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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爬山虎的夏天 陆烬的童年 ...

  •   《蝉停》第二章:爬山虎的夏天
      青岛的清晨总是从海雾开始的。
      六月的阳光穿过薄雾,在信号山西麓的老洋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烬家的院子不大,但种满了花——母亲苏晚晴侍弄的月季,父亲陆远舟移栽的桂花,还有一墙疯长的爬山虎,巴掌大的叶子在风中翻动,像无数只鼓掌的手。
      陆烬被鸟鸣声吵醒时,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六点十五分。他闭着眼睛伸手去摸手机,指尖却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信封。睁开眼,是母亲娟秀的字迹:"儿子,爸妈去深圳出差两周,钱在抽屉里,照顾好自己哦~——妈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咧嘴笑了。不是苦笑,是真切的、带着点狡黠的笑,眼角微微下垂,露出左边脸颊一个很浅的酒窝。
      "又跑……"他嘟囔着,把信封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端详,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文物。信封里除了常规的零花钱,还夹着一张便签,是父亲的笔迹,潦草得像在赶飞机:"竞赛加油,别熬夜,冰箱里有虾仁饺子。——老陆"
      陆烬把便签贴在额头上,仰面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把初夏的风切成碎片撒下来。他想起小时候,父母还都在青岛工作时,每个周末全家都会去第一海水浴场。父亲会把他扛在肩上,在浅滩里追逐浪花,母亲则在沙滩上铺一块格子布,把切好的西瓜摆成扇形。
      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升职,母亲也没有接手那个总是需要出差的项目。那时候家里的爬山虎还没有爬满整面西墙,而他已经学会了在空荡的房间里自己和自己下棋。
      手机震动起来,是父亲的微信语音。陆烬点开,陆远舟的声音带着机场广播的背景音:"儿子,起来了没?别赖床,今天不是有摸底考?"
      陆烬把语音转成文字,又听了一遍,然后按住说话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哎~我说老陆,你们这属于抛家弃子啊,两周呢,我要是饿死了怎么办?"
      "饿死?"第二条语音很快进来,伴随着母亲在旁边笑的声音,"你能饿死?你上周偷偷点的那家海鲜烧烤,账单都发我手机上了,三只螃蟹两百块,就你这样的还饿死?"
      陆烬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等笑够了,他才回语音,故意拖长了调子:"那不是为了庆祝我物理竞赛进省队嘛~老陆,你这属于秋后算账,不厚道啊~"
      "行了,"苏晚晴的声音插进来,温柔里带着点无奈,"钱够不够?不够我再转你,别省着,但也别乱花。冰箱里的饺子记得吃,别总点外卖,不干净。"
      "知~道~啦——"陆烬把尾音拖得很长,像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你们注意身体,老陆你别总是熬夜,妈你胃不好别吃辣的。"
      "哟~"陆远舟的声音远了些,像是在对妻子说,"咱儿子还会关心人了啊!"
      "他一直会,"苏晚晴笑着说,然后对着手机,"挂了儿子,我们要登机了,爱你,回见~"
      语音结束。陆烬盯着那个红色的结束符号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呈大字型瘫在床上。阳光已经移到了他的被子上,暖烘烘的。他想起母亲说的"爱你",嘴角又不自觉地翘起来。
      虽然他们总是走,虽然家里的餐桌大多数时候只摆一副碗筷,虽然家长会上他的座位永远空着两个位置,但他们确实爱他。以一种忙碌而笨拙的方式,在出差的间隙打电话,在凌晨的机场买礼物,在便签上写"爱你"。
      这就够了。
      陆烬一直这样告诉自己。比起那些完整却窒息的家庭,他宁愿要这种残缺但自由的空气。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老洋房的地板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共鸣。陆烬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漆成墨绿色的木窗,爬山虎的叶子立刻探进来,在他手背上挠了一下。
      "哎呦,痒。"他笑着缩回手,把叶子拨到一边。
      窗外是信号山的侧影,红瓦在绿树间若隐若现。更远的地方是海,灰蓝色的,和天空融为一体。陆烬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海风,有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气。
      这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每一条街道都熟悉得像掌纹。他知道哪条巷子的野猫最亲人,知道哪家店的啤酒最新鲜,知道夏天什么时候去栈桥能避开人群。他爱这里,以一种近乎骄傲的方式,爱她的潮湿,爱她的起伏,爱她老城区的慵懒和新城区蓬勃的野心。
      洗漱完毕,陆烬从冰箱里翻出那袋虾仁饺子。母亲总是包很多,冻在冰箱里,像某种未雨绸缪的爱。他煮了八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吃,一边吃一边用手机刷物理竞赛的论坛。
      "陆神,今天摸底考,慌不慌?"是同桌陈默的消息。
      陆烬咬着饺子,单手打字:"慌什么,哥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省队选拔确实大场面,"陈默回,"但我说的是摸底考,老张的数学,你上次不是错了一道基础题?"
