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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五日,至今仍没有要停的意思。

      青瓦檐下,水珠串成帘,滴滴答答敲在石阶上,衬得这镇北侯府角落里的听竹轩越发幽静。

      温漱玉倚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苍翠欲滴的竹子上。

      “公子,药煎好了。”贴身侍从青竹端着一只白玉般的瓷碗进门,碗里冒着腾腾热气,苦涩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温漱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这药他喝了五年,依旧闻不惯那味道。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书卷,接过药碗,垂下眼睫,一小口一小口地将那碗浓黑的药汁饮尽。

      漱口,含梅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惯了的。

      青竹觑着他的脸色,手里攥着帕子,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温漱玉翻开一页书,目光却是落在窗外的雨幕里。

      “今儿外头又有新鲜话了。”见他神色没什么变化,青竹才继续道,“城南绸缎庄那少东家,前儿从马上摔下来,折了腿。茶楼说书的又编排到大小姐头上,说是年初花灯节远远瞧了大小姐一眼,这才遭了晦气。”

      温漱玉翻书的手顿了顿,指尖在纸页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过去。

      “还有呢?”

      “没了。”青竹低下头,“就这些。”

      “嫡母呢?”

      “夫人一早去了城外观音庵,说是要为大小姐祈福,斋戒三日。”青竹忙道,抬眼看了看他的神色,“夫人这月已是第三回了。”

      温漱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目光又落回书上。

      祈福?怕是避祸更多些吧。

      自打他那嫡姐温简言及笄那年,定亲的翰林公子急病去了,紧接着议亲的威远伯世子坠马重伤,她这“克夫”的名声便如跗骨之蛆,死死缠上了她。

      起初还有人替她说话,后来但凡京中谁家子弟有个三灾两难的,都能编排到她头上去。

      父亲戍边不在家,嫡母除了把她藏起来、求神拜佛,别无他法。

      至于他自己——庶出的儿子,生母早逝,自幼养在嫡母膝下。因着阿姐的“恶名”,他也跟着被遗忘在这听竹轩里,无人问津。

      藏就藏着呗。

      他倒是乐得清静。在听竹轩深居简出,拒人千里,横竖有吃有喝有书看,比外头那些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强。

      “公子,”青竹又凑近些,“奴婢还听说一件事。”

      “说。”

      “靖远大将军宋听流,在北境打了胜仗,自己也重伤昏迷,送回京城好几天了,到现在还没醒。”

      温漱玉抬起眼,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青竹脸上:“你听谁说的?”

      “前院的小厮说的。”青竹见他有了反应,赶紧道,“说是满京城都传遍了,太医院的院判大人都去了,也没什么起色。外头都在传,怕是不好了。”

      大将军,重伤,昏迷。

      跟他有什么关系?

      “公子您说,这宋将军也真是可惜,才二十四岁,就立了那么大功劳……”青竹絮絮叨叨,手里一边给他添茶,一边说,“听说长得也俊,京里好多姑娘都惦记着,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打成这样。”青竹叹了口气,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生死都不知道呢。”

      温漱玉翻了一页书:“生死有命,跟咱们无关。”

      “怎么无关?”青竹急道,凑过来压低声音,“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帝忌惮这大将军,想把他除掉——您想啊,他立了那么大的功,回来怎么办?封王?那不得把皇帝气死?公子您想想,大小姐那名声……万一哪天朝廷把她赐婚给他,那可怎么办?”

      温漱玉手指一顿,随即嗤笑一声:“青竹,你当朝廷的圣旨是白菜,说赐就赐?”

      青竹想想也是,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前院方向隐隐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急促的脚步声,马蹄声,还有人在喊什么。

      温漱玉眼皮一跳。

      “外头怎么了?”

      青竹凑到窗边往外瞅了瞅,雨帘太密,什么也看不清:“看不清……好像来了不少人。”

      话音刚落,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檐上的雨水簌簌落下。

      母亲的管事嬷嬷连滚带爬扑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头,一个个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似的。

      管事嬷嬷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也顾不得礼数,抖着嗓子喊:“公、公子!快!前厅……圣旨到!是给大小姐的!”

      圣旨?

      温漱玉手中的书从膝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嬷嬷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老奴也不晓得……”管事嬷嬷抖着嗓子,扶着门框才站稳,“只听传旨的公公说,是、是赐婚!给大小姐赐婚!给靖远大将军宋听流冲喜!”

