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无解的解药 浅蓝色蝴蝶 ...
-
浅蓝色蝴蝶静静停在林骁指尖的那一秒,林浅月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块冰。
全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被抽空,报告厅里只剩下蝴蝶翅膀极轻极细的簌簌声,还有她自己失控到快要炸开的心跳。血液一瞬间冲到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冷却,从指尖到脊椎都蔓延开刺骨的寒意。那不是害怕被人看见异样的恐慌,而是藏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心事、连自己都不敢细品的心动,被赤裸裸摊开在阳光底下的绝望。
她比谁都清楚化蝶症意味着什么。
不是好看,不是浪漫,不是旁人嘴里“像漫画一样”的特效。这是一种缠人的心病,是从她跌出A班、心气郁结那一天开始扎根的怪病,后来又因为林骁的出现,被彻底唤醒。医生说过,这病源于心底翻涌不去的情绪,在意越深,喜欢越重,胸口的痒意就越频繁,蝴蝶也就越多。起初只是一两只,后来是一小群,到最后,漫天蝶影会遮天蔽日,把整个人包裹进去。
她见过病友的样子。
不是网上那些美化过的照片,而是现实里,曾经和她在同一个诊室里坐着的女生。一开始只是偶尔落几只蝴蝶在肩头,旁人只当新奇,后来蝴蝶越来越密,上课、走路、吃饭,都有挥之不去的蝶影。直到某一天,蝶群彻底遮住了她所有的视线,眼前只剩下一片晃眼的斑斓,再睁眼时,那个人就没了,原地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翅膀微微颤抖的蝴蝶。
而这病的解药,荒唐又残忍。
不是药,不是手术,不是时间。
是得到心爱之人彻骨的、毫不留情的恨。
只有被彻底厌恶、彻底抛弃、彻底憎恨,让那颗跳动的喜欢之心彻底死去,那些因心动而生、因在意而来的蝴蝶,才会一只只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可道理谁都懂,一旦真的动了心,谁又能心甘情愿,亲手去换对方的恨?谁又能笑着接受,自己拼了命藏好的温柔,最后只换来冷眼与厌恶?
林浅月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要赶走那只停在林骁指尖的蝴蝶。她怕,怕这只蝴蝶再停留一秒,怕林骁再多看一眼,更怕接下来会发生的、她根本控制不住的场面。
“别碰!”
她声音发颤,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可已经晚了。
那只浅蓝色的蝴蝶像是接到了某种信号,轻轻振了振翅膀,慢悠悠从林骁指尖飞起。那一下轻得不能再轻的颤动,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炸开。
下一秒,窗外、走廊、花坛、树荫里,无数蝴蝶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狠狠牵引,一窝蜂地往报告厅里涌来。
先是几只,再是十几只,转眼就变成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白的、黄的、粉的、浅蓝的、淡紫的……大大小小,翅膀带着细碎的光斑,簌簌振翅的声音越来越响,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同一个中心疯狂聚集——
朝着她,朝着林浅月。
一只贴着她的发梢轻轻飞过,翅膀扫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密的痒;一只安静停在她的肩头,仿佛找到了最安稳的落脚点;更多的蝴蝶绕着她盘旋、飞舞,在她身前身后形成一圈半透明的蝶影。不过几息之间,她半个身子都被层层叠叠的蝶群笼罩,像是被裹进了一片温柔又致命的花海。
林骁指尖的蝴蝶才刚飞走,更多的蝴蝶就像是确认了目标,纷纷绕着他和她之间的空气打转,不远不近,不碰不撞,像是在无声欢呼,又像是在宣告某种无法躲避的宿命。阳光透过报告厅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漫天飞舞的蝶翼上,折射出细碎又梦幻的光,可落在林浅月眼里,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
林骁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消失,整个人终于收起了所有轻佻与试探,眉头紧紧锁起,眼底翻涌着紧张与担忧。他下意识往前一步,伸手想要护住被蝶群半裹住的林浅月,声音低沉又认真:“你靠近我,就会这样?”
“别过来!”
林浅月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桌沿,退无可退。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尾音都带着破碎的慌,“别靠近我!求你……别过来!”
她越慌,心底的情绪越乱,蝶群就越密。
蝴蝶翅膀扇起的微风轻轻落在脸上,明明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痒得她心口发疼,那股熟悉的、从胸腔蔓延开来的痒意疯狂翻涌,像是有更多蝴蝶正拼命往外冲。她死死按住胸口,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都微微凸起,硬生生压住那股快要破膛而出的躁动。
“你到底怎么了?”
