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51、木头

　　【第二天】

　　陵衡半护在她身前，她靠坐在墙边。气氛有些凝滞。

　　陌玄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因失血后的虚弱和久坐，双腿一软，眼前顿时发黑，天旋地转。

　　“喂！”陵衡眼疾手快，见她直挺挺向前倒去，急忙伸手，一把勾住她后颈的衣领，像捞小猫似的将她往回一带，避免了脸着地的惨剧。

　　陌玄软软地倒进他怀里，靠着他胸膛急促地喘息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呀？怎么说倒就倒？”陵衡松了口气，手指却下意识地抚上她光滑的脖颈，确认那道伤口真的消失了，连疤都没有。

　　“你这体质，该晕还是晕啊。”

　　陌玄没力气反驳，靠在他怀里平复呼吸，鼻尖嗅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感觉比平时……软了不少。

　　陵衡低头看着她难得一见的虚弱模样，脸颊因为此刻的乏力泛着浅红，呼吸轻轻拂过他锁骨。

　　他心念微动，忽然旧事重提，声音压低，带着诱哄般的磁性：“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好奇，我之前两次，到底问了忠使什么‘没用’的问题？”

　　陌玄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软糯无力：“……你说。”

　　陵衡笑了，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和颈后碎发，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吐出：
　　“第二次，我问它：‘我和陌玄，最终会在一起吗？’”
　　他顿了顿，满意地感受怀中身体微微一僵，“它回答：‘是。’”

　　陌玄的呼吸屏住了一瞬。

　　陵衡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用那种磨人的、含着笑意的气音说道，每个字都像羽毛搔刮在心尖：

　　“第三次，我问的是：‘我……能真正地拥有陌玄吗？’”
　　他的手不知何时放在了她的肩上，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她瞬间变得通红、发烫的耳垂，“它回答——‘是。’”

　　“！！！”

　　陌玄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的血仿佛都冲上了头顶！眼前不是发黑，而是炸开了一片混乱的星花！脸颊、耳朵、脖子，所有露出的皮肤都红得快要滴血！

　　“你你你你……这都什么跟什么？！你个色狼！混蛋！我……”她又羞又气，语无伦次，连一句完整的斥责都说不出来，只想把自己埋起来或者给他一拳。

　　陵衡低低地笑起来，胸膛传来愉悦的震动。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下巴蹭了蹭她发顶，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满足：
　　“哼，我认了。对你的‘色心’，我惦记了可不止一天两天了。”

　　他看着怀中人连脖颈都泛红的可爱模样，只觉得心尖都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

　　“逗一下就红透，怎么这么有趣？”他低声叹息。

　　她早该知道的。陵衡就是这种人——直球、滚烫、混不吝，能把任何紧张局面都搅和进他个人的荷尔蒙气息里。

　　“大家都是成年人，”陵衡见她脸红得快冒烟，反而理直气壮起来，一脸“我坦白我光荣”的表情。

　　“难道不该聊点成年人该聊的事吗？藏着掖着多没意思。”

　　陌玄生怕他下一秒再说出什么更过火、不能播的虎狼之词，心一横，牙一咬，硬生生站了起来，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朝房门走去。

　　“去干嘛？”陵衡在她身后问，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找线索。”陌玄头也不回，尽管耳根依旧通红，“天亮了，副本时间宝贵。”

　　“也是。”陵衡应道，刚想跟着起身，腿却冷不丁抽筋了，“嘶——”

　　他龇牙咧嘴地僵在原地揉腿。

　　门外，清晰地传来陌玄一声极轻的嗤笑，短促而“无情”。

　　陵衡：“……”行，风水轮流转。

　　“按照实际经历的时间推算，现在应该是我们进入这个副本的第八天。”陌玄靠在大堂的方桌边，分析道。

　　“关于主线任务‘神明的影子’，我们依然毫无头绪。不过……我倒是有个意外发现。”

　　她说着，走到木楼梯旁，单手一撑栏杆，利落地从二楼直接翻跃而下，轻盈落地一楼，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陵衡挑眉，吹了声口哨——不是调情。

　　“我知道那些‘镇民’，还有店小二，脖子上的红痕是怎么回事了。”陌玄径直走向柜台。店小二此刻正背对着他们，似乎趴在柜台上小憩，一动不动。

　　“神有千张面孔，”
　　“就需要……千张面皮。”

　　陵衡眼神一凛，跟了上去。他伸手，轻轻推了下店小二的肩膀。

　　“噗通。”

