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似荏苒星》柠檬不吃甜

6、第五章 星星的秘密

　　晚自习的铃声像一层轻柔的纱，将整栋教学楼的喧嚣轻轻罩住。市一中高三（1）班的教室里，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晚风掠过梧桐叶的轻响。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依旧鲜红刺目，87天的数字，像一根细弦，绷在每一个为前途拼命的少年少女心头，却也压不住心底悄悄生长的温柔与心事。

　　夏荏苒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口下方——那枚被红绳系着的星星吊坠，正贴着她的肌肤，冰凉的金属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吊坠是透明玻璃做的，里面藏着一点点细碎的荧光，是哥哥夏知许十岁那年，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她买的，红绳已经被十年的时光磨得发软起毛，边缘被她摸得光滑发亮，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肯离身的东西。

　　灯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握着笔，目光落在错题本上，可那些熟悉的公式、工整的步骤，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下午语文课上《陈情表》时决堤的思念，还在心底翻涌，哥哥离开时的背影、老巷的槐树、衣柜里的黑暗、十年里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循环，挥之不去。

　　她从小就怕黑，怕吵，怕生人，怕突如其来的声响，所有的恐惧，都始于八岁那年哥哥的突然失联。那天傍晚，父亲一句冰冷的“全家搬去北方”，击碎了她整个世界，她拽着哥哥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哥哥摘下这枚星星吊坠系在她脖子上，红着眼眶说：“苒苒乖，等我高中毕业，就去北方找你，想我的时候，就摸摸星星，哥哥能感应到。”

　　她信了。
　　她等了。
　　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里，她从南方的老巷，搬到北方的陌生城市，从一个会追在哥哥身后跑的小丫头，长成了沉默寡言的高三学生。十年里，她把自己关在衣柜里无数次，抱着旧布娃娃，摸着星星吊坠，一遍遍地喊哥哥，却从来没有等到过回应。父母忙于生计，忙于生活的疲惫，他们爱她，却不懂如何靠近她，不懂她心底那道刻了十年的伤疤，不懂这枚小小的星星，是她全部的执念与活下去的勇气。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哥哥，说起过老巷，说起过那个藏在衣柜里的童年。她怕别人觉得她奇怪，怕别人同情她，更怕一开口，那些压抑了十年的委屈与思念，就会彻底决堤，把她淹没。她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等待，都藏在这枚星星吊坠里，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疼。

　　身边的林溪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女孩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也没有偷偷递小零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指尖反复摩挲着领口，肩膀微微紧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低落与难过。林溪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放下笔，把一张印着小碎花的便利贴轻轻推到夏荏苒面前，上面用彩色笔写着圆圆的字迹：“不开心就歇一会儿，我陪你，不说也没关系。”

　　字迹暖暖的，像林溪这个人一样，带着毫无保留的温柔。

　　夏荏苒看着那张便利贴，指尖微微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十年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没有人不问缘由地陪着她，没有人给她留足体面，没有人愿意接纳她所有的沉默与难过。

　　她缓缓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泛红的眼眶，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林溪，我……我有一个哥哥。”

　　林溪的眼睛微微睁大，没有追问，没有好奇地打探，只是轻轻点头，把椅子往她身边挪了挪，用自己的肩膀轻轻靠了靠她的胳膊，用无声的动作告诉她：我在听，我陪着你。

　　“在我八岁的时候，我家搬家，我和他分开了。”夏荏苒的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星星吊坠，红绳勒进指尖，带来一点点细微的疼，让她能勉强稳住情绪，“这个星星，是他给我的，他说，想他的时候就摸一摸，他会找到我。”

　　“我等了他十年。”
　　“每天都在等。”
　　“我怕黑，怕吵，怕别人看我，怕别人不喜欢我，都是因为……我把自己藏在衣柜里太久了。”

　　她没有说抑郁症，没有说惊恐发作，没有说那些无人知晓的崩溃与绝望，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藏着十年的孤独、恐惧与思念。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便利贴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林溪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她终于明白，夏荏苒所有的沉默、所有的敏感、所有的胆小，都不是天生的，是因为她一个人，扛了整整十年的思念与伤痛，是因为她在最需要被守护的年纪，弄丢了最疼她的人，把自己困在黑暗里，整整十年。

