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遗忘沙漠(上)
...
-
传送的撕扯感褪去时,我双膝跪地,逆命枪深深插进传送室冰冷的金属地板里才稳住身形。
喉咙里涌上腥甜,我强行咽了回去,镜花海最后那场心魔对抗消耗的不只是体力,还有一部分灵魂的重量。
鹤潋的状态更糟。
他单膝跪在两步外,龙翼无力地耷拉在地面,新生的翼膜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痕,那是情绪能量冲击留下的暗伤。
暗紫色的渊蚀之力在他周身紊乱地窜动,逆鳞处的控制器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每一次明灭都让他身体微颤。
“任务完成度:三分之二。”烬的声音从观察窗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我和鹤潋同时抬头,烬站在控制台前,机械义眼扫过我们胸前收纳袋里那两颗流转着彩虹光芒的情泪结晶,最后落在我脸上。
“第三颗呢?”
“消失了。”我哑声说,“或者说,它根本不是让我们采集的东西。”
我将在心湖深处看到的景象 ,苏苍翎被切除的记忆,那团粉色的“困惑”情绪,以及结晶融化后流入我体内的过程,尽可能简洁地陈述。
说到最后,我抬起左腕,战术目镜自动回放了当时记录的能量波动图谱:紫黑色的情泪结晶确实在接触我掌心后,化作温暖的光流消散了。
烬沉默了很久。
控制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和鹤潋粗重的喘息声。
白制服们站在角落,机械面罩遮挡了表情,但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
“有趣。”烬终于开口,机械义眼红光流转,“镜花海的位面特性确实包括‘情绪共鸣’与‘记忆保存’。理论上,高度浓缩的情绪结晶确实可能承载意识碎片。”他走向传送平台,黑袍下摆扫过金属地板,“你说你吸收了那团意识碎片?”
“是。”我直视着那双猩红的机械眼,“苏苍翎被切除的‘困惑’情绪,现在在我体内。”
“有不良反应吗?”
“……暂时没有。”
烬伸出手。
机械臂的手指修长,表面覆盖着人造皮肤,触感几乎与真人无异,如果不看关节处裸露的金属结构的话。
他按在我额头上,一股冰冷的扫描能量刺入脑海。
我咬牙忍住没有反抗。
通灵印在眉心发烫,辰明之力本能地想驱逐入侵者,我强行压制了它。
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十秒后,烬收回手。
“确实有外来意识碎片残留,但处于深度休眠状态。”他转身走回控制台,调出一组复杂的波形图,“能量特征与苏苍翎的灵体频谱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六。看来她说的是真的。”
“她会怎么样?”鹤潋突然问。
“谁?苏苍翎?”烬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指令,“她执行完镜花海的监督任务后已经返回了休眠舱。按照程序,她会接受情绪稳定度检测,如果数据异常,”他顿了顿,“会被送回‘修剪室’重新格式化。”
修剪室。
重新格式化。
这两个词像冰锥扎进心脏。
我想起在心湖看到的画面:少女蜷缩在手术台上,那些柔软的、温暖的、属于“人”的部分被一点点切除,最后只剩下冰冷的杀戮指令。
“你想救她?”烬忽然问,机械义眼转回来,锁定我的脸。
我没说话。
“那就证明她还有价值。”烬敲下回车键,传送室侧壁滑开一道暗门,露出后面灯火通明的医疗区,“去修复舱待着。四十八小时后,新任务下达。”
修复舱的液体是淡金色的,带着辰明之力特有的温暖。
我浸泡在其中,看着舱顶流动的数据流,右肩机械接口处的刺痛在药液作用下逐渐缓解。
隔壁舱里,鹤潋的龙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实验室在修复方面确实高效,只要他们觉得你还有用。
闭上眼睛,镜花海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
那些朱红的花朵,深蓝的屏障,苍白的花海。
慕雪最后那句话“哥,替我活着”在心魔幻象中被扭曲成无数个版本,每一次都差点让我沉沦。
还有苏苍翎。
那团粉色的、温暖的光流入体内时,我确实感觉到了一些陌生的情绪碎片:第一次看见雪花的茫然,吃到甜食时的困惑,触摸小猫绒毛时的迟疑……
都是些细微的、不成体系的感知,却比任何强烈的感情都更让我震动。
因为那是“活着”的证明。
在时烬实验室待得越久,我越能理解什么是真正的“非人”。
白制服们没有情绪波动,烬的喜怒都像精心计算的表演,那些改造生物的眼神里只剩下麻木,而苏苍翎,在被彻底修剪前,她至少还会困惑,还会好奇,还会为一个陌生的枪名而停顿。
这或许就是慕雪会感化她的原因。
我忽然意识到,在心湖看到的记忆碎片里,有一幕被我忽略了:慕雪的身影出现在实验室的观察窗外,赤金尾羽贴在玻璃上,金瞳注视着里面蜷缩的虎族少女。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慕雪被做成能源核心之前,在她还能自由活动的时候。
她说过什么吗?
