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似荏苒星》柠檬不吃甜

1、衣柜里的尘埃，藏了整座童年的荒

　　八岁的夏荏苒，第一次把自己关进衣柜时，是盛夏的午后。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要掀翻屋顶，客厅里传来父母压低声音的争吵，尖锐的词句穿过门缝，扎进她小小的耳朵里。她攥着洗得发白的布娃娃，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儿童心理诊室的诊断书还摊在茶几上，白纸黑字，刺得人眼睛疼：儿童抑郁症伴情绪感知失调，先天性高敏感人格，伴社交回避、惊恐发作症状。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盘旋：“这孩子对情绪的感知是普通人的三倍，外界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陷入极致的恐惧。你们要多陪伴，多耐心，否则她会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可陪伴，是这个家最稀缺的东西。

　　父亲夏建军是国企基层车间主任，每天凌晨五点出门，深夜十一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脸上永远刻着工作的疲惫与对生活的烦躁。他不是不爱女儿，只是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温柔，面对沉默寡言、动不动就发抖的小女儿，他只会皱着眉说：“别整天哭丧个脸，没病也装出病来。”

　　母亲苏梅是全职主妇，心思细如发丝，却天生不善表达。她会偷偷给女儿买漂亮的小裙子，会在深夜坐在女儿房门口掉眼泪，却永远不知道该如何蹲下来，抱抱那个缩在角落的孩子。她的心疼，变成了手足无措的焦虑，反而让夏荏苒更加害怕。

　　于是，卧室里那个深棕色的老式木衣柜，成了夏荏苒唯一的避难所。

　　衣柜里堆着母亲的旧毛衣、父亲的厚外套，还有哥哥穿小的校服，混合着淡淡的樟脑丸、肥皂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把膝盖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将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捂住耳朵，隔绝外面所有的声音。

　　黑暗裹着她，像一层厚厚的茧。

　　没有争吵，没有异样的目光，没有突如其来的声响，只有自己轻轻的、平稳的呼吸声。只有在这里，她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是不被打扰的，是不会被嫌弃的。

　　她像一只躲在洞穴里的小兽，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对抗着整个世界的喧嚣与恶意。

　　而那个愿意蹲在衣柜门口，不强行拉开门，不呵斥，不嫌弃，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的人，只有哥哥夏知许。

　　夏知许比夏荏苒大五岁，是巷子里出了名的温柔少年。他眉眼干净，说话轻声细语，从小就比同龄人懂事。从妹妹记事起，他就知道妹妹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怕热闹，怕生人，怕大声说话，怕突然的触碰。

　　别的小朋友会嘲笑夏荏苒是“哑巴”“怪小孩”，会把她的布娃娃扔在泥地里，会围着她起哄。每次这时，夏知许都会冲上去，把妹妹护在身后，哪怕打不过比自己高的孩子，也会死死挡着，直到把那些人赶走。

　　他是夏荏苒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这天，夏荏苒又躲进了衣柜，缩在最里面的角落，眼泪把布料打湿了一大片。外面的争吵声停了，却传来父亲沉重的叹息，母亲压抑的啜泣。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衣柜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缕微弱的光线漏了进来。

　　紧接着，是夏知许轻得像羽毛的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苒苒，你又躲在这里啦？”

　　夏荏苒把脸埋得更深，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哭腔细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哥，我害怕……这里好黑，我不想出去，他们都觉得我奇怪……”

　　夏知许没有伸手拉她，只是搬来自己的小板凳，坐在衣柜门口，背靠着门板，像一堵温柔的墙。他的声音顺着缝隙飘进去，一点点抚平她的恐惧：“不怕，哥哥在。谁都不能欺负苒苒，哥哥守着你，谁也进不来。”

　　“他们都不跟我玩……说我是有病的小孩。”

　　“那是他们不懂。”夏知许轻轻笑了，笑声干净得像老巷里的清风，“我们苒苒是最乖的小孩，只是喜欢安静而已。没关系，苒苒不需要跟他们玩，有哥哥就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糖纸包好的水果糖，是橘子味的，他偷偷从奶奶的糖罐里拿的，藏了一整天。他把糖从缝隙里递进去：“哥哥给你带了糖，甜的，吃了就不害怕了。等下哥哥带你去河边看小鱼，去摘路边的小野花，好不好？”

　　夏荏苒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缕光线里的哥哥。他的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守护者。

　　她伸出小小的、颤抖的手，接过那颗糖。

　　糖纸剥开，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哥……你不会离开我对不对？”她小声问，眼睛里满是惶恐的期待。

　　夏知许伸出小拇指，从缝隙里伸进去：“当然不会。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哥哥会一辈子陪着苒苒，永远不分开。”