林骁停下脚步,却没有真的退开。他不再笑,不再逗她,语气是林浅月从未听过的认真与紧张,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她的身影,和漫天蝶影。
林浅月咬着下唇,牙齿深深陷进柔软的唇瓣,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眼底快要涌出来的水汽。她不想说,真的不想说。她宁愿自己一个人扛着这怪病,一个人看着蝴蝶越来越多,一个人面对最后可能消失的结局,也不想把林骁扯进来,不想让他知道自己那些不堪一击、无法言说的心事。
可不说,只会把他一起拖进这片无边无际的蝶海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破碎的冷静。
“这是化蝶症。”
她声音又轻又哑,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几乎被耳边密密麻麻的蝶翅振声盖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挤出来的,“喜欢一个人,就会引蝴蝶过来。越喜欢,蝴蝶越多……直到,遮住我所有视线。”
林骁沉默地看着她被半裹在蝴蝶里的模样。
平日里那个冷得像冰、浑身是刺、连受委屈都不肯低头的林浅月,此刻脆弱得像一触就碎的玻璃。耳尖泛红,眼眶微微湿润,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还在强装镇定,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骄傲。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遮住之后呢?”
林骁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林浅月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飘着蝴蝶翅膀极淡的粉屑味,还有林骁身上干净的洗衣液气息。她闭上眼,一字一句,把最绝望、最不敢面对的事实,清清楚楚说了出来:
“……我就会变成一只蝴蝶。”
顿了顿,她声音更轻,却带着刺骨的清醒:
“唯一的解药,是得到你的恨。”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安静。
只剩下蝴蝶翅膀簌簌的振动声,在空旷的报告厅里来回回荡。阳光静静流淌,尘埃在光里飞舞,两人之间隔着半米不到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夏天,和一场无解的病。
林骁愣了很久,久到林浅月以为他会转身就走,会害怕,会嫌弃,会像她最怕的那样,露出异样的眼神。
他才低声,轻轻重复了一遍:
“……恨我?”
“对。”
林浅月立刻应声,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逼自己,也逼他。她强迫自己冷下声音,逼自己说出最伤人的话,逼自己摆出一副“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模样。
“你只要讨厌我、骂我、离我远点,让我死心,蝴蝶就会散。”她咬着牙,一字一顿,把心狠狠裹进刺里,“否则再这样下去,我会消失的。我会变成一只蝴蝶,再也变不回来。”
她故意说得冷硬,说得决绝,想让他知难而退,想让他觉得她莫名其妙、不可理喻,想让他从此远离自己,再也不靠近。只要他恨她,只要他讨厌她,她就能活下去,哪怕那颗心会疼得死去活来,也好过彻底消失。
可下一秒,林骁往前一步。
他无视那些绕着他身边轻轻飞舞的蝴蝶,无视那些落在他肩头、发梢的蝶影,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她面前。他抬起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拨开停在她眼前、挡住她视线的一只浅蓝蝶。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眉骨,很轻,很暖,带着一点午后阳光的温度。
林浅月的呼吸瞬间停滞。
“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林骁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牢牢锁住她,没有半分闪躲。他声音很稳,像一颗沉入水底的石子,清晰、坚定、不容置疑,“为了救你,我就得恨你?”
林浅月心口猛地一紧。
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痒意瞬间爆发,胸腔像是被炸开一样,更多浅蓝色的蝴蝶从她衣襟处、袖口边、发梢间飞出来,争先恐后加入蝶群。眼前的世界开始一点点被斑斓的翅膀占据,远处的灯光变得模糊,桌椅变得朦胧,连林骁的脸,都在层层蝶影里轻轻晃动,快要看不清。
“你必须恨我。”
她强迫自己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所有心事。她语气刻意刻薄,刻意冷漠,刻意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不近人情的人:“我本来就很烦你,抢我第一,还总盯着我看,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话没说完,林骁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用力攥紧,不是强迫,只是很轻、很稳地握住。
他掌心很暖,带着一点常年握笔、打篮球磨出的薄茧,触感清晰而安心。力道不大,却让她一瞬间挣不开,也舍不得挣。
围绕在她身边的蝴蝶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瞬间又暴涨一层,几乎要把两个人一起裹进一个柔软又密不透风的蝶茧里。翅膀簌簌的声音越来越响,却盖不住两人之间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林浅月。”
林骁低头,额头微微压低,与她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浅浅的呼吸。他看着她被蝴蝶半遮、泛红湿润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句誓言,又重得像一份承诺:
“我不会恨你。”
“就算蝴蝶遮满你的眼睛,就算你真的要变成蝴蝶,我也不会恨你。”
蝶群猛地暴涨。
林浅月眼前一晕,世界被大片大片晃动的翅膀填满,白的、蓝的、粉的,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的眉眼,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剩下耳边他清晰、坚定、温柔到让人心尖发颤的声音。
他在漫天蝶影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
“我不会给你那所谓的解药。”
“我要给你,别的解法。”
蝴蝶还在飞舞,心事还在翻涌,夏天还没结束。
而那个高冷耀眼、抢走她年级第一的少年,在她最绝望、最害怕、最想把人推开的这一刻,告诉她——
他不逃,不躲,不恨。
他要和她一起,对抗这场无解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