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码头的晨雾 像 ...

  •   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博卡区。
      晨雾像一层湿漉漉的裹尸布,蒙在彩色铁皮屋和斑驳涂鸦上。空气里有探戈手风琴的嘶哑、咖啡的焦苦,和港口深处飘来的鱼腥。轮椅碾过坑洼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清越推着我,陈念的轮椅跟在一旁——那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买的二手货,很旧,轮子有些歪,但能走。她裹在厚厚的毛毯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也像永远不会再醒。后颈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个狰狞的疤痕,像被粗暴撕开的礼物包装。
      “就这儿。”清越停下,看着面前的一栋三层小楼。外墙漆成天蓝色,但褪色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的砖。二楼窗户开着,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门牌上写着:潘帕斯书店·兼住宿。
      是杰克安排的落脚点。他说店主是他老朋友,不问来历,只收钱。安全,但别指望舒适。
      清越敲了门。很久,里面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后打量我们。
      “找谁?”
      “杰克·莫里斯介绍我们来的。”我用生硬的西班牙语说。
      那只眼睛又看了我们几秒,然后门完全打开。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很瘦,头发花白,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身上有旧书和烟草的味道。他看了眼我的轮椅,又看了眼陈念,没说话,侧身让开。
      “一楼最里面那间,有独立卫生间,没电梯。轮椅得搬。”他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
      “谢谢。”清越推着我进去。
      走廊很窄,两边堆满了书——不是整齐的书架,是成堆的,从地板摞到天花板,只留下一条勉强能过人的通道。空气里有灰尘和纸张霉变的味道。最里面的房间门虚掩着,推开,里面很小,只有两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后巷,能看见对面墙壁上褪色的涂鸦。
      “一天一千比索,包早餐。现金,预付三天。”店主说。
      我们付了钱——蜘蛛给的现金剩得不多了,得省着用。店主收了钱,没点,直接塞进口袋。
      “早餐七点到九点,在前厅。别迟到,过时不候。还有,”他指了指陈念,“她需要特殊护理吗?我认识个护士,但贵。”
      “暂时不用。”我说。
      他点头,没多问,转身走了。
      清越把陈念推到床边,扶她躺下。陈念的身体很软,像没有骨头,但呼吸平稳,脸色也比在巴西时好了一点。只是眼睛一直闭着,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植物人。
      但至少,活着。
      “哥,你躺会儿,我去买点必需品。”清越给我盖好毯子,又检查了陈念的状况,“药快吃完了,得找地方买。还有食物,水,换洗的衣服。”
      “小心点。”我说。
      “嗯。”
      她戴上帽子,拿起钱包,开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陈念。窗外传来隐约的手风琴声,断断续续,像在哭泣。我靠在床头,看着陈念沉睡的脸。
      她和裴渝长得很像——不是五官,是那种安静时的神情。裴渝也总是这样,安静地待着,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只是裴渝的眼睛总是亮的,像藏着火。而陈念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对不起。”我轻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对不起,没能早点找到你。对不起,让你变成这样。对不起……”
      但对不起,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像我的腿,陈念的下半身,裴渝的命——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再多的愧疚,也只是在伤口上撒盐,让活着的人,更疼。
      我闭上眼睛,试图屏蔽那些声音——窗外的琴声,巷子里的争吵,还有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画面:实验室的大火,裴渝化为灰烬,陈念腺体被摘除时的惨叫……
      但屏蔽不了。
      镇痛剂的药效早过了,腿上的疼痛像苏醒的野兽,开始啃噬神经。从钝痛,变成刺痛,再变成灼烧。我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
      不能喊疼。
      清越已经够累了。
      我得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清越回来,拎着几个塑料袋,装着面包、水、药,还有几件旧衣服。她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
      “外面……有人在打听我们。”她压低声音,把东西放下,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什么样的人?”
      “两个男人,穿西装,不像本地人。在街口的咖啡馆坐着,一直往这边看。我回来时,他们跟了我一段,但没进巷子。”她顿了顿,“还有,药店的人说,最近有不少陌生人在这一带转,问有没有亚洲人来买药,特别问有没有坐轮椅的。”
      是“牧羊人”的余党,还是悬赏我们的人?或者,只是普通的□□,想捞一笔赏金?