      陆烬把最后一口饺子咽下去,对着院子里的月季花叹了口气。陈默说得对,他确实错了,把负号看成了正号,五分就这么没了。当时老张把他叫到办公室,眼镜滑到鼻尖上,用一种"你居然也会犯这种错"的眼神看着他。
      "失误,"他当时这样解释,"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老张说,"高考也没有下次。"
      陆烬把手机揣进兜里,进屋换了校服。白衬衫,藏青色长裤,领口系得松松垮垮。他对着镜子抓了两下头发,天然卷,怎么抓都是乱蓬蓬的,像某种大型犬的皮毛。
      "我真帅,上哪去找像我这么帅的男人。"他对自己眨了眨眼,然后笑出声来。
      这种自恋带着点表演性质,像是给自己看的独角戏。陆烬习惯了在空荡的房间里说话,习惯了对着植物自言自语,习惯了把孤独包装成一种潇洒的姿态。他知道这可能有点抽象,但如果不这样,那些安静的时刻就会变得太重,他不喜欢太安静的世界。
      出门时,他在玄关的鞋柜上看见一张新便签,是母亲的字迹,大概是昨晚趁他睡着时贴的:"记得带伞,下午有雨。还有,爱你宝贝。"
      陆烬把便签撕下来,对折,塞进了钱包夹层。那里已经攒了十几张类似的便签,有父亲的,有母亲的,记录着各种琐碎的叮嘱。这是他私人的宝藏,比任何奖状都珍贵。
      他锁上门,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个圈,然后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往下走。清晨的大学路已经有不少行人,晨练的老人,赶早班的学生,还有推着车卖鸡蛋灌饼的阿姨。
      "小陆,上学去啊?"卖饼的阿姨认识他,"刚出锅的,尝尝?"
      陆烬摆摆手,笑得露出酒窝:"不了阿姨,赶考试呢,下次啊。"
      "每次都下次,"阿姨嗔怪道,但眼角是笑的,"你爸妈还没回来?"
      "出差呢,"陆烬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天气,"两周后就回。"
      "可怜见的,"阿姨叹了口气,"一个人在家,多闷得慌?"
      "不闷,"陆烬已经走过去了,回头挥了挥手,"自由着呢!"
      他的声音清亮,在早晨的空气中荡开。几个路过的学生看过来,认出是附中那个总是考第一的陆烬,小声议论着什么。陆烬听见了,但不在意。他插着兜,脚步轻快地拐进一条近路,那里有一堵爬满爬山虎的墙,是他秘密的捷径。
      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陆烬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嫩绿色的,叶脉清晰得像某种命运的纹路。
      他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他在一片森林里迷路了,四周都是树,没有路。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吹口哨,调子很熟悉,是《海阔天空》的旋律。他循着声音走,却始终看不见那个吹口哨的人。
      醒来时,枕边放着母亲留下的信封。那一刻他突然很想知道,那个在梦里吹口哨的人是谁。是未来的自己,还是某个他还没遇见的人?
      陆烬把叶子夹进课本里,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就是学校,红砖墙上爬满了常青藤,校门上方挂着"明德中学"的牌子(作者插播一条温馨小提示:中学的名字嘞~不是真正的名字,就像青岛这座城市的很多秘密,只需要一个代称就够了。再说写了真的名字那我不□□爆了……)
      他在校门口停下,仰头看了看天。海雾已经散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蓝,像被水洗过的玻璃。几只海鸥从头顶飞过,翅膀切割着阳光,发出嘹亮的叫声。
      "陆烬!"陈默从后面拍他的肩膀,"发什么呆呢?考试了!"
      "知道,"陆烬收回目光,嘴角又挂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急什么,哥是——"
      "见过大场面的人~"陈默翻了个白眼,"行了别装了,老张在教室门口盯着呢。"
      他们并肩走进校门。陆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来时的路,爬山虎在墙头摇曳,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等待。
      他不知道,就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在另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有一个叫江予白的少年正对着镜子,用遮瑕膏掩盖额角的淤青。他们共享同一片海,同一座山,同一个蝉鸣喧嚣的夏天,却有不同的经历,像两条平行线,尚未找到相交的契机。
      但夏天还长,蝉停了,又一声。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只是他们还不知道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爬山虎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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