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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阿黄(六) “受伤的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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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乐把电驴停在果园入口处的空地上,拔了钥匙,长腿一迈跨下车来。
余中意也跟着下了车,怀里还抱着豆豆,脚刚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致攫住了目光。
“你看那边。”万家乐站在她旁边,抬起手臂往远处一指。
余中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意识到她们已经到了一定的高度。
来时的路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蜿蜒着穿过金黄的稻田和零星的黑瓦屋顶,一直延伸到镇子的方向。
而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
说是山,其实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丘陵。
一座连着一座,像大海凝固了的波浪,轮廓柔和地起伏着,在天际线上铺展开去。
早晨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尽,在那些丘陵的沟壑间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把远山染成了深深浅浅的青灰色。
近处的山坡上是成片的果园,橘子、柚子、柿子,各种深浅不一的绿色交错在一起,像一幅层次参差的画。
再远一些的地方,绿色渐渐淡了,露出红褐色的土壤和灰白色的岩壁,再往远,就只剩下朦胧的山影和更朦胧的天际。
“那一片,”万家乐的手指向左边划了一个半圆,“是我们家的。”
余中意看过去,那是一片混种的果园,柑橘和柚子间杂在一起,树龄看起来都不算年轻了,树干粗壮,树冠撑得很开。
有几棵树的枝头挂满了青黄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几乎要垂到地上。
“从那条沟开始,”万家乐的指尖在空中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到那块大石头那里,都是我们家的。再往右,过了那排杉树,就是龙德福叔家的。”
余中意顺着她指的边界看过去。
那条沟其实是一条干涸的小溪,溪床里长满了杂草和灌木,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那排杉树倒是很明显,长得又高又直,站在两家果园的中间,风吹过的时候,杉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们两家的地是连在一起的?”余中意问。
“连在一起几十年了。”万家乐说,
“我阿公讲,他年轻的时候这里还都是荒山,后来村里组织开荒种果树,各家各户分了一片。龙德福叔的阿公和我阿公那时候是一起干的,从山下往山上挑水浇树,挑了好几年才把这片林子养活。”
万家乐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心里掂了掂。
“后来两家的老人都不在了,果树就传到了我阿公和龙德福叔手上。他们俩干活经常在一起,今天你给我帮忙,明天我给你帮忙。我阿公这个人你别看他脾气犟,对龙德福叔还是信得过的,要不然也不会想把豆豆送到他那边去。”
余中意听到这里,转头看了看万家乐的表情。
“所以,你也还是知道你阿公选的人不差的?”
万家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豆豆被放到地上,四只爪子刚沾到泥巴,整条狗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尾巴猛地竖了起来,鼻尖贴着地面开始疯狂地嗅闻。
这片山坡上的气味对豆豆来说大概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只属于山野的气味,一股脑地涌进了豆豆的鼻子里。它的小脑袋转来转去,鼻翼翕动着。
多米已经完全放飞了自我。
它在果园入口处和龙德福家的两只狗汇合之后,三只狗像三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一样,嗖地窜上了山坡。
多米跑在最前面,金黄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四只白爪子翻飞着。
它跑出去几十米又折返回来,绕着万家乐的腿转两圈,再冲出去,往复循环,乐此不疲。
龙德福家的两只狗,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是只黑狗,浑身乌黑发亮,只有胸口有一撮白毛,看起来有点像西餐厅里的高雅人士。
它跑起来的时候步伐很大,带着一种从容的力量感,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小的那只黄白花,和豆豆差不多大,也是一副还没长开的样子,跑起来跌跌撞撞的,但速度一点都不慢。
两只大狗一只小狗在果园外面的荒坡上追逐着,从坡底冲到坡顶,又从坡顶滚下来。
它们就是你咬我一口脖子、我扑你一个跟头的那种纯粹的快乐。
豆豆一开始还站在万家乐脚边,那只小黄白花从坡上冲下来,在豆豆面前急刹车,四肢在泥地上犁出四道浅浅的沟,歪着脑袋看了豆豆一眼,然后猛地一甩头,撒腿又跑了。
豆豆看了两秒,像是终于读懂了那个邀请信号,四条小短腿一起发力,蹿了出去。
“走,带你逛逛。”万家乐拍了拍手上的灰,率先踏上了那条顺着山势蜿蜒而上的小路。
余中意跟在她身后,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微微下陷。
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肩,左边是万家乐家的果树,右边也是万家乐家的果树。
那些柑橘树和柚子树密密地挨着,枝条伸出来,偶尔扫过她的肩膀和手臂。
“我真的一直都想来这种地方看看,这些果树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舒心。”余中意说,伸手摸了摸路过的一棵柑橘树。
万家乐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们城里人是不是都这样?看见庄稼啊果树啊就觉得亲切,觉得这才是生活。”
余中意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可能是吧。”
万家乐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走着
“不过你要是天天跟这些树打交道,就没那么多感慨了。我们看果树跟你们看路边的电线杆差不多,看多了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了。”
两个人沿着果园的边缘往坡上走,左边的那排杉树一直跟着她们往上延伸,把两家果园清晰地分隔开来。