      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我们还没安全。
      “得换个地方。”我说。
      “可陈念经不起折腾了。”清越看向床上沉睡的人,“而且,我们没钱了。剩下的钱,只够撑一周。一周后,连这儿的房费都付不起。”
      钱。
      这个最现实的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本就摇摇欲坠的生存上。
      “杰克说,他会想办法联系我们。”我说,“也许他有门路,能弄到钱,或者送我们离开南美。”
      “可他到现在都没消息。”清越在床边坐下,握住陈念的手,“哥,我有点……怕。不是怕死,是怕……这样活着。每天躲,每天逃,看不到头。陈念躺在这儿,不知道能不能醒。你每天疼得睡不着。我……”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
      她怕自己撑不住。
      怕裴渝的腺体,哪天突然崩溃,让她变成另一个人,或者直接死掉。
      怕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最后只换来三个人的痛苦,和一场没有结局的流亡。
      “清越。”我叫她。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但没哭。
      “裴渝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看着她,“他说,活着不是目的,是过程。我们不是为了某个终点在活,是为了路上看见的风景,遇见的人,还有……心里还没灭的那点火。只要火还在,路就还能走。”
      “可我们的火……快灭了。”她轻声说。
      “那就添柴。”我说,“用记忆添,用恨添,用爱添。哪怕烧到最后只剩灰烬,至少,我们烧过。”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嗯,添柴。”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简单的面包和火腿,给陈念喂了流食和药。清越打了水,给我擦身,换药。腿上的溃烂在好转,但皮肤下的硬块还在,时不时抽痛。她按摩得很仔细,手指冰凉,但动作温柔。
      “哥,等我们安顿下来,我找个工作。”她说,“书店,咖啡店,什么都行。我能养活我们三个。”
      “嗯。”
      “然后,我们在郊区租个小房子,有院子的那种。种点花,种点菜。陈念要是醒了,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要是醒不了……我们陪着她,给她读故事,放音乐。裴渝喜欢的那首老歌,我学会了,弹给她听。”
      “好。”
      “然后……也许有一天,我们不再害怕了。能上街,能去海边,能像普通人一样,在咖啡馆坐一下午,看人来人往。”
      “嗯。”
      “然后……”她停下来,声音哽了一下,“然后裴渝就真的可以放心了。”
      我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但很暖。
      窗外,夜色渐深。手风琴的声音停了,街上的喧嚣也渐渐平息。只有远处港口的汽笛,偶尔响起,像这座城市在睡梦中的呓语。
      我们活着。
      还在往前。
      哪怕慢,哪怕难。
      至少,还在往前。
      三天后,杰克终于联系上了我们。
      是通过书店的座机打来的——他没敢用手机,说线路可能被监控。声音很急,背景有杂音,像在街上。
      “林远,你们得马上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他开门见山。
      “为什么?”
      “‘医生’的人追到阿根廷了,还有另一伙人——看起来像政府特工,但不确定。他们知道你们在博卡区,正在挨家挨户排查。最多两天,就会查到书店。”
      “我们能去哪?”
      “往南走,去乌斯怀亚。世界尽头,人少,容易藏。我有朋友在那边,开民宿的,能收留你们一阵。但路费得你们自己解决,我手头的钱都用来摆平巴西那边的事了。”
      “我们没钱了。”我坦白。
      杰克沉默了几秒。
      “那就只能冒险了。”他说,“港口有货船,偷渡去乌斯怀亚。便宜,但危险。而且你的腿,还有那个女孩的状况……不一定撑得住。”
      “有别的选择吗?”
      “有,但更冒险。”他压低声音,“我查到一件事——‘医生’不只是在找你们,他还在找一样东西。陈念的腺体,他摘了,但没留在自己手里。他卖给了一个匿名买家,交易就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如果你们能找到那个买家,也许能拿回腺体,或者……至少拿到一笔钱,够你们远走高飞。”
      “腺体还能用?”
      “Enigma腺体离开活体后,活性只能维持七十二小时。但如果有特殊保存技术,也许能延长。而且,即使不能移植,腺体本身也是珍贵的研究样本,黑市上能卖高价。”杰克顿了顿,“那个买家,代号‘收藏家’,专门收集各种稀有腺体。据说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有个私人博物馆,存放他的‘藏品’。如果能进去,找到陈念的腺体,或者别的值钱的东西……”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让我们去偷。
      从“收藏家”手里,偷回陈念的腺体,或者偷点别的,换钱。
      疯了。
      但我们现在,除了疯,还有什么选择?
