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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那人与我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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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过后,雨便一场接着一场地下。
顾尘门外的玉兰早已谢了,零落的花瓣贴在青石板上,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悄无声息。枝头冒出了密密的嫩叶,绿得能掐出水来。空气里泛着潮,晾在廊下的衣裳三五日也干不透,摸上去总带着一股润意。
晏华靠在门框上,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线,长长地叹了口气。
住进来小半月了,顾尘没赶他走,但也防他跟防贼似的,睡觉要下三道禁制,沐浴要等他出门才肯解衣,连喝茶都要等他先喝一口才肯碰杯。
晏华冤得很。
他就是馋人家身子,又不会真做什么。再说就顾尘那性子,真做什么怕不是要被一剑捅个对穿。
只是这日子实在难熬。前几日他靠得太近了些,顾尘那张冷淡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三抖,差点把茶水泼他脸上。那模样晏华现在想起来还想笑。
但笑完之后就是愁。
他只好退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再大半夜去敲顾尘的门,不再往他饭里加那些乱七八糟的药,连练剑都老老实实的,一招一式认认真真地比划。
可欲擒故纵也得对方有那个“欲”才行。
晏华望着雨幕,愁眉苦脸。
顾尘对他根本没什么想法。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已经整整两天没说过一句话了,顾尘见了他就跟见了空气似的,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连个眼风都不给。
再这么下去,别说同床共枕了,怕是连话都说不上。
晏华又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一头栽在床上。
只是他刚闭上眼睛,禁制外就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晏华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没听见。
“晏师兄!晏师兄!”
是绯之玉的声音,急得像火烧屁股。
晏华不动。
“晏师兄,小鱼不见了!”
晏华腾地坐起来,翻身下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拉开门:“你说什么?”
绯之玉扶着门框直喘气,脸涨得通红:“池、池小鱼不见了!”
晏华眉头一拧,语气沉下来:“说清楚,什么时候不见的?什么时候发现的?去她寝居找过没有?你怎么知道的?”
绯之玉被他这一串问题砸得有点懵,喘了两口气才说:“师兄,你让我慢慢说。”
“路上说。”晏华一把拽过他,御剑而起,直奔池小鱼的寝居。
风呼呼地往脸上刮,绯之玉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前几日他和池小鱼去遗迹寻宝,遇上了钟得柱那厮,那人抢了池小鱼好不容易找到的法器,还打伤了她。两人灰溜溜地回来,池小鱼当时脸色就很难看。绯之玉劝她想开点,忍一时风平浪静,池小鱼点了头,说知道了。
结果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合欢宗的传音符怎么都联系不上,去她寝居看,禁制完好,里面也没打斗的痕迹。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绯之玉讲完的时候,两人正好落在池小鱼寝居前。
禁制层层叠叠地亮着,全是中级阵法,解起来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绯之玉看了一眼,有些打退堂鼓:“要不……算了?说不定她只是出去散心。”
话没说完,就见晏华抬起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随意一转。
禁制应声而碎,像琉璃落地,清脆地裂成千万片光点。
绯之玉瞪大了眼,下巴差点掉下来:“师、师兄……”
晏华没理他,推门而入。
“小鱼?”
屋内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茶渍干在杯沿,至少是前日的。床铺也是铺好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没有挣扎过的痕迹。
绯之玉跟进来,又恢复了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小声唤道:“小鱼?”
晏华环视一周,眉头越皱越紧。
“你确定她回了寝居,第二天才不见的?”
“确定。”
晏华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看:“禁制是完好的,屋内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不是被人强行带走,是她自己出去的。”
他转头看向绯之玉:“她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绯之玉歪着头想了半天,正要摇头,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们回来的时候,听见钟得柱说他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是镜花水月!就是那个、那个……”
“镜花水月。”晏华接道。
这秘境他听说过。名字好听,里头却全是致幻的合欢花,修士进去了,会陷入自己最想要的幻境里,然后在美梦中被花吸干骨血,死得悄无声息。
绯之玉脸色白了白:“要是在秘境里,传音符联系不上倒也正常……”
晏华已经抬脚往外走了:“走。”
·
镜花水月在一处凸起的花田里,入口还没开,只能看见大片殷红的花随风摇曳,花香馥郁,甜得发腻。
晏华站在花田边,再次催动传音符。
符纸亮了起来,三个光点,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绯之玉,还有一个,正在这花田的某处。
池小鱼还活着。
晏华抬头看了看天。今日晴得正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离入夜还早得很。
“等深夜。”他说。
两人在花田边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闭目打坐。
晏华服下一颗丹药,压住身上那股蠢蠢欲动的禁制,那东西每到这时候就开始作怪,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烧起来。
晏华垂下眼,把那股躁动压下去。
不急,他对自己说。
快了。
·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秘境入口终于显现了。
今夜月色极好,圆得像个白瓷盘,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把花田照得亮堂堂的。禁制在月光下显出轮廓,像一道半透明的墙,上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绯之玉上前试了试,额上很快沁出汗来:“这阵……好难解……”
晏华盯着禁制看了片刻,忽然拔剑。
灵力灌入剑身,一剑斩下。
禁制应声而裂。
“此阵用灵力解极难,但没设防护。”晏华收剑入鞘,瞥了绯之玉一眼,“砍了就完事。”
绯之玉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晏华,酸溜溜地说:“我怎么没看出来……”
“正常。”晏华抬脚跨进入口,“不是谁都能看出来的。”
绯之玉盯着他的背影,目光闪了闪,很快跟了上去。
·
一片白光闪过,眼前是漆黑的洞府。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浓得像墨汁糊在眼睛上,空气里除了那股甜腻的花香,还隐隐约约混着一股铁锈味,和什么东西腐烂了的臭味。
晏华一脚踩下去,脚下“嘎吱”一声响。
他摸出夜明珠,光芒照亮四周,低头正对上一具白骨被他踩断了肋骨,正歪着头看着他。
绯之玉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贴到晏华背上,抖得像筛糠。
晏华皱了皱眉,到底没把他推开,只淡淡道:“跟好。”
他掏出传音符,光点越来越亮,池小鱼就在附近。
可放眼望去,除了无边无际的合欢花,什么都没有。
晏华脚步顿了顿:“方才花香有这般浓?”
