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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此心安处(四) “烈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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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中意?”
余中意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万家乐就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脸上带着一点困惑,歪着脑袋看她。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那块靛蓝色的花帕子照得发亮,几缕碎发从帕子边缘钻出来,在脸颊旁边飘着。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万家乐往里走了两步,目光越过余中意,扫了一眼那片荒草丛生的院子,又收回来。
余中意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撞见。
她赶紧从门槛上跨出来,顺手把门带上了些,但那扇老门不太听话,关不严实,又弹了回去,还是留了一条缝。
“对不起啊,”余中意有点心虚,
“我等你的时候到处走走看看,看到这门没关严,一时好奇就……”她指了指那扇门,“我以为没人住了,擅自进来看了看,不好意思。”
万家乐看了那扇门一眼,又看了余中意一眼,笑了。
“是没人住了,”她说,“这里以前是我妈住的院子。”
余中意愣了一下。
“我妈之前就住这儿。”
万家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棵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的樱桃树。
余中意又往那扇虚掩的门看了一眼,“那你家周围的那些院子,也都是你们家的?”
“都是我们家的。”万家乐说,余中意有些意外,又看了一眼那些院门。
从巷口到巷尾,少说有七八扇门,有的并排挨着,有的隔了几步远,大大小小,新旧不一,但都关着。
“以前我们家人多,我阿公上面有两个哥哥。大阿公,二阿公,他们都是抗日烈士。”
那时候万家乐的阿公还没到当兵的年纪。两个哥哥参军后,家里就只剩下老人和他。
后来两个哥哥都牺牲了,被追认为烈士,政府给发了抚恤金,还给分了房子。两人现在看到的这些院子,有的就是那时候分的。
吃完饭,余中意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万家乐倚在灶台边擦着盘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窗外的天色从淡金变成了暖橙,光线从灶屋的小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水槽边沿上,落在那摞洗干净的青花碗上。
“走,”余中意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我们去我那边玩玩吧。”
万家乐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里,解了围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跟着余中意出了院门。
两条街的距离,走得慢一点,也就十来分钟。
龙姐家的院门开着,多米趴在门槛上,远远地看见她们就摇起了尾巴。
余中意的房间在二楼,靠河的那间。
老式木结构建筑的进深通常不会太小,这间屋子又占了二楼靠河的一整面,东西宽、南北深,进门处摆了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
床对面靠墙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了一块蓝印花布,布上搁着茶壶茶杯和一摞书。
桌子旁边是一把竹椅,椅背上搭着一件薄外套。靠窗的位置,一张书桌横在那里,桌上摊着笔记本,旁边搁一支钢笔。
书桌的左边是一个老式的衣柜,柜门上的铜把手擦得锃亮。
房间的角落里还放了一个懒人沙发,鼓鼓囊囊的,坐下去就不想再站起来。
推开窗,底下就是那条穿镇而过的小河,河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午后的光线从河面上反射进来,那些木质的墙壁、老旧的床架、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全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你这房间,”万家乐说,“比我想的要大好多。”
余中意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笑着说:“龙姐说这间是最大的,靠河风景也好,给我住了。我第一天进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住进了什么大户人家的厢房。”
万家乐在那张懒人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陷了进去。
“你这一坐,”余中意把水杯放在八仙桌上,“怕是起不来了。”
万家乐没有反驳,她窝在沙发里,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床头的墙边靠着一个旧帆布双肩包。万家乐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了床底下。
那里有一个小木箱。
比一本厚词典大不了多少,木头的颜色很深,边角磨得发亮,箱盖上刻着一些简单的纹路,十分神秘。
箱子没有被塞进床底最深处,而是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像是主人经常要打开它,拿里面的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万家乐指了指那个箱子。
“这是这房间里用来收纳的小盒子,我拿来装书了。”
余中意弯下腰,把那个小木箱从床底下拉了出来,然后伸手打开了箱子上的铜搭扣。
箱子里装着三本书。
比较旧了,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还能看到被水渍洇过的痕迹。
它们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每一本都有自己的位置,谁也不挤着谁。
万家乐把第一本拿出来,翻了翻封面。
“民俗学概论”,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封面上的书名,然后抬头看了余中意一眼,“你还看这种书?”