      “地址。”我说。
      “我会发到书店的传真机上。但记住,那地方安保比银行还严。而且‘收藏家’本人,据说是个退休的特种部队教官,心狠手辣。你们进去,九死一生。”
      “知道了。”
      “还有,别指望我帮忙。这件事,我掺和不起。传真发完,这条线就断了。之后,是死是活,看你们自己。”
      电话挂断。
      几分钟后,前厅传来传真机的“滋滋”声。清越去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地图和一些简要说明。
      “收藏家”的“博物馆”,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北郊,一个叫“洛斯阿拉莫斯”的富人区。独栋别墅,占地很大,有围墙、监控、和私人安保。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可能的潜入点,但都标记了“高风险”。
      “去吗?”清越问。
      我看着地图,又看向床上沉睡的陈念。
      她的腺体,在某个玻璃罐里,泡在福尔马林中,像一件展品。
      而我们还活着的人,在为了活下去,计划着另一场盗窃,另一场逃亡。
      荒诞得像场噩梦。
      但噩梦,就是我们的人生。
      “去。”我说。
      行动定在两天后的深夜。
      这两天,我们准备装备——如果那能叫装备的话。从五金店买的钳子、螺丝刀、手电筒。从药店买的安眠药,磨成粉,准备掺进安保的咖啡里。从旧货市场买了两套黑色的运动服,和能遮住脸的帽子。
      简陋得可笑。
      但这是我们能弄到的全部。
      清越还从书店老板那里“借”了本开锁指南,现学现卖,用发卡和铁丝练习。她的手很巧,学得很快,但真到了现场,谁知道会怎样。
      我的腿还是疼,但能忍。清越给我打了最后一针镇痛剂,药效能撑四小时。四小时后,我会瘫得像滩烂泥,所以必须在四小时内,进去,找到东西,出来。
      陈念留在书店。我们拜托老板照顾她一天,预付了钱,也说了“如果我们没回来,请送她去孤儿院或医院”。老板没说话,只是点头,眼神里有种看透生死的麻木。
      也许他见过太多像我们这样的人了。
      来了,又走了。
      像港口的潮水,涨了,又退。
      不留痕迹。
      深夜十一点,我们出发。
      清越推着我,走了两条街,在预定地点上了一辆提前约好的出租车——司机是书店老板介绍的,话不多,只收钱。车子在夜色里穿行,驶离市区,开向北郊。
      富人区和博卡区是两个世界。街道宽敞,路灯明亮,两旁是高大的树木和铁艺围墙。偶尔有巡逻的警车驶过,车灯扫过我们的车窗,又移开。
      “就这儿。”司机在离目标别墅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前面有摄像头,我不进去了。你们自己小心。”
      我们付了钱,下车。清越推着我,沿着树影,慢慢靠近别墅。
      围墙很高,顶端有带刺铁丝网。大门是电动的,有摄像头和对讲机。但杰克的地图上标注了一个漏洞——围墙东北角,有棵老橡树,树枝伸进围墙内。围墙外,有个排水沟的检修口,铁栅栏生锈了,能撬开。
      我们找到那个检修口,清越用钳子拧开螺丝,栅栏松动,露出一个勉强能过人的洞。我先爬进去——用尽手臂力量,拖着没有知觉的腿,像条受伤的虫,一点一点挪。清越随后进来,再把轮椅拖进来。
      围墙内是片小树林,很暗,只有远处别墅的灯火,透过枝叶漏下几点光。我们沿着树林边缘,慢慢靠近别墅主楼。
      别墅很大,三层,外墙是深灰色的石头,窗户又高又窄,像城堡。一楼有灯光,二楼三楼全黑。院子里有狗——我们能听见低沉的吠叫,但没看见狗在哪里。
      杰克的地图显示,收藏品的“博物馆”在地下室,入口在一楼书房的书架后。但书房在一楼最里面,要穿过客厅、走廊,还要经过可能有人的厨房。
      “分头行动。”我低声说,“我吸引注意,你去找东西。”
      “不行,你的腿——”
      “正因为腿不行,我才适合当诱饵。”我看着她,“你去,动作快。找到腺体,或者任何值钱的东西,立刻出来。别贪,别回头。”
      她咬着嘴唇,但最终点头。
      “小心。”
      “嗯。”
      我摇动轮椅,从树林里出来,直接驶向别墅正门。轮椅在鹅卵石路上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立刻,有狗叫了起来,不止一只。然后是脚步声,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从别墅侧面跑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和警棍。
      “谁在那儿?!”葡萄牙语的吼叫。
      我没停,继续往前,直到手电筒的光柱打在我脸上,刺得睁不开眼。
      “停下!”保安冲过来,枪口对准我。
      我举起手,用英语说:“我迷路了,轮椅没电了,能帮帮我吗?”
      他们盯着我,又看了眼我的腿,眼神里的警惕稍减,但枪没放下。
      “你怎么进来的?”
      “大门开着,我就进来了。我住在附近,出来散步,结果轮椅没电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虚弱无助,“能借个电话吗?我叫我家人来接我。”
      两个保安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几秒后,别墅正门开了,一个穿睡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头发花白,但身材挺拔,眼神锐利得像鹰。
      是“收藏家”。
      他走到我面前,手电筒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又扫过我的腿,我的轮椅。
      “迷路了?”他开口,英语很标准,但带着某种冷硬的腔调。
      “是的,先生。很抱歉打扰您,我的轮椅——”
      “你的腿怎么了?”他打断我。
      “车祸,神经损伤。”我编了个理由。
      “多久了?”
      “三年。”
      “三年……”他重复,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计算什么。然后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很假。
      “真巧,我有个朋友,也是神经损伤,坐轮椅。但他比你幸运,他找到了……特殊的治疗方法。”
      我心里一紧。
      他在试探我。
      “什么方法?”我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腺体移植。”他盯着我的眼睛,“用健康的腺体,刺激受损的神经,有机会恢复部分功能。很昂贵,很罕见,但……存在。”
      他在看我反应。
      看我知不知道腺体移植的事。
      看我是不是“圈内人”。
      “听起来像科幻小说。”我说。
      “是吗?”他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猎犬闻到了血腥味,“那也许,你该看看我的‘收藏’。里面有些东西,比科幻小说还精彩。”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来坐坐,我让人给你充电。顺便,看看我的小爱好。”
      陷阱。
      但我必须进去。
      为清越争取时间。
      也为……也许能找到陈念的腺体。
      “那就打扰了。”我说。
      他推着我,走进别墅。两个保安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像踏进了兽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