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老》糖夭儿

17、糖糖的宇宙（续篇）

　　糖糖六岁生日的愿望清单上，第一条是“和爸爸妈妈一起看星星”。这个愿望在生日过去两周后的某个周五晚上，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实现了。

　　那天顾辰回家比平时早，手里拎着一个长方形的纸盒，神情像藏了秘密糖果的孩子。“猜猜是什么？”

　　苏棠正在厨房拌沙拉，闻言探头：“望远镜？糖糖念叨好久了。”

　　“比那个好。”顾辰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招呼在客厅搭乐高的糖糖，“糖糖，过来拆礼物。”

　　糖糖啪嗒啪嗒跑过来，小手撕开包装纸的瞬间，眼睛瞪得滚圆——不是望远镜，而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方形设备，约莫笔记本大小，正面有几个简单的按钮。

　　“这是什么？”她歪着头，有点失望，“不是望远镜呀。”

　　“是比望远镜更厉害的东西。”顾辰蹲下来，和女儿平视，“这是爸爸公司新研发的沉浸式星空投影仪，还没上市呢。可以把你房间的天花板，变成整个银河系。”

　　糖糖的嘴巴张成了“O”型。苏棠也擦干手走过来，好奇地打量这个不起眼的小盒子。“你之前加班，就是在搞这个？”

　　顾辰点头，耳朵有点红——每次他不好意思时就会这样。“其实……我是项目负责人之一。立项的时候，我就想，等做出来了，第一个要给糖糖用。”

　　他说这话时没看苏棠，但苏棠知道，这也是说给她听的。这几个月顾辰频繁加班，有时深夜才回，身上带着实验室特有的、金属和塑料混合的气味。她问过几次，他都只说“新项目，保密期”，原来是为了这个。

　　安装比想象中简单。设备固定在儿童房天花板中央，连上电源和手机APP。顾辰操作了几下，房间的灯自动调暗，然后——

　　银河在头顶缓缓展开。

　　不是粗糙的、光点稀疏的投影，是真正的、令人窒息的星空。亿万颗恒星在黑暗中闪耀，有的亮如钻石，有的暗如微尘，星云像打翻的调色盘，在虚空中晕染出紫红、靛蓝、银灰的漩涡。最震撼的是那种纵深感：星星有远有近，近得仿佛伸手可摘，远得如同凝视深渊。

　　“哇……”糖糖躺在地毯上，小嘴一直没合拢。她伸出小手，试图抓住一颗“近在咫尺”的蓝色星星，手指穿过光影，星星在她指尖破碎成光点，又在下一秒重组。

　　苏棠也在她身边躺下。她学过一点天文，能认出夏季大三角、北斗七星、天鹅座，但眼前这片星空超越了所有书本知识——它太浩瀚，太真实，真实到让人心生敬畏。

　　“爸爸，”糖糖侧过身，眼睛在星光下亮晶晶的，“这些星星，都是真的吗？”

　　“都是真的。”顾辰在女儿另一侧躺下，三个人并排，像躺在银河的河床上，“这个投影仪接入了全球十几个天文台的实时数据，你看到的每一颗星，都在宇宙里真实存在，就在此刻，就在那里发光。”

　　“那它们离我们有多远？”

　　“最近的一颗——比邻星，距离我们4.2光年。也就是说，你现在看到的光，是它四年多前发出的。”顾辰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温和，“最远的那些，可能几百万、几十亿光年。我们看到的是它们百万年前的样子，那时候地球上还没有人类，恐龙可能还活着。”

　　糖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棠以为她没听懂。然后她小声问：“那……那些星星，现在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让两个大人都怔住了。顾辰深吸一口气：“有些可能还在，有些可能已经死了。但光还在旅行，所以我们还能看见。”

　　“像曾祖母的歌。”糖糖忽然说。

　　苏棠心里一震。她转头看女儿，糖糖的眼睛依然望着星空，神情有种超越年龄的专注。

　　“曾祖母不在了，但她的歌还在。”糖糖解释，“爸爸放了，我们就听见了。星星也一样，对不对？”

　　顾辰伸出手，把女儿揽进怀里。“对。有些东西，身体会消失，但光会一直走，走到能被看见、被听见的地方。”

　　那晚，他们仨在儿童房的地毯上躺了很久。顾辰用APP切换不同的视角：从太阳系出发，掠过土星环，穿过猎户座星云，一直飞到银河系的悬臂之外。每到一个地方，他就讲一点相关的知识——不全是为了科普，更多的是分享一种感受：宇宙很大，我们很小，但因为能一起看星星，渺小也变得温柔。