绯之玉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飘:“好像是比刚才浓了……好好闻啊……”
晏华转身一把捏住他鼻子,同时运转灵力探查四周。
神识被压制了。
这地方有禁制,探不出三丈之外。
“快走。”晏华拽着绯之玉就往回撤,“离开这片花——”
话没说完,身后的人忽然拉住了他。
晏华瞳孔一缩。
晚了。
冰冷的剑身从后背捅入,避开要害,却足以让他痛得浑身一僵,晏华猛地向前一扑,拉开距离,却已经吸入了更多的花香。眼前开始发花,意识像被人搅动的水,渐渐浑浊起来。
他狠狠咬破舌尖,灵力疯狂涌向伤口。
转过头,绯之玉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染血的剑,脸上全是不知所措的慌乱。
“是师尊让我干的!”他像被烫着一样松开手,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是师尊让我干的!你找师尊去!我也只是听命!”
晏华盯着他,并未说话,他料到绯之玉会下手,却未料到是在这种地方,他死死盯着绯之玉,嘴角咧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干得好。”
绯之玉愣了一瞬,正要上前,那颗夜明珠忽然炸开。
白光吞没了一切,洞府剧烈晃动,碎石簌簌而下,绯之玉被呛得直咳嗽,挥手驱散烟尘。
等尘埃落定,方才那人站着的地方,只剩一摊血迹。
空空荡荡。
·
月色如水。
顾尘盘坐在白玉石台上,五心朝天,闭目调息。
一炷香过去了。
两柱香过去了。
他睁开眼睛,望向山下的方向。
没人。
他又闭上眼。
这一次,灵气在经脉里走得乱七八糟,好几次差点走岔了气,他索性收了功,站起身,在石台上踱了两步。
晏华今日出门时留了张传音符,道是他出去一趟。
就这一句,没了。
去哪?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一个字都没提。
顾尘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又重新坐下。
他与晏华不过同住而已,并无深交,那人的行踪,与他何干?
这般想着,他又闭上眼。
可脑海里总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些画面,晏华靠在门框上叹气,晏华练剑时认真的侧脸,晏华端着茶盏冲他笑,笑得眉眼弯弯,活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还有那日,他浑身湿透地站在自己门前,抬起眼看过来,眼底盛满湿意,声音低低地说“我没地方去了”。
顾尘睁开眼,又望向次卧寝居的方向。
那间屋子黑着灯,静悄悄的。
他起身,在石台上又踱了一圈。
顾尘记得晏华总往药峰跑。
他抬脚就要走,又硬生生顿住。
为何要去寻他?
顾尘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这一次,却连坐都坐不住了。
那人在外面可还安好?有没有遇上麻烦?他不过金丹初期的修为,又生得那般招摇,万一遇上心怀不轨之人。
顾尘闭了闭眼。
罢了。
他起身,很忙般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面无表情地往山下走去。
脚步却比平日里快了许多。
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顾尘走在山道上,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只是攥紧的袖口,抿着唇角步子又快了些。
药峰到了。
顾尘站在药园外,神识一扫。
没人。
他又去了藏书阁,去了演武场,去了膳堂,甚至去了晏华原本住的那间屋子,如今只剩一片废墟,月光照着焦黑的断壁残垣,格外凄凉。
都不在。
顾尘站在废墟前,垂眸睫毛颤抖。
晏华去哪了?
他忽然想起一人,绯之玉。那日来寻晏华的合欢宗弟子,似与晏华相熟。
顾尘转身就往绯之玉的住处走去。
走了一半,他又停下来。
他去问绯之玉,该如何说?晏华在何处?
你可知晏华下落?还是,那人与我同住,夜不归宿,我来问问?
顾尘站在原地,夜幕下白衣如雪,掀起衣袂,眼神依旧是那般冷淡,却不自觉抿紧了唇。
难不成,又去青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