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少年》虞昭复

17、第十六章：校刊编辑部

　　下午放学后，完颜康和穆文留在教室，等陆乘风。

　　教室里已经空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教室染成金黄色。梧桐树的影子投在黑板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紧张吗？”穆文问。

　　“有点。”完颜康说，“我从来没做过编辑。”

　　“我也是高一才开始的。”穆文说，“陆老师人很好，会慢慢教你的。”

　　完颜康点点头。他看着穆文，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穆文，”他问，“你为什么喜欢做编辑？”

　　穆文想了想：“因为喜欢文字。文字可以记录生活，可以表达情感，可以传递思想。做编辑，就是和文字打交道，我觉得很有意义。”

　　“你呢？”她反问，“你为什么答应陆老师？”

　　“因为……”完颜康犹豫了一下，“因为陆老师说我的文字有生命力。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我的文字。他们都说我离题万里，都说我不规范。”

　　“不规范不代表不好。”穆文说，“有时候，规范会扼杀生命力。你的文字虽然不规范，但有灵气，有温度。这种温度，很难得。”

　　完颜康心里一暖。穆文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他有些迷茫的心里。

　　“谢谢。”他说。

　　“不用谢。”穆文笑了，“我说的是实话。”

　　教室门被推开，陆乘风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摞稿子，看到他们，笑了笑：“等久了吧？”

　　“没有。”穆文站起来。

　　“坐，坐。”陆乘风在讲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把稿子放在桌上，“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是说一下校刊的工作。”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稿子：“这是新一期的《清川源》，下个月要出刊。主题是‘青春与梦想’，现在正在征稿。你们的工作，就是审稿、编辑、校对。”

　　完颜康看着那摞稿子，大概有几十份。每一份都是一个学生的青春和梦想。

　　“审稿的标准是什么？”他问。

　　“三个标准。”陆乘风说，“第一，文字功底。不需要多华丽，但要有基本的表达能力。第二，思想深度。不需要多深刻，但要有自己的思考。第三，真情实感。不需要多煽情，但要真实。”

　　他顿了顿，继续说：“完颜康，你的文字，符合第三条。虽然有时候不符合第一条和第二条，但第三条是最重要的。真情实感，是文字的灵魂。”

　　完颜康点点头。他明白了。

　　“穆文，”陆乘风说，“你负责初审，把明显不合格的筛掉。完颜康，你负责二审，从剩下的稿子里，选出有潜力的。最后我来终审。”

　　“好的。”穆文说。

　　“还有，”陆乘风补充道，“你们自己也可以投稿。编辑投稿，有优先发表权。”

　　完颜康心里一动。投稿？写什么？

　　“陆老师，”他问，“投稿有主题限制吗？”

　　“没有。”陆乘风说，“只要是关于青春和梦想的，都可以。散文，诗歌，小说，都可以。”

　　完颜康想了想。他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写什么。

　　“好了，”陆乘风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稿子你们拿回去看，下周一把初审结果给我。”

　　他把稿子分成两份，一份给穆文，一份给完颜康。完颜康接过稿子，大概有二十份，每份都装在一个文件袋里，上面写着投稿人的班级和姓名。

　　“陆老师再见。”穆文说。

　　“再见。”陆乘风挥挥手，走出教室。

　　教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更斜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么多稿子，”完颜康说，“看得完吗？”

　　“看得完。”穆文说，“我一般晚上看，周末也能看一些。你呢？”

　　“我也晚上看。”完颜康说。

　　“那……”穆文犹豫了一下，“我们可以一起看。遇到好的，可以互相推荐。遇到有问题的，可以一起讨论。”

　　完颜康心里一喜：“好。”

　　两人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带。

　　走到校门口，穆文突然说：“完颜康，你想写什么？”

　　“什么？”完颜康没反应过来。

　　“投稿。”穆文说，“你想写什么？”

　　完颜康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写这个夏天。写补习班，写吉他，写《此间的少年》，写……”

　　他顿了顿，没说完。他想说“写你”，但不敢。

　　“写遇见。”穆文替他说完，“写这个夏天遇见的，改变你的人。”

　　完颜康看着她。穆文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嗯。”他点头，“写遇见。”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完颜康抱着稿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看稿子。

　　第一份稿子，是一个女生写的散文，题目是《我的钢琴梦》。写她从小学习钢琴的艰辛，写她对音乐的热爱，写她想要成为钢琴家的梦想。文字很细腻，情感很真挚。

　　完颜康在稿子上做了标记：通过。

　　第二份稿子，是一个男生写的诗歌，题目是《致青春》。文字很华丽，但内容空洞，像是在堆砌辞藻。

　　完颜康标记：不通过。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他一篇篇看下去。有的好，有的不好。好的，他标记通过。不好的，他标记不通过，并写下理由。

　　看到第十份时，他停了下来。这份稿子，题目是《流苏香扇》，作者没有写班级和姓名，只写了一个笔名：太湖客。

　　他打开稿子，开始看。

　　“初中三年，我们同班，但从未说过话。你是耀眼的阳光，我是沉默的影子。直到毕业前的统考，我们被分到同一个考场，坐前后桌……”

　　完颜康心里一动。这是乔峰写的。写他和康敏的故事。

　　他继续看下去。文字很朴实，但情感很深沉。写相遇，写相知，写离别，写那把流苏香扇。最后一段，乔峰写道：

　　“你要出国了，去遥远的英国。我要留在青城，继续我的生活。也许我们不会再见面，也许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但至少，我们相遇过。至少，那把流苏香扇，会一直陪着我。就像你，会一直在我心里。”

　　完颜康的眼睛有些湿润。乔峰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但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

　　他在稿子上标记：通过，并写下评语：“真情实感，文字朴实但动人。建议发表。”

　　看完所有稿子，已经是晚上十点。完颜康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夜色很深，星星很亮。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写自己的投稿。题目是《彼时的夏天》。

　　他写42分的耻辱，写补习班的煎熬，写吉他课的快乐，写《此间的少年》的启发，写遇见一个人，让他想要变好。

　　他写得很投入，忘记了时间。等他写完，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文字。三千字，写了一个夏天，写了一次成长，写了一次遇见。

　　他不知道这篇稿子能不能发表，但他知道，他写的是真实的。

　　真实的自己，真实的夏天，真实的遇见。

　　这就够了。

　　***

　　**成年视角注解：**

　　很多年后，当我再翻开那期《清川源》，总会想起那个看稿子的夜晚。从“审稿人”到“投稿人”——在那个年纪，是天大的转变。

　　彼时的我，以为那只是一次编辑工作。后来才知道，那是命运给我的第六次礼物——在文字的世界里，给了我表达的权利。

　　审稿的权利，投稿的权利，表达的权利。

　　这些权利，在那个年纪，比任何分数都更重要。

　　因为所有的成长，都是从“表达”开始的。

　　那个夜晚，我开始了表达。

　　虽然表达得很笨拙，虽然表达得很稚嫩。

　　但表达本身，就是力量。

　　这就够了。

　　因为只有开始了表达，才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地，用文字记录生活，用文字表达情感，用文字寻找自己。

　　那个夜晚，是我的第一次表达。

　　虽然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点。

　　但现在的我，知道了。

　　所以，我要感谢那个夜晚。

　　感谢陆乘风，感谢稿子，感谢文字。

　　感谢那个，开始表达的自己。

　　彼时的少年，稚嫩，但真诚。

　　而真诚的表达，是青春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因为只有真诚的表达，才能换来真诚的共鸣。

　　那个夜晚，我开始了真诚的表达。

　　虽然开始得很稚嫩。

　　但开始本身，就是美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