　　那具身体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从他那红色勒痕往上——本该是脸的位置——此刻竟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平面！五官仿佛被整张剥去，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陌玄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她愣了一下——不是，她在担心庆幸什么？难道在潜意识里，她也担心自己的脸皮被“需要”？

　　“挺骇人的，”陵衡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神色倒还算平静，只是拿出块布擦了擦刚才触碰过的手，随口问道，“你不怕吗？”

　　“怕什么？这个吗？”陌玄指了指地上，“还好吧。”她甚至眨了眨眼，显得有些不解。

　　“那你怕什么？”陵衡转过身，靠在柜台边，赤瞳带着探究的笑意锁定她。

　　“主系统大人天不怕地不怕？我还以为……女孩子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怕死人、怕鬼怪之类的？”

　　他总是笑着，笑起来时脸颊有浅浅的酒窝，这反衬得陌玄常年不苟言笑、多数时候板着脸的样子，显得有些过于严肃，甚至带着点“忧悒”感。

　　“你不能凭刻板印象去判定所有女性都一定胆小或软弱。”陌玄语气平淡地反驳，走向那具无脸尸体，蹲下身，开始仔细搜查。

　　“谁都无法以个体的感受，去武断地评判整个群体。”

　　很快，她从店小二僵硬的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牛皮。

　　“那你还真是……不一样呢。”陵衡也凑了过来，探头去看她手里的东西。

　　“我也有怕的东西，”陌玄一边站起身，将牛皮拿到窗边稍亮的地方，一边淡淡地说。

　　“很多。所以我算不上胆子特别大，只能说……见的古怪东西多了，阈值高了，也就习惯了吧。”她将牛皮在方桌上铺开，试图辨认上面可能存在的痕迹或文字。

　　牛皮上确实有痕迹，但并非他们熟知的任何文字，更像是一种扭曲的符号，杂乱无章。

　　陵衡只看了一眼就放弃了：“这什么鬼画符？”让他去辨认一团陌生字符，不如让他再去跟鬼将打一架。

　　“你看得懂？”他又靠近了些，几乎要贴上她的肩膀。

　　陌玄头也没抬，伸出一只手，掌心毫不客气地抵住他的脸，把他推开。

　　“天启环的机械义眼带有高精度扫描和图案识别功能。”她解释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无奈。
　　“但我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字符集，所以——看不懂。”

　　“玩个副本真操蛋，”陵衡被推开也不恼，抱臂吐槽，“不仅要武力通关，还得学一门外星语言？”

　　“人的一生，本来就是在不断学习和适应新事物。”陌玄收起牛皮，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哲学？

　　“是吗？”陵衡眼底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顺着她的话，语气陡然暧昧起来。
　　“那……不考虑跟我‘学习’一下‘生物’吗？实践出真知那种。”

　　陌玄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清澈，毫无杂念，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始输出：
　　“根据HSS基础架构说明，大部分非原生实体及生态模拟，均由‘造梦坊’子部门进行创生与维护。若论生物学研究的前沿性与应用深度，理论上，全HSS范围内，‘造梦坊’的相关技术开发与实践数据积累，应处于绝对领先地位。”

　　她说完，还眨了眨眼，似乎在问：你问这个干嘛？这跟副本有关系吗？

　　陵衡：“……”
　　他张了张嘴，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透彻地理解了，为什么HSS里明明暗恋、倾慕这位主系统大人的人能排成长队，却几乎没人敢真的上前表白或追求。

　　这根本就是一块长得特别好看、特别厉害的榆木疙瘩啊！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能分析万千数据，看透系统漏洞，却唯独看不懂（或者说，压根没往那方面处理）任何暧昧的信号。她有一套强大、自洽、且与“风月”完全绝缘的逻辑体系。

　　根本带不动。
　　陵衡在心里扶额叹息。

　　对着这样一位能把调情话题瞬间扭成学术报告的主儿，那还谈个屁的恋爱啊！直接谈合并系统协议算了！

　　然而，看着陌玄小心翼翼收起那张看不懂的牛皮，又开始认真环顾客栈、寻找其他线索的侧影，那股无奈又化作了一种越发浓厚的兴趣和……决心。

　　带不动？
　　那也得带。
　　反正时间还长，副本还险，他有的是耐心和“歪理”，慢慢磨。
　　总有那么一刻，这块漂亮的榆木疙瘩，得为他开一回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