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70、庆典

　　数据海每年的纪念典礼，其盛大与隆重程度几乎与主神的诞辰持平。无尽的数据流会暂时凝固定格，构筑起璀璨的星河与恢弘的殿堂，所有重要的系统管理员都会出席，堪称系统内部最顶级的盛会。
　　几天前，陵衡就懒洋洋地赖在陌玄办公室那张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沙发上，赤红的猫瞳斜睨着正在处理高危警报的陌玄。
　　“玄，典礼司仪，按照往年的惯例来说，可都是由主系统来担任的。”
　　言下之意，她这个主系统该出面了。
　　“算了吧。没兴趣，更不想庆祝。”
　　她对这种活动向来厌烦。
　　陵衡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啧了一声，也没坚持，懒散地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姿：“行行行，不跟你聊这个没劲的。”
　　话题就此揭过。
　　转眼就到了典礼当日。
　　陌玄原本打算像往年一样，将自己锁在最高权限的调试室内，用数据流屏蔽掉外界所有的喧闹。然而，计划被一阵风风火火的粉色旋风打乱了。
　　“玄玄宝贝——！”忧可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忧可几乎是扑了进来，一把抓住陌玄的手腕。
　　“快快快！跟我走！完了完了完了！要没位置了！！！”
　　陌玄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什么位置？
　　“数据海观礼台的前排位置啊！我真的好想好想看今年的‘海空一色，繁花漫天’！听说特效组今年下了血本！模拟的是神话里的场景！超浪漫的！！！求你了陪我去嘛！我一个人抢不到好位置！”
　　陌玄试图抽回手：“你可以找别人……”
　　比如总是跟她形影不离的008冥牙。
　　“不行！他们都不懂！”忧可抱得更紧，开始耍赖。
　　“这种浪漫得要死的景象就得跟最好看的人一起看！玄玄宝贝你最好了！陪我去嘛——！”
　　陌玄竟然罕见地迟疑了。
　　沉默了几秒。
　　“……仅此一次。”
　　“耶！！！阿玄最棒！”忧可欢呼一声，几乎是拖着陌玄，化作两道流光，飞快地冲向了数据海核心庆典区域。
　　当她们赶到时，巨大的环形虚拟观礼台上果然已经密密麻麻聚集了无数系统身影，忧可凭借娇小的体型和蛮力，硬是拉着陌玄挤到了一个还算靠前的位置。
　　周遭是各种形态的系统，低声交谈，能量光晕彼此交融，营造出一种奇特的、热闹又肃穆的氛围。
　　就在这时，所有的光线骤然暗下。
　　一道巨大的光束落在中央最高的虚拟数字平台上。
　　光柱中，一道身影缓缓凝实。
　　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深黑嵌金纹司仪礼服，将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陵衡站在那儿，平日里那副懒散不羁的气息被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威严与沉稳。
　　他微微抬起下颌，赤红的猫瞳扫过下方浩瀚的人海，目光深邃如同包含了整片数据星河。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处理器中。
　　“欢迎大家，共同见证数据海的繁荣，与不朽。”
　　话音落下的瞬间。
　　在他身后，无尽的黑暗中，璀璨的星光轰然炸开！无数数据流模拟出的璀璨光点喷涌而出，瞬间铺满了整个“天空”，紧接着，这些星光又纷纷扬扬地坠落，化作漫天晶莹剔透的、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繁花花瓣，缓缓飘落。
　　真正的“海空一色，繁花漫天”。
　　景象瑰丽震撼到超出了任何数据模拟的极致。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忧可激动地死死攥住了陌玄的胳膊，小声地尖叫：“啊啊啊我就知道！太好看了！！”
　　然而，陌玄却仿佛没有听到忧可的欢呼，也没有完全沉浸在那片绝美的景象中。
　　她的目光，穿透了漫天飞舞的虚拟繁花，越过了层层叠叠的系统身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高台中央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身上。
　　他站在星河与花雨的最中央，赤瞳深邃，身姿挺拔，仿佛整个数据海的辉煌都是为他加冕的注脚。
　　陌玄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核心处理器，漏跳了一个脉冲。
　　那一刻的陵衡……
　　好像，挺好看的。
　　忧可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双手死死攥着陌玄的手臂，疯狂摇晃着她。
　　陌玄被她晃得头晕，被迫从那片绚烂的星海花雨中抬起，落在了高台中央。恰好撞上了陵衡俯视下来的目光。
　　他显然在万千攒动的身影中捕捉到了她。赤红的猫瞳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为了浓稠的笑意。
　　然后，陵衡微微侧身，面向陌玄所在的方向。他抬起右手，优雅地按在胸前，对着下方，对着她，缓缓地鞠了一躬。
　　他身后那片原本就璀璨无比的星海骤然爆发出更加夺目的光芒！无数星辰同时闪耀，汇聚成一道无比壮丽的洪流，紧接着，洪流炸开，化作比之前繁密数倍的光之花雨，簌簌而落，几乎将整个数据海都笼罩在这片极致浪漫的光辉之下。
　　星光在他的脊背和银白的发丝上跳跃，繁花虚影在他周身盘旋飘落。
　　陌玄站在原地，宽大的袖口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只是在那震耳欲聋的浪漫寂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冰冷的核心深处，极轻地、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