对那个失去感情的人偶,说过什么?
记忆太模糊了。
我握紧拳头,修复液荡起涟漪。
四十八小时很快过去。
修复舱排水时,我的状态已经恢复到八成,右肩机械接口的疼痛完全消失,逆命枪靠在舱壁上,枪杆上的昆仑纹路在医疗区的冷光下泛着温润的淡绿。
鹤潋也从隔壁舱出来了,龙翼的新生翼膜已经长成淡银色,比之前更坚韧,边缘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金属光泽,实验室在修复时加入了强化材料。
“适应性训练在三号训练场。”一个白制服在门口说,“烬大人已经在等了。”
三号训练场和之前见过的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模拟环境,没有假人,只有一片纯白的空旷空间。
地面和墙壁覆盖着吸能材料,穹顶高耸,顶端悬着一个巨大的环形装置,装置表面嵌满摄像头和传感器。
烬站在场地中央,身旁是已经恢复常态的苏苍翎。
她穿着暗银色的战甲,剑弓一体形态的武器背在身后,银白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
碧绿左眼和赤红右眼平静无波,完全看不出几天前在心湖岸边流过泪的样子,那些软弱的痕迹被完美地抹去了,或者被深埋了起来。
“新任务目标是‘遗忘沙漠’的时之沙。”烬开门见山,抬手在空中投射出全息影像,“位面编号:082,时间流速异常区域。那里的一小时可能等于外界一天,也可能等于一秒。时空结构极其不稳定。”
影像展示出一片无垠的沙漠。
沙粒不是常见的黄色,而是银白色的,在不知名光源的照射下泛着金属光泽。
沙丘缓慢流动,像有生命般起伏。
天空是暗红色的,悬挂着三颗颜色各异的月亮:银白、暗紫、赤金。
“时之沙是凝固的时间颗粒,”烬放大影像,聚焦在沙漠深处一处流沙漩涡上,“触碰者会陷入时间乱流,看到过去或未来的片段。我们需要这个。”
白制服推过来两个特制的容器:巴掌大小的金属匣子,表面刻满抑制符文。
“时间稳定匣,能暂时禁锢时之沙的时间特性。但每个匣子只能维持十二小时,超过时限,里面封存的时之沙就会重新活化,把携带者拖进时间循环。”
鹤潋皱眉:“时间循环?”
“你会一遍遍重复生命中最痛苦的片段,直到精神崩溃。”烬淡淡地说,“所以任务时限很紧:进入遗忘沙漠,找到时之沙矿脉,采集至少五克,在十二小时内返回传送点。”
“苏苍翎呢?”我问。
“她是这次任务的向导和监督者。”烬看向银发少女,“她去过遗忘沙漠三次,熟悉那里的时空陷阱。你们要服从她的指挥,除非她的指令明显会危及任务。”
苏苍翎微微颔首,碧绿左眼扫过我和鹤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最后提醒一句,”烬的机械义眼红光闪烁,“遗忘沙漠里有些区域的时间是倒流的。如果你们看到过去的自己,或者未来的幻象,记住:不要触碰,不要对话,不要试图改变任何事。时间悖论会直接抹除你们的存在。”
他转身走向出口。
“二十四小时后出发。好好准备,这次任务比镜花海更危险。”
训练开始。
苏苍翎没有废话,直接展开实战模拟。她按下控制腕表,训练场穹顶的环形装置开始旋转,投下扭曲的光影。
瞬间,周围的环境变成了沙漠,不是全息投影那种虚假的质感,而是真正的、带着炙热气息的沙地。
“这是‘时空模拟场’。”苏苍翎的声音在热风中传来,“能还原百分之八十的位面环境。现在,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沙丘深处。我和鹤潋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沙漠的温度高得惊人。
即使穿着特制的隔热作战服,汗水还是瞬间湿透了后背。
银白色的沙粒在脚下流动,每走一步都会下陷半尺,消耗的体力是平地的三倍。
更要命的是光线,三颗月亮从不同角度洒下光芒,造成多重阴影,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扭曲、晃动。
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奇特的区域。
那里的沙粒悬浮在半空,像被冻结的时间。
苏苍翎停下脚步,碧绿左眼亮起扫描光芒。
“时间静止场。”她说,“误入者会被永远定格在踏入的瞬间。绕过它,走右侧沙脊。”
我们依言而行。
但就在绕过静止场边缘时,异变突生——
悬浮的沙粒突然崩散,化作无数银白的飞虫扑向鹤潋!
那些虫子有着尖锐的口器,翅膀振动时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鹤潋展翼想飞起躲避,但龙翼刚展开,周围的时间流速骤然加快!