　　林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把夏荏苒揽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却稳稳地接住了她十年的孤独，接住了她所有不敢言说的委屈。她轻轻拍着夏荏苒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却依旧努力笑着安慰：“荏苒，你一点都不奇怪，一点都不可怕。”
　　“你只是太想哥哥了，太乖了，乖到把所有的疼都自己扛着。”
　　“他一定会来找你的，一定。你这么好，值得被所有人好好爱着，值得被哥哥捧在手心里。”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好，从来没有。以后，我陪你一起等，等哥哥来找你，好不好？”

　　夏荏苒再也忍不住，靠在林溪的肩膀上，无声地落泪。
　　十年的委屈，十年的思念，十年的恐惧，十年的孤独，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地方，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角落。她不再是那个独自躲在衣柜里的小孩，不再是那个被全世界嫌弃的怪小孩，她有了朋友，有了愿意听她秘密、愿意陪她等待的朋友。

　　这一幕，被教室里不远处的苏念和苏晚看在眼里。

　　苏晚是个心思柔软的小姑娘，从小被哥哥苏念护着，最懂依赖一个人的感觉。她轻轻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小声说：“哥，夏荏苒好可怜，她和我一样，都很在乎自己的哥哥。我想把我的小熊给她，让小熊陪着她。”
　　苏念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眼神温柔又心疼，声音低沉：“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自己放不下的人。我们要好好守护身边的人，守护她的秘密，守护她的星星。”

　　他从小就护着苏晚，知道被病痛和思念纠缠的滋味，也更懂得，那份藏在心底的牵挂，有多沉重，有多脆弱。他看着夏荏苒颤抖的肩膀，看着那枚从领口露出来的星星吊坠，眼底满是共情与温柔。

　　斜前方，顾言琛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墨渍晕开，像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脏。他整个人都僵在座位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被滔天的心疼与酸涩淹没，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于知道了。
　　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总是沉默，为什么总是苍白，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为什么总是在深夜里偷偷难过，为什么看到橘子糖、看到星星、看到亲情相关的文字，会瞬间红了眼眶。

　　不是高冷，不是孤僻，不是奇怪。
　　是她一个人，扛了整整十年的思念与恐惧；
　　是她在最天真烂漫的年纪，被硬生生拽进黑暗，独自守着一个十年的约定；
　　是她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光，都藏在了那枚小小的星星吊坠里，藏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老巷里。

　　他想起高一那年，他在操场角落把她从恶意里护出来，她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神里的恐惧与无助，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
　　想起他每次默默给她递笔、捡书、留位置，她总是慌乱地低头，耳尖泛红，不敢与他对视；
　　想起她桌肚里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娃娃，那是她除了星星吊坠之外，唯一的念想；
　　想起她每次惊恐发作时，苍白如纸的脸，颤抖的指尖，压抑的哽咽。

　　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片段，在这一刻瞬间串联起来，拼成了她支离破碎的童年，拼成了她沉默孤独的十年。

　　顾言琛的心脏，像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又闷又疼。他恨自己知道得太晚，恨自己只能默默看着，恨自己不能早点来到她身边，替她扛下所有的疼，替她守住所有的光。

　　他再也无法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旁观者。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缓缓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教室，喧闹的脚步声、说笑声渐渐远去，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林溪扶着情绪稍稍平复的夏荏苒，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温柔地说：“荏苒，我们回宿舍吧，晚风吹一吹，心情会好一点。”

　　夏荏苒轻轻点头，刚站起身，就看到顾言琛快步走上前。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站在夏荏苒面前，没有躲避，没有犹豫，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他的身形挺拔，站在灯光下，眉眼温润，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心疼与坚定，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没有丝毫躲闪。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落在她紧紧攥着星星吊坠的指尖上，声音轻轻的，却无比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夏荏苒的心底：“夏荏苒，星星会等到它的主人，你也会。”

　　“你等了哥哥十年，以后，不用一个人扛着。”
　　“我们都陪你。”

　　简单的几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话语，却像一束最温暖的光，直直照进夏荏苒封闭了十年的黑暗世界里，照亮了她所有的伤疤，温暖了她所有的冰冷。

　　夏荏苒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里。
　　少年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没有嫌弃，只有满满的心疼、真诚与坚定，像春日里最和煦的暖阳，像黑夜里最明亮的星辰，稳稳地落在她的心上。

　　她的心脏，狠狠一颤，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再是委屈与难过，而是感动与心安。

　　顾言琛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递过一瓶温温水，和一包全新的纸巾。温水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怕她哭过后嗓子干；纸巾是他特意选的，柔软无香，不会刺激她的皮肤。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保持着让她安心的距离，没有丝毫逾越，却藏着满满的在意。