“随便看看,”余中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大学的时候选修过民俗学的课,觉得挺有意思的,后来就自己找了些书来看。”
万家乐把第一本放在旁边,拿出第二本。“湘西民间信仰研究”。
她翻开目录,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扫,“土地神信仰”“祖先崇拜”“丧葬仪式”“巫术与禁忌”……
她的手指在那些标题上慢慢地划过。
“这本是来之前专门买的,”余中意说,“想着既然要来湘西,总得了解一下这边的东西,不然来了也是白来。”
万家乐把第二本也放在旁边,拿出了第三本。
这本比前面两本都要旧。
封面是一幅很淡的水墨画,画的是一片竹林,竹林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间小屋的屋顶。
书名是手写体的,字不大,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中国现代文化名人亲情散文选》。
扉页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万家乐翻了翻,这本书的纸张泛黄最严重,一举一动都要分外小心。
“这本书比咱俩加起来年纪都大。”余中意伸手把书接过来,翻了翻,指给万家乐看版权页上的出版日期。
万家乐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一九八几年的日期。
她的嘴巴张了张,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然后“哇”了一声。
“你从哪儿找到的?”万家乐把那本书接回去。
“二手书店,”余中意说,
“长沙定王台那边有一家,专门卖旧书的。那边的书堆得满满当当的,走进去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那边的老板是个老头子,戴着一副老花镜,客人进去他头都不抬。
这本是余中意在角落里翻出来的,压在好几本大书底下,只露出一个角。余中意费老半天劲才从里面抽出来,一看封面都卷了,但内容很不错。
万家乐把那本书翻到目录,又翻到正文,目光在那些铅字上慢慢地移动。书里的文字是那种现在已经很少见的排版方式,没有太多的留白,密密麻麻的,但读起来不觉得累。
写的是些家常的东西:院子里的树,菜市场里的菜,邻居家的猫,下雨天屋檐下的水坑。
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但写的人写得认真,读的人读着读着就觉得那些小事也不是小事了。
“你出来玩还带书?”万家乐有些意外。
“反正就是消遣时间。”余中意说。
“这个湘西的,你看到哪儿了?”万家乐问。
余中意想了想:“差不多看完了吧,还差最后几章,好像是讲巫傩仪式的。前面的都看完了。”
万家乐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那你看的那些,土地公公那些,你都知道了吧?”
余中意点了点头:“知道啊。”
万家乐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放回箱子里。
“那我之前跟你讲那些……”
余中意会不会觉得觉得她卖弄。觉得她班门弄斧。觉得她在一个懂行的人面前滔滔不绝地讲那些“我们这边的风俗”。仿佛都不懂的小孩子在大人面前炫耀自己刚学会的那一点点东西。
余中意愣了一下,笑道:
“你想什么呢,“我那是看书看的,你是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书上写的那些东西,我只是在纸上读到它们,你是活在那里面。”
“再说了,土地公公又不是湘西才有。我们那边也有,小时候过年的时候我奶奶也会去土地庙上香。”
“反正就是,你不跟我说那些事,我也知道土地公公是个白胡子老头,这没什么的。”
万家乐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她觉得自己脸颊有些发烫,还是有些尴尬。
“我有点好奇,你们爱看书的人,是怎么能够一口气把一本书给看完的?”
“我每次看书,看不了几页就走神了。有时候一本书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还要倒回去重新看,看完了又走神了。反正就是,没那个耐心。”
余中意笑了,
“我也没那么神,不是什么书都能看下去,”她说,
“主要是看什么书。你让我看那种严肃的、学术的、满篇都是术语的东西,我也看不下去,翻两页就开始犯困,比安眠药还管用。”
“我以前有一阵子失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拿一本哲学书来看,看不了三页,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余中意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那本书到现在还在我床头,看了大半年了,还没看完前两章。”
“那你为什么能看完这本?”万家乐指了指床底下那个小木箱,意思是那本关于湘西民俗的书。
“因为好奇啊,”余中意说,
“好奇这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好奇那些庙和那些仪式是怎么回事,又好奇又有闲,就慢慢地把那几本书看完了。”
“而且我们看书又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的,有时是一段一段,甚至一面一面地翻。”
“我只看得进去那些我感兴趣的、轻松的文字。你让我看什么文学名著、世界经典,我也看不下去。我又不是什么正经读书人。”
“什么时候我能跟你一样,”万家乐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静下心来,把一本书看完就好了。”
“你会看到的,”余中意说,
“这又不是一件多么神圣的事情,别把它想得太高了,等你遇到一本你真正想看的书,你就能看得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