阳光从杉树尖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
万家乐走到一棵柚子树下面停下来,仰头看着枝头那些沉甸甸的果子,伸手够了一个,干脆连着一小截树枝一起掰断了。
她把柚子举到余中意面前,手指在果皮上掐了一下,一股清冽的香气立刻炸开。
“你要不要闻闻,真的很香。”万家乐说。
余中意凑过去闻了闻,清香直直地钻进鼻腔。
“柚子就要买这种上面尖下面圆的,像梨一样的,那种最好。太圆的不行,皮厚肉少。”
她一边说一边在树上又指了指另一个柚子,“你看这个,形状就不对,太圆了。”
余中意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对比了一下万家乐手里那个和她指的那个,果然能看出区别来。
万家乐继续说,“颜色越黄越好,说明熟透了。青的还要再放放。还有就是要用手按,按下去有弹性的,皮薄肉多。按下去硬邦邦的,皮就厚。”
余中意伸手在她手里那个柚子上按了按,果然有一种微微的弹性,像是按在一小块海绵上。
万家乐把柚子递给她,“同样大小的,越沉的越好,水分足。”
余中意把柚子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沉甸甸的,有一种不属于这个体积的重量感。她把柚子凑近鼻子又闻了闻,那股清香比刚才又浓了一些。
“你要是买柚子,按这几条去挑,保准没错。”万家乐眉毛微微扬起来,嘴角往上弯着。
“哇,好厉害~”余中意笑着说,“以后去超市买柚子就靠你教的这几招了。”
万家乐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在果皮上划了几刀,三两下就把厚厚的外皮剥掉了。
柚子的果肉露出来,一粒一粒紧紧挨在一起,晶莹剔透的。
她掰开一瓣递给余中意,余中意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立刻在嘴里炸开。
“好吃。”余中意真心实意地说。
万家乐自己也掰了一瓣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
“这棵树的柚子在我们家算是中等的,后山还有一棵老树,那棵树结的果子才叫好吃,甜得你舌头都要化了。可惜今年结得少,都被我阿公留着送人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边走一边吃,手里拎着那个被剥了皮的柚子,走到哪吃到哪。
果肉被掰成一瓣一瓣的,很快就被消灭了大半。
万家乐的手上沾满了柚子汁,黏糊糊的。
“你们平时是不是很忙?”余中意问,把手里最后一瓣柚子吃完,果皮捏在手心里,四处看了看没有垃圾桶,就暂时攥着了。
“这几天还好,”万家乐说,“果子还没到大批量成熟的时候,主要是看看树有没有病虫害,清理一下杂草,没什么大活。再过半个月就要忙了,橘子柚子都开始熟了。”
她伸手指了指坡下那一大片果园,说:
“你看那些树,好多果子都已经上色了,再过十来天就能摘了。到时候我阿公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也要过来帮忙。每年都是这样,摘果子的那半个月,累得回家倒头就睡,连澡都不想洗。”
余中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你们家就你和你阿公两个人住吗?”她问。
万家乐随手把手里的柚子皮丢进路边的草丛里。
“就我们两个,我从小就是阿公带大的。”
余中意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开始有些后悔问出这句话了。
余中意的父母,虽然也在外地工作,但每年过年总是会回来的,哪怕只待三天,也会把那一整年的想念都浓缩在那三天里。
她无法想象,一个女孩是怎么一个人待在那棵柚子树下,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院子里,一天一天长到二十岁的。
“这么大一个山头,就你们两个人打理,忙得过来吗?”
万家乐摇了摇头:“忙不过来。平时还好,我阿公一个人能对付。农忙的时候会雇人,村里有几个闲着的阿姨,给她们开工资,一天八十块钱,包一顿中饭。”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果园的树种渐渐发生了变化。
柑橘和柚子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杨梅树。
这些杨梅树比下面的果树矮一些,树冠也小一些,枝叶浓密,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
现在不是杨梅的时节,枝头空空荡荡的,只有满树的绿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里都是杨梅树。”万家乐忽然说,她站在这片杨梅树林的边缘,仰头看着那些树。
余中意四下看了看。这片杨梅树疏疏落落地种在山坡上,林子中间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弯弯曲曲地通向林子深处。
小路通向的是一小片空地,空地的另一边,居然有一个小小的水塘。
这水塘大概只有两间屋子那么宽,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倒映着天空和杨梅树的影子。
“这个地方好安静。”余中意说。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来这里。”万家乐抬脚往杨梅树林里走,
“我阿公在这里教我认树,教我嫁接,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嫁接,就是在这个地方。”
余中意跟着她走进了杨梅树林,柚子树的清香味被一种更淡的气息取代,是杨梅树特有的那种微微发涩的草木气息。
“当时,我阿公从这里买了一批杨梅苗回来,他把那些苗子的根泡在那个水塘里面,说让它们先喝饱水,这叫醒苗。”
余中意顺着万家乐的目光看向那个小小的水塘。水塘里的水是深绿色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才会泛起一层细密的涟漪。
“我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劲,那些苗子上面有一截好像是被刀砍过的,还有几棵上面绑着白色的塑料袋。我就问我阿公,这树苗是不是坏的,要不要拿去换。”
万家乐笑了,
“我阿公就跟我解释说,杨梅树有好几个品种。有一种好活,种下去不用怎么管就能长得很好,但是结出来的果子不甜,酸得要命。另一种呢,结的果子很甜,但是这种树娇气,不好活。”
“所以呢,他们就把这两种树拼在一起。把好活的那种树当底下的根,把甜的那种树的枝条接上去,让它们长到一起。这样一来,根是那种好活的树,能吸收水分和养分,上面结的果子又是甜的那种树的果子。根负责活,上面负责甜,两个凑在一起,就把各自的毛病都给补上了。”
“当时我刚好上初中,生物课正好讲到植物的繁殖那一章。我回家一翻课本,书上写的那一套,跟我阿公跟我讲的,一模一样。书上写的叫嫁接,我阿公不懂这个词,他管它叫‘拼树’。但是他在我上初中之前,就已经会了。”
“我当时觉得特别神奇,真的!”
万家乐说到这里,转过身来看着余中意,
“我当时就觉得,我阿公好厉害。他没上过什么学,大字不识几个,但是他懂的这些东西,课本上写的那些东西他也知道,真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