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少年》虞昭复

4、第三章：爱琴海琴行

　　周六下午两点，爱琴海琴行。

　　完颜康推开玻璃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松香味和木头味。琴行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满了各种吉他，从古典吉他到电吉他，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角落里摆着几架钢琴，琴盖打开着，黑白琴键安静地等待着。

　　“完颜！这边！”张无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完颜康循声望去，看见张无忌坐在一个小圆桌旁，对面坐着一个女生。女生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发披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笑容明媚。

　　“这是冯老师，我们的吉他老师。”张无忌介绍道，“冯老师，这是完颜康，我哥们。”

　　“冯老师好。”完颜康有些拘谨地打招呼。

　　“叫我冯蘅就好。”女生站起来，伸出手，“不用叫老师，我也就比你们大几岁，音乐学院的学生，暑假在这里兼职。”

　　完颜康握了握她的手。冯蘅的手很软，但指尖有薄茧，应该是长期练琴留下的。

　　“坐吧。”冯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们俩是报的暑假班对吧？每周二四六下午，一个月。”

　　“对。”张无忌点头，“我们俩都是零基础，完全不会。”

　　“零基础才好教呢。”冯蘅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没有坏习惯，从头学起最好了。”

　　她从旁边拿起两把木吉他，递给完颜康和张无忌一人一把：“先试试手感。这是练习琴，弦距调得比较低，适合初学者。”

　　完颜康接过吉他。木头的手感温润，琴身比想象中轻。他学着电视里看到的样子，把吉他抱在怀里，手指笨拙地按在琴弦上。

　　“不对不对。”冯蘅走过来，轻轻调整他的姿势，“右手肘要放在琴箱最宽的地方，左手虎口不要贴着琴颈，要留出空间……”

　　她的手指轻轻碰触完颜康的手腕，带着他调整姿势。完颜康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琴行的松香味，很好闻。

　　“好了，现在试试按这个和弦。”冯蘅教他按了一个C和弦，“食指按二弦一品，中指按四弦二品，无名指按五弦三品……”

　　完颜康照做，但手指根本不听使唤。要么按不实，要么碰到别的弦。他用力按下去，指尖传来尖锐的疼痛。

　　“轻点。”冯蘅说，“不是用力按就能按好的。要找对位置，用巧劲。”

　　她示范了一遍，手指轻盈地在琴弦上移动，按出一个清晰的C和弦，然后右手轻轻一扫——

　　“叮……”

　　清脆的琴声在琴行里回荡。

　　完颜康看呆了。那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在冯蘅手里，却像变魔术一样。

　　“到你了。”冯蘅把吉他递还给他。

　　完颜康深吸一口气，重新按和弦。这次他放轻了力道，仔细感受指尖的位置。按下去，扫弦——

　　“滋……”

　　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食指没按实。”冯蘅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二弦一品，再往琴颈中间靠一点。”

　　完颜康调整了一下，再扫——

　　“叮！”

　　这次声音清晰多了。

　　“对了！”冯蘅鼓掌，“就是这样！完颜你很有天赋啊，一点就通。”

　　完颜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天赋，只是冯蘅教得好。

　　另一边，张无忌也在跟和弦搏斗。他的手指比完颜康更笨拙，按了半天也没按出个像样的声音。

　　“张无忌，你别急。”冯蘅走过去指导他，“手指要立起来，用指尖按，不要用指腹……”

　　完颜康看着冯蘅耐心指导张无忌的样子，心里对这个兼职老师多了几分好感。她不像有些老师那样高高在上，而是真的在用心教。

　　第一节课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认识吉他、学习基本姿势、练习C和弦。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和弦，完颜康和张无忌练了整整一下午。

　　四点半，课程结束。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冯蘅拍拍手，“回去记得练习。下次课我们学G和弦和Am和弦，然后就可以弹简单的歌了。”

　　“冯老师，有什么练习的诀窍吗？”张无忌问。

　　“多练。”冯蘅笑着说，“没有诀窍，就是多练。手指疼也要练，练到起茧子就不疼了。”

　　完颜康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已经有些发红了。他想象着练到起茧子的样子，竟然有些期待。

　　“下周二见。”冯蘅送他们到门口，“记得带吉他，琴行可以租，但有自己的琴练习更方便。”

　　“好，谢谢冯老师。”

　　走出琴行，下午的阳光依然炽热。完颜康抱着租来的吉他，手指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冯老师人不错。”张无忌说。

　　“嗯。”完颜康点头，“教得很耐心。”

　　“而且长得也挺好看的。”张无忌补充道。

　　完颜康看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人家是老师。”

　　“兼职老师，而且就比我们大几岁。”张无忌笑嘻嘻地说，“不过说真的，学吉他比我想象中有意思。虽然手指疼，但弹出声音的那一刻，挺有成就感的。”

　　完颜康深有同感。那个清晰的C和弦，虽然简单，但确实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成就感——不是考试考得好那种成就感，而是亲手创造出美好事物的成就感。

　　两人走到公交站，等车。

　　“对了，”张无忌突然说，“下周一补习班就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完颜康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除了吉他班，还有数学补习班。

　　“没准备好。”他实话实说，“但准备好了也得去。”

　　“也是。”张无忌拍拍他的肩，“加油吧，兄弟。上午补习，下午吉他，晚上打游戏，这个暑假安排得满满当当。”

　　完颜康笑了。确实满满当当，但好像……也不赖。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完颜康把吉他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按着那个C和弦的位置。

　　窗外的街景飞快后退。六月的青城，梧桐树绿得发亮，阳光在树叶间跳跃。抱着吉他的少年，指尖还留着琴弦的触感，心里装着对暑假的期待。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

　　***

　　**成年视角注解：**

　　很多年后，当我再拿起吉他，指尖触碰到琴弦时，总会想起2009年的那个下午。爱琴海琴行，松木的香味，冯蘅老师明媚的笑容，还有那个怎么也按不好的C和弦。

　　彼时的我，以为那只是一门兴趣课，一个打发时间的消遣。后来才知道，那是命运给我的第一份礼物——在枯燥的补习班之外，开辟了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间。

　　而冯蘅，那个音乐学院的学生，那个暑假的吉他老师，就像那个夏天里的一阵清风，短暂，但足够清凉。

　　她教会我的，不只是吉他。她教会我，生活除了必须做的事，还可以有喜欢做的事。

　　这种认知，在那个42分的夏天，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