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梨花长似玉》Nasuliya

1、一见钟情

　　街巷热气旖旎，醉的却是南京城，踩过石阶，转角便到了华江饭店，里头正办婚宴，徒劳添些喧嚷。

　　“恭喜啊。”像这般寒暄熙熙攘攘哄进大厅，倚在门边的新郎，来人一句便应和一句。喜上眉梢间多的是困倦，不小心出了神，打眼便瞧见西装革履间有个灰袍长褂，他忙迎了上去，“沈先生，往里请。”

　　“我还怕您不来呢，都道文界您这座大佛属最难请的，不是忙着写字画就是在翻烂书本。”新郎伸出手，沈先生将手搭上，握了握，抬起眼笑道：“您这是揶揄我不是，不过近来确实忙。”

　　“哎呦，您何时不是这么说，快进来吧。”

　　礼堂布置成西式模样，长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先生落了座，可周遭人又不都是熟面孔，向来拘谨的性子更不知所措了些。他是个地道的北平人，自然喝不惯洋酒，便招呼小二上了碗清茶，兀自一个人喝起来。

　　待上了菜，他便不闻喧嚣，清心的吃起来。

　　这时，也不知谁讲了一通话，现场倒安静了，接着一道琴声袅袅婷婷，恰如其分弥漫开来，惹得沈先生拿筷子的手一滞，那般轻轻柔柔的声音，恰好落在了他心上。

　　他不敢说，写过多少情爱的话本了，竟为一阵不知名的乐声红了脸。

　　虽说如此，却也不住地循着乐声的来源张望，原来这饭店的二楼有个台子。沈先生常在夜间点着蜡烛写书，由此看坏了眼睛，照常倒不打紧，走近些便瞧得清楚，可这宴席不好随意走动，他便只能依稀看见修长的身形，手肘在缠绵摇晃，乐声随之倾泻而出。

　　演罢，余音拖了良久，众客都在喝彩，只有沈先生愣住了。

　　“沈先生。”听到叫唤，他才缓过来，惊觉泪湿了满面。

　　众人晓他是个文人，暗地里便都觉得他扭捏矫情了些，他们受西式文化影响的多，耳濡目染间，多少有点子看不起他这样穷酸的书生，各自就评说了起来。

　　沈先生不听也不言，余光瞥见身侧走过一个身影，饭店的电灯很亮，那身影过时，好似灯只照到了他身上，其他都黯淡了。

　　只一瞥，他偏就觉得乐声是从那身影上透过来的，于是拼了命回头，可巧就这么一看，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猝不及防。

　　一下、两下……

　　沈先生将好数到心跳跳过五下，回过头，眼角还噙着泪，后来才发现，越是想看清越是迷糊。

　　他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有人答道：“那个啊，西洋传进来的玩意儿，听说叫什么梵阿玲。”紧接着有人笑道：“梵阿玲，梵阿玲，你们说这像不像个洋妞的名字。”

　　夕阳照的那座石桥，树影绰绰，恍恍惚惚，桥上一人看景，桥下一人看桥上的人。

　　桥上的人被镀上一层金边，迎着诗人笔下的意兴阑珊，桥下的人将这幅景色俨然腾到了画中，只能止乎于想象。

　　一缕白烟缓缓升起，他点了只雪茄，似乎注意到桥下那个如痴如醉的眼神，不忍心道：“先生，雪落到了肩上。”

　　沈先生收束发散的意识，有些慌张道：“不，那个，屋内渐渐暗了，趁着月色出来前，我看看书。”他忙将视线放到展开的书页上，一朵花瓣正浮在上面。

　　分明是洋洋洒洒的梨花，他竟说成雪，沈先生再次望向桥上熟悉的身影，两人对视间，各自扬起了嘴角。

　　“小师傅，我们见过？”沈先生明知故问，心里惦念着，却总觉得对方见自己不过是过眼云烟。

　　小师傅吐出一口烟，反问道：“小师傅？”

　　沈先生不善言辞，料想他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么叫他颇有冒犯，急的抖落了肩上的花：“您不是艺术家吗？拉那个什么梵阿的，我们这边都这么称呼戏班子里的行家，而且您看着这么年轻。”

　　“哈哈哈……”小师傅笑道，“那您还问我我们见没见过？”沈先生赧赧然。

　　小师傅倚在阑干上，故作思考的叫道：“沈先生？”

　　沈先生一愣，竟暗自庆幸小师傅记得自己，“您认识我？”

　　要说认识，他却摇摇头，“我听到其他人都叫您沈先生，我便也叫您沈先生，仅此而已。”是啊，偏偏只消那一眼，又偏偏记住了先生。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不带一丝留恋，小师傅闲庭信步走下桥来，手中的雪茄不住往嘴里送，烟雾弥散间，他已经站定在了沈先生面前。

　　他指着夜色道：“看不了书了。”

　　沈先生见他着一件衬衫，余下两颗扣子不系，露出修长的脖颈，通身散发出悠然的气质，丝毫没有那些留洋公子哥的傲气，却有实打实的风流。

　　“是啊，看不了了，”他轻轻拂去书页上的花瓣，问道：“您也住这边？”

　　小师傅摆摆手，“不，来这边散散心。”

　　“那走走？”沈先生试探性的问道，清癯姣好的面容没在暮色的余韵里，流出几分红晕来。

　　闻言，小师傅一挑眉，扯了扯领口，把手伸进裤兜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拿出一个双刃雪茄剪，等他将燃过的雪茄剪完后，又一齐将余下部分和剪子放回兜里。他双手揩了揩西装裤，绅士般递出右手，轻声回道：“请。”

　　“沈先生，石桥年年在，梨花常常开，看景之人却不总有。”小师傅说道。

　　“毕竟如今国家飘摇，太多人为了生存奔波，何来这种闲情雅致呢？”沈先生提及如今的社会，眼底的光渐渐黯淡了下去，“像我这样卖弄文字的人，只能勉强糊口饭吃，也做不了什么。”

　　两人步伐走的很慢却渐渐同频起来。

　　“您这样优秀的人，或许并不能理解我这样的庸人。”沈先生生的晚，虽接受过新式教育，可刻在骨子里的谦逊不曾被抹去半分，甚至可以说太过谦逊，乃至胆小了。

　　“我本来以为您会和那些迂腐的老封建一样，不仅满口之乎者也，还会骂我们崇洋媚外，是英国三道的走狗之类的。”小师傅糅杂着笑意，只是笑得无奈，甚至还有些疲倦。

　　沈先生忙摇头，“您看您拉的那个梵…”“梵阿玲。”小师傅接道。“对，就是这个，西洋人的东西，自然是先知己知彼，再然后是百战不殆。”

　　语罢，小师傅“噗嗤”一声笑出来，难得听到这么勉强的理由，不过又觉得在理，“我其实也不过是个庸人，没你想的那么优秀，倒是沈先生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

　　“什么感觉。”

　　“怎么说，那个词……”小师傅沉思了一番，“对，先生是金枝玉叶的贵人。”

　　透过小师傅的眼，沈先生看到了自己呆然的表情，微风拂过，漾起了心底的波澜，他赶忙低下头，生怕泛着红晕的脸叫小师傅看清了。

　　“小师傅是惊才绝艳的人，也不必妄自菲薄。”

　　他们信步走到紧挨着河畔的街道，只见一辆车在他们身前停了下来。

　　“不早了，先生也回去吧。”小师傅半身已没入车内，告别道。

　　沈先生立在南京的夜色中，遥遥看着车子消失在视线中，他心道：“还能再见吗？开车来的，为何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散心？”一声欸乃后，他琢磨着今夜又该熬夜赶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