　　说完，他转身轻轻退到一旁，把空间留给她和林溪，却没有离开，只是站在不远处，默默守护着，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为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林溪看着顾言琛的背影，又看了看愣住的夏荏苒，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荏苒，你看，我说吧，大家都在关心你。你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夏荏苒握着那瓶温水，暖意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底，滚烫滚烫的。她低头，摸了摸胸口的星星吊坠，冰凉的金属，此刻却仿佛有了温度，像哥哥的指尖，像顾言琛的温柔，像林溪的拥抱，轻轻落在她的心上。

　　教室后排，陈玥和张野也没有走。
　　陈玥手里攥着自己的八卦小本子，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吃瓜兴奋，眼圈红红的，心里满是心疼。她再也不觉得夏荏苒是冰山，是怪人，她只是一个，弄丢了哥哥，独自流浪了十年的小朋友，是一个需要被好好守护、好好疼爱的小姑娘。
　　张野站在一旁，也收起了平日里的大大咧咧，脸上满是认真，轻声说：“以后咱们都多照顾着点她，都是同学，都是朋友，我们陪她一起等哥哥，谁也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陈玥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嗯！我再也不瞎八卦了，我要好好和她做朋友，好好护着她。”

　　南栀也慢慢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柔软的小毯子，轻轻披在夏荏苒的肩上，声音温柔：“晚上风凉，别着凉。你的秘密，我们都替你守着，你的等待，我们都陪着你。”

　　苏念牵着苏晚，也走到夏荏苒面前，苏晚把自己最宝贝的小熊玩偶，小心翼翼地塞进夏荏苒的怀里，软乎乎地说：“姐姐，小熊陪你，哥哥陪你，我们都陪你，星星会等到哥哥的。”
　　苏念看着夏荏苒，语气温和坚定：“难过的时候，就看看身边的人，我们一直都在。”

　　六个人，围成一个小小的圈，把夏荏苒紧紧护在中间。
　　没有喧闹，没有打探，没有同情，只有无声的陪伴，真诚的守护，温柔的接纳。

　　夏荏苒抱着小熊，握着温水，披着毯子，感受着身边所有人的温度，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脸，眼泪再次滑落，却都是暖的，甜的，心安的。

　　她把胸口的星星吊坠轻轻拿出来，透明的星星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心愿，像一份十年的等待，像一束终于到来的光。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枚藏了十年的星星吊坠，暴露在众人面前。
　　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信任。
　　她知道，这些人，会替她守着这个秘密，会陪她一起等待，会护着她的星星，护着她的执念，护着她所有的温柔与脆弱。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落在夏荏苒的课桌上，落在那枚星星吊坠上，落在相拥的少年少女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那个藏了十年的秘密，终于被人知晓。
　　那些无人看见的伤痕，终于被人温柔触碰。
　　那个等了十年的星星，终于不再是独自闪烁。
　　那个独自扛了十年的女孩，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肩膀，有了可以同行的伙伴。

　　夏荏苒摸了摸怀里的小熊，摸了摸胸口的星星，抬头看向身边的林溪，看向不远处的顾言琛，看向围着她的所有人，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浅的、真切的、勇敢的笑意。

　　哥哥，你看，我现在有好多好多朋友，他们都很爱我，都陪我等你。
　　哥哥，我不再害怕黑暗了，不再害怕孤单了，不再害怕别人的目光了。
　　哥哥，我会好好的，等你来找我。

　　顾言琛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看着那枚在灯光下闪烁的星星吊坠，眼底的温柔与坚定，愈发浓烈。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荏苒，我会陪你等哥哥，等那个属于你的重逢。
　　在那之前，我会做你的太阳，做你的光，替你挡掉所有的恶意，所有的风雨，所有的不安。
　　我会一直陪着你，从高三盛夏，到往后岁岁年年。

　　藏在心底十年的秘密，终于被温柔安放。
　　藏在细节里的心动，终于慢慢清晰。
　　藏在青春里的陪伴，终于温暖绽放。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过，带走了所有的孤独与难过，留下了满室的温柔与希望。
　　星星的秘密，不再是枷锁，而是牵挂，是约定，是光。
　　而这群少年少女的故事，在这个温柔的夜晚，又多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温暖，多了一份坚定不移的守护。

　　没有人知道，未来的流言会有多汹涌，未来的恶意会有多伤人，可此刻，他们紧紧站在一起，心贴着心，守着同一个秘密，陪着同一个人，便有了对抗一切风雨的勇气。

　　星星会等，少年会来，温柔不散，陪伴不止。
　　这便是属于他们的，高三盛夏里，最动人的秘密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