼时,香港三月的阳光落在她们肩上。
这座城市有她所有的过去,也有她此刻无法确定的未来。
但工作室镜墙前的那支舞,还差最后一个动作没有完成。
她知道那个动作是什么。
只是还没有准备好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