      赐婚。

      冲喜。

      温漱玉脸色骤变。

      青竹的脸色也变了,下意识看向自家公子。

      给温简言的圣旨?她一个背负着“克夫”恶名、常年称病不出的镇北侯府小姐……

      新帝登基半年,朝局未稳。

      宋听流功高震主,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而温简言,满京城都知道的克夫女。

      温漱玉闭了闭眼,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青竹方才那句玩笑话,竟成了真。

      “公子,”管事嬷嬷颤着声,扶着门框不敢进来,“夫人让您……让您去后堂候着,别往前头去。大小姐那边……夫人说她会处置。”

      温漱玉点点头,由青竹扶着站起身,脚步却顿了一下。

      处置?怎么处置?

      抗旨是诛九族的大罪。

      后堂烛火昏暗,温漱玉坐在角落里,手指攥着衣袖,听着前厅隐隐约约传来的宣旨。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

      温夫人推门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眶红肿得厉害,显然是狠狠哭过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心腹嬷嬷,一个捧着那卷明黄圣旨,一个手里托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

      温漱玉站起身,刚要开口,温夫人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漱玉,”她盯着他的眼睛低声哀求道,“母亲求你一件事。”

      温漱玉心头一跳,没有说话。

      “你阿姐不能去。”她说,眼泪又滚下来,“她那个名声……去了就是送死。皇帝打的什么主意,满京城谁不知道?宋听流若是死了,她就是替罪羊;若是活了,她也活不成——克夫的名头背在身上,将军府能容她?”

      温漱玉沉默着,等她继续说。

      “可圣旨已下,抗旨是灭族之罪。漱玉,你……你替她去。”

      温漱玉愣住了。

      “母亲……”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委屈你。”温夫人的眼泪滚得更凶,握着他的手紧了又紧,“可你是男子,扮成新妇,只需熬过这段时日。宋听流只剩一口气,多半是活不成的。他若死了,你悄无声息‘病逝’便是,母亲设法把你接出来,远远送走。他若活了……到时候再说。”

      “你阿姐自幼体弱,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已经快把她逼死了。她受不住这个。漱玉,母亲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你救救你阿姐,救救咱们温家。”

      温漱玉垂着眼帘,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抬起头。

      “好。”

      替嫁。

      扮作新妇,去给一个快死的大将军冲喜。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横竖都是死。

      七日后,一顶半旧的红轿把“镇北侯女温氏”抬进了靖远将军府。

      没有仪仗,没有喜乐,连送亲的人都只有两个宫里拨来的嬷嬷,从头到尾板着脸,像是来送葬的。

      红轿晃晃悠悠穿街而过,轿帘缝隙透进一线光。温漱玉坐在里头,盖头之下,是一张苍白的脸。

      他用脂粉涂厚了面皮,又在唇上点了些病态的苍白。嫁衣宽大,遮住了男子身形,他还在腰上缠了几圈白布,让腰身看起来更纤细些。

      临上轿前,青竹抬起眼看他:“公子,您装哑的事,奴婢记住了。”

      温漱玉垂着眼,没有接话。

      从今往后,温漱玉便只有这一双眼能说话。

      一路上,外头偶尔有人驻足指点,隐约听见“克夫”“冲喜”几个字飘进来。

      外人都以为,嫁过去给大将军冲喜的是那个“克夫”的温家大小姐温简言。

      没人知道,轿子里坐着的是她那个庶出的弟弟。

      更没人知道,这位“大小姐”从今日起,将是个哑巴。

      不知行了多久,轿身一沉,落了地。

      温漱玉攥紧衣袖,等着人来掀轿帘。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

      “汪。”

      温漱玉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声——

      “汪汪。”

      温漱玉:“……”

      外头传来青竹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恐:“公、公子……这……”

      “请夫人下轿。”一个刻板的女声响起,是将军府接亲的嬷嬷。

      轿帘掀开,雨后的湿气扑面而来。

      温漱玉搭着青竹的手下来,抬眼一看——

      将军府大门敞着,门口站着几个仆妇,规规矩矩福身行礼。而在她们脚边,蹲着一只毛色黑亮的大狗,正吐着舌头看他,尾巴还摇了摇。

      温漱玉:“……”

      他看向那个面容严肃的接亲嬷嬷。

      嬷嬷面无表情,眼皮都没抬一下:“夫人见谅。将军伤重,不宜移动,按府中规矩,由这畜生代行婚礼。”

      温漱玉低头看了看那只狗,那只狗也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愚蠢,尾巴摇得更欢了,还往前凑了凑,鼻子在他裙摆上嗅了嗅。

      他指了指那只狗,又指了指自己,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嬷嬷似乎没料到他第一反应是这个,顿了顿才道:“它叫黑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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