　　两根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成了夏荏苒童年里最珍贵的契约。

　　那段日子，是夏荏苒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真正的快乐时光。

　　夏知许会牵着她的小手，走过家门口那条长满青苔的老巷。巷口的老槐树开着白色的花，风一吹，花瓣落满肩头。他会给她摘最嫩的狗尾巴草，编小小的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会在傍晚带她去村边的小河，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看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会把偷偷攒的零花钱，给她买一根奶油冰棍，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自己却舍不得尝一口。

　　夜晚，夏荏苒失眠，睁着眼睛到天亮，夏知许就会偷偷溜进她的房间，坐在床边，给她讲天上的星星，讲河里的小鱼，讲巷子里的小猫。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摇篮曲，总能让她慢慢睡着。

　　他会记住她所有的喜好：喜欢淡蓝色的裙子，喜欢橘子味的糖，喜欢抱着旧布娃娃，喜欢安静的角落。

　　他会避开她所有的恐惧：不在她面前大声说话，不强迫她见生人，不把她推到热闹的人群里。

　　夏荏苒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她会永远守着哥哥，哥哥会永远守着她，老巷的槐树永远开花，小河的水永远流淌，她的光，永远不会熄灭。

　　可命运的转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傍晚，夏建军提前回了家，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一双儿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知许，苒苒，收拾东西，厂里调动，我们全家搬去北方，下周就走。”

　　一句话，击碎了夏荏苒所有的世界。

　　她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不……我不搬家！”她尖叫着，声音破碎，“我要在这里，我要老巷，我要槐树，我要哥哥！我不要走！”

　　夏知许立刻冲上前，把妹妹护在身后，仰着头看向父亲，声音带着少年的倔强：“爸，不能不搬吗？苒苒她不能离开这里，她的病……她会受不了的！”

　　“工作调动，由不得你们！”夏建军皱紧眉头，语气强硬，“全家一起走，没有例外！这是为了整个家，不是商量！”

　　苏梅站在一旁，抹着眼泪，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夏荏苒死死拽着夏知许的衣角，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哭得浑身抽搐，几乎喘不上气：“哥，你说过会陪着我的……你说过永远不分开的……你不要我了吗？”

　　夏知许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没有能力对抗父亲的决定，没有能力留住这个家，更没有能力守护妹妹的全世界。

　　他伸出手，一遍又一遍摸着妹妹的头，指尖都在颤抖：“苒苒，听话，等哥哥。等哥哥高中毕业，就去北方找你，一定。哥发誓，绝不骗你。”

　　“真的吗？”夏荏苒抽噎着，眼里满是最后的希望。

　　“真的。”夏知许咬着唇，眼泪掉了下来，“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再躲进衣柜里，不许再害怕。哥哥一定会找到你，一定。”

　　他从脖子上摘下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小星星吊坠，是用玻璃做的，透明的，里面藏着一点点荧光。他把吊坠系在夏荏苒的脖子上，紧紧贴在她的心口：“这个给你，想哥哥的时候，就摸摸它。哥哥会感应到的。”

　　搬家的车发动的那一刻，夏荏苒被母亲抱在怀里，趴在后车窗上，拼命地往外看。

　　老巷、槐树、小河、家门口的台阶，还有那个站在原地，挥着手，泪流满面的少年，一点点后退，一点点变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哥——！”

　　风声卷走了她的声音，再也没有回应。

　　那一天，她的光，被漫长的距离，彻底带走了。

　　北方的陌生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没有老巷，没有槐树，没有小河，更没有哥哥。

　　新的家，是狭小的出租屋，墙面斑驳，空气里满是陌生的味道。新的邻居，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好奇、打量，甚至嫌弃。

　　夏荏苒彻底退回了自己的世界。

　　她不再说话，不再笑，不再出门，不再和任何人交流。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重新躲进衣柜，一待就是一整天。抑郁症如同潮水般卷土重来，比小时候更加沉重、冰冷、绝望。

　　父母依旧忙碌。父亲每天早出晚归，疲惫更甚；母亲忙着适应新的生活，依旧不知道如何靠近她。他们给她买新衣服，新书本，却永远不知道，她想要的，只是哥哥的一句陪伴。

　　她把所有的情绪、痛苦、思念，全部藏进书本里。

　　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她一路沉默，一路拼命学习。成绩成了她唯一的铠甲，把她包裹成一个遥不可及的学霸，也把她隔绝成一座无人敢靠近的孤岛。

　　她脖子上的星星吊坠，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她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支撑。

　　她每天都在等，等哥哥来找她。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十年。

　　十年的时光，漫长如一生。

　　她的世界，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直到高三那年的夏天，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点点跳动，她沉寂了十年的生命里，终于再一次，悄悄亮起了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