　　“爸爸，”糖糖在看完一场模拟的流星雨后，忽然问，“你小时候想当宇航员，是因为星星很美吗？”

　　“是啊。”顾辰顿了顿，“也因为……星星很自由。它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听话，不用当‘顾家的孩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苏棠听出了其中的重量。她想起那个阁楼里、拆了地球仪做太阳系模型的少年，想起他永远妥帖但也永远紧绷的青春期，想起他说“我爸说那不适合”时，眼里一闪而过的黯淡。

　　“那现在呢？”苏棠问，“还想当宇航员吗？”

　　顾辰侧过身，在星光下看着她。投影的光在他脸上流动，让他的表情变得柔软。“现在想当糖糖的爸爸，你的丈夫。”他笑了，“而且我发现，不用离开地球，也能触摸宇宙。”

　　他指了指头顶的星空，又指了指糖糖，最后手指轻轻碰了碰苏棠的心口。

　　糖糖已经困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但还强撑着睁眼。“爸爸，等我长大了，我要当宇航员。我去看真的星星，然后……然后回来告诉你们，它们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好啊。”顾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那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长得高高的，壮壮的。”

　　“还要好好学数学。”苏棠补充，“宇航员要算很多很多的数。”

　　糖糖认真点头，眼皮却越来越沉。最后她在银河下睡着了，一只手抓着苏棠的衣角，一只脚搭在顾辰腿上。呼吸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像个星空下的天使。

　　苏棠和顾辰轻手轻脚地起身，给女儿盖好被子。投影仪调到最低亮度，星星依然在缓缓旋转，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回到主卧，苏棠才问出憋了一晚上的问题：“这个项目，做了多久？”

　　“一年半。”顾辰脱下外套，揉了揉眉心，“最难的是数据处理和光学模拟。我们要把PB级别的天文数据，实时渲染成沉浸式体验，还要保证精度……”他停下来，笑了笑，“说这些你也不懂。”

　　“我懂。”苏棠递给他一杯温水，“我懂你这一年半为什么老是深夜回来，为什么周末也要去公司，为什么有阵子瘦了五斤。”

　　顾辰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握着，感受杯壁的温度。“棠棠，我是不是……一直没问过你，我该不该接这个项目？”

　　苏棠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顾辰坐下，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你想问的，不是该不该接，而是接了之后，陪我们的时间少了，我会不会不高兴。”

　　顾辰沉默，算是默认。

　　“顾辰，”苏棠轻声说，“你还记得我编第一支舞的时候吗？每天泡在排练厅，回家倒头就睡，连糖糖的家长会都差点错过。”

　　“记得。但你跳给我看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你现在也是。”苏棠抬起头，看着他，“你说到光学算法、数据流、沉浸式体验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那个想当宇航员的少年，一模一样。”

　　顾辰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们结婚的时候，说的誓词里有一句：‘支持彼此成为更好的人’。”苏棠握住他的手，“更好的人，不是更完美的配偶、更全能的父母，而是……更完整的自己。那个自己里，有一部分属于梦想，属于星空，属于那些看起来不切实际、但让你心跳加速的东西。”

　　她顿了顿，笑了：“而且，你这不是把星空带回家了吗？糖糖今晚睡前故事都不用讲了，直接看银河系纪录片。”

　　顾辰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他把苏棠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看得到。”

　　看得到那个藏在“顾总”“顾先生”“糖糖爸爸”标签下的，依然会为星空心跳的少年。看得到那些加班晚归的夜晚里，不只有对家庭的亏欠，也有梦想重新点燃的微光。看得到婚姻不是彼此束缚，而是互为灯塔——你在你的海域航行，我在我的航道前进，但抬头时，总能看到对方的光。

　　那晚他们相拥而眠。半夜苏棠醒来，去儿童房看糖糖。推开门，银河依然在旋转，糖糖睡得正香，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抓，像在梦里摘星星。

　　苏棠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关上门，回到卧室。顾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贴着他温暖的身体，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宇宙很大，但家很小，小到刚好能装下三个人的梦。

　　而那些梦，有的关于舞台，有的关于星空，有的关于长大后要去的远方。它们像种子，被爱浇灌，在平凡的日常里悄悄发芽，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长成各自的参天大树。

　　但无论树长多高，根都缠在一起。在深深的地底，在看不见的地方，分享同一片土壤，同一种养分，同一种名为“家”的引力。

　　窗外的真实夜空里，一颗流星划过。但屋里的人没看见，他们有自己的银河，在头顶温柔旋转，照亮每一个相拥的夜晚，和所有即将到来的、星辰般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