他的动作变成了慢镜头。
每一片龙鳞的翕张都缓慢得可怕,暗紫色的渊蚀之力刚在爪套上凝聚,就被时间加速耗散。
飞虫群已经扑到眼前,口器对准龙翼最脆弱的薄膜连接处。
逆命枪横扫。
枪尖没有刺向飞虫,那些东西太小太密,根本刺不过来。
我瞄准的是它们周围的时间场。
辰明之力与渊蚀之力同时在枪尖爆发,银白与暗紫的光流螺旋交织,撞进扭曲的时空结构。
时间乱流被短暂地中和了。
鹤潋的动作恢复正常,龙翼猛振,掀起沙暴吹散虫群。
渊蚀之力从爪套喷涌,暗紫色的腐蚀性能量所过之处,飞虫化作黑灰簌簌落下。
危机解除,但我右肩的机械臂传来了过载警报。
刚才那一下同时调用两种相克的力量,对接口造成了巨大负担。
幽蓝光纹剧烈闪烁,像在抗议。
“时间生物‘噬时虫’。”苏苍翎平静地说,仿佛刚才的危险不值一提,“它们以时间能量为食,会主动攻击能操纵时间的个体。龙族的血脉里有时光龙的血统残留,对它们来说是美味。”
鹤潋的金瞳收缩:“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们也防不住。”苏苍翎转身继续前进,“记住刚才的感觉,在遗忘沙漠,任何异常的时间波动都可能是陷阱。你们的武器,你们的血脉,甚至你们强烈的情绪,都会吸引不同的时间生物。”
接下来的训练更加残酷。
苏苍翎带着我们穿越了七种不同的时间异常区:时间加速区,一步迈出就老了三天,皮肤干燥开裂;时间倒流区,看到自己倒退着行走,记忆出现混乱;时间循环区,同一片沙丘走了三遍才发现是重复;时间断层区,前后一步的时间差可能相差一年……
每一次险境,她都在最后关头才给出破解方法。
有时是用剑弓强行斩断时间线,有时是引导我们利用辰明与渊蚀之力的冲突制造时间奇点,有时甚至需要主动踏入陷阱,在崩溃前找到生路。
四个小时后,训练结束。
我和鹤潋瘫倒在模拟沙漠里,大口喘气。
作战服已经湿透又烘干了好几次,皮肤上全是盐渍。
机械臂的幽蓝光纹黯淡了许多,需要至少八小时的充能才能恢复。
鹤潋的龙翼上多了十几道细小的伤口,时间乱流造成的割伤最难愈合,因为伤口处于不同的时间流速中。
苏苍翎站在沙丘顶端,银白长发在模拟的风中飘扬。
她低头看着我们,碧绿左眼微微眯起。
“及格线。”她最终评价,“生还概率预估从百分之三十七提高到百分之五十一。但还不够。”
“怎样才够?”我撑起身体问。
“在遗忘沙漠,你们会遇到最想改变的记忆和最恐惧的未来。”苏苍翎走下沙丘,赤红右眼扫过我的脸,“镜花海的情绪幻象只是放大已有的情绪,而时间幻象,它展示的是‘真实’。你们必须分清哪些是注定无法改变的过去,哪些是可能到来的未来,哪些是现在可以抓住的机会。”
她停在我面前,俯身,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
“慕雪还活着这件事,对你来说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我瞳孔骤缩。
“她在圣物舱里维持着生命体征,这是现在。”苏苍翎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想救她出来,这是未来。但她在被做成能源核心的那一刻,作为‘完整的慕雪’已经死了,这是过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遗忘沙漠,这三者会同时出现在你面前。”她直起身,碧绿左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会看到健康的慕雪,濒死的慕雪,还有永远泡在液体里的慕雪。你必须选择相信哪一个,相信错了,你会被困在时间的迷宫里,永远走不出来。”
她转身离开,银发在身后划出一道冰冷的轨迹。
“二十四小时后,传送室见。”
出发前的最后一夜,我睡不着。
囚室的透明墙壁外,走廊的巡逻灯光规律地明灭。
我坐在床边,逆命枪横在膝上,手指一遍遍抚摸枪杆上的昆仑纹路。
那些刻痕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淡绿光芒,像遥远的星光。
隔壁传来轻微的动静。
鹤潋也没睡。
“想什么?”他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带着龙族特有的低沉共鸣。
“时间。”我说,“如果真能看到未来,你希望看到什么?么?”
沉默了很久。
“我想看到时烬毁灭的那一天。”鹤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钉,“想看到烬的机械义眼熄灭,想看到实验室的穹顶坍塌,想看到所有囚笼都被打开。然后,我想看到自己摘掉这个控制器,飞回龙隐城,告诉所有人我没有背叛。”
他顿了顿。
“但这不可能。时间幻象只会展示最可能发生的未来,而那个未来里,我们大概率已经死了。”
“不一定。”我说,“苏苍翎说过,时间线是会分岔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创造新的可能性。”
“那你希望看到什么?”
我看着手中的枪。
枪尖倒映着囚室冷白的光,银白与暗紫交织,像昼夜交替的刹那。
“我想看到慕雪重新长出赤金尾羽的样子。”我低声说,“想看到她站在昆仑的雪地里笑,想听她再叫我一声哥,哪怕只是幻象,哪怕只是一秒。”
我们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