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枕否?》柏酒迎春

13、第 13 章 一个人来这

　　自从上次去人间碰见顾尘后，晏华许久没离开过无情道了。不是去药峰侍弄药草，就是去上功课，一来二去，人竟憔悴了半分。
　　所以这次绯之玉有事要下山，他求爹爹告奶奶，死活要跟着下去。

　　“我说了不可以！”绯之玉从布包里拽出一只狸奴，黄身白肚，背上长着虎斑纹，被日光一照，整只猫泛着暖融融的橘色，毛尖儿还发着光，柔软顺滑得像缎子，唯独四只软垫是糯白色的。
　　猫盯着绯之玉，拖长声调“喵——”了一声。
　　绯之玉重重叹了口气：“你快回去，装可爱没用。”

　　下一秒，猫开口说话：“不要。”
　　“不要？要是被发现我就得被赶走了！我又不似你这样命好，会被合欢宗说丢门派的脸，逐出门去，到时候我没有一技之长，修仙界如此残酷，我会死的！”绯之玉眉头皱成个“川”字，眸子里满是惊惶。
　　“你相信我，绝对不会被发现的！”橘猫挣了挣，从绯之玉指尖挣脱，一跃跳上他肩侧，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盘坐下来，“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化形丹都吃了，就跟着你下山喝个小酒，很快的。”

　　“晏华！”绯之玉抬臂想捉猫，橘猫却轻轻一跃，跳到另一边肩头，又扒拉着脑袋，蹿上他头顶。
　　绯之玉深吸一口气蹲下，将脸埋在臂弯里。
　　晏华跳下，站在地面，终于应了一声：“同意了？”

　　绯之玉不是同意了，更像是是没招了，他深吸一口气，盯着头顶的橘猫，发现那双好看的眸子也在日光下盯着他，便赶紧移开目光，他从来不敢与人久视，就算是相处了这么久的晏华也不行。
　　晏华自然发现了，踩着步子挪到他眼前：“不看我？”
　　“不、不是……”绯之玉扶额叹气。他既不会投机取巧，更不会拒绝人，他与晏华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说好，你只能用这个样子，不许暴露。”
　　晏华满口答应：“只要你帮我买酒肆的春日限定桃花酒，让我过过口瘾。”
　　“哎，行吧。”绯之玉最终只好妥协，将布包打开，“进来吧。”
　　“多谢绯师弟！”晏华笑着钻进去，刚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瞬间被绯之玉一把摁了回去。

　　“喂——”晏华还没说完，便听见绯之玉恭恭敬敬道：“顾前辈好。”

　　“嗯。”顾尘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目光却落在绯之玉腰侧的布包上。
　　绯之玉这人最不会做戏，偏偏他还心虚地抬手去护那布包，随即意识到不妥，又抬起脸，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顾尘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负手而去。待他走远，绯之玉才敢喘气，脸颊憋得通红，连大口呼吸都不敢，只静静护着布包，心想若是没护住，他小命也没了。

　　晏华蛄蛹着从布包另一侧探出脑袋，粉色肉垫里露出锋利的爪子扒在布包边缘，毛茸茸的耳朵尖抖了抖。
　　“这顾尘怎么神出鬼没的。”他抬头望着绯之玉的脸，“你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人。”

　　绯之玉噗嗤一笑。他确实一心虚就变得畏缩起来，佝偻着背，眼神不敢直视旁人。被晏华这样无心一拆穿，他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好笑，毕竟他就是这样的人。
　　·
　　两人穿过浓重的雾气，来到山下已是深夜。在晏华的撺掇下，他们停在酒楼门外，绯之玉听见楼内传出银铃般的笑声，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满脸通红。
　　“进去啊。”晏华催促。

　　绯之玉轻咳一声，自以为迈着坦然的步子，其实依旧畏畏缩缩地进入。
　　酒楼的老鸨最会察言观色、看人下菜碟。她见绯之玉一身衣物不过中规中矩，特别是那只布包，洗得僵硬发白还背在身上，一看便没什么油水可榨，她摇着团扇晃悠过来，将人上下一扫，拍拍手，尖细的嗓音响起：
　　“姑娘们，出来迎客了——”

　　却无一人应声，二楼栏杆边，几个姑娘懒懒瞥了一眼，继续嗑瓜子闲聊，这是明摆着的逐客令：若非给金给银，没一个姑娘看得上他。
　　气氛一时凝滞。

　　晏华好奇地从布包里探出脑袋，橘色的虎斑纹在烛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一双金瞳懵懵懂懂地望着老鸨。
　　老鸨愣了愣，捂住唇，笑意盈盈：“这是……金被银床？”
　　绯之玉一愣想将晏华摁下去，却已然来不及，晏华四肢一跃，便跳出立在地上，抬手欲舔舔爪子，又想到什么将爪子放下去。
　　谁料老鸨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哎呀您这‘金银床被’可真是罕见呐。”

　　话落间，身后红纱中探出一婀娜多姿姑娘，声调含笑：“谁将狸奴带来了？”
　　话落，为首的姑娘便看见立于地上的晏华，笑着走去抱起，放在怀中揉了揉，狸奴作为达官贵族爱宠，寻常人家可养不起。
　　他这样一出来无非是为绯之玉证名。

　　晏华挑眉一笑，在姑娘怀中软软叫了声，瞬间引起一片惊呼。

　　见姑娘手要伸来，晏华躲过翻身跃上，“哈”了口气，趁人分神间又借伸来手臂一跳，跃上不远处绯之玉肩上。
　　绯之玉看了眼晏华，又转过眸子，听见老鸨将一人一猫请入，于是震惊看了眼晏华，为何都化为一只猫了，命还是如此之好？为什么他只是到来就不受欢迎，而晏华一出现他就可以卑微仰仗晏华怜悯下的微光。

　　老鸨将两人代入二楼厅内，倒上一壶上好的桃花酒，又笑问：“公子可看上哪位姑娘?”
　　绯之玉瞬间涨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只摇摇头。
　　老鸨明显语气有些失望的“哦”了声，浓妆艳抹的脸凑近了些，又扬起笑容：“那要是公子有需要随时叫我就好。”
　　绯之玉僵硬点点头。

　　老鸨走前还想去摸狸奴的脑袋，被晏华快速躲开了，并给予一个极其无语的眼神，老鸨捂脸“啊”了声，随后边走边道：“这金银床被当真通人性。”
　　晏华：……

　　待老鸨走后，绯之玉才松一口气，盯着晏华，晏华则眼馋那杯里的酒，碍于怕被认出，还是化为狸奴，一小口一小口的卷酒。
　　“你就算变为猫也好美。”
　　晏华看了绯之玉一眼，并未说话，又伸出爪子去掏桌上的桃花糕。
　　绯之玉见晏华没搭理自己，一时间又觉得难堪，后悔为何要突然说这样一句话，尴尬的猛灌一杯酒。

　　一杯下肚，晏华终于开口了：“你会醉的。”
　　绯之玉被呛的猛的一咳嗽，胃内开始燃烧，他猛捏起桌上糕点缓缓。
　　“不会的。”绯之玉嘴硬。
　　他一时也分不清自己到底要干嘛，晏华有魅力的其一是否就是他爱喝酒留恋花丛呢？绯之玉什么都模仿晏华，他的衣服，他的行为，但绯之玉终究不是晏华。

　　绯之玉喝完，靠在身后榻上，幽幽道：“师兄，喝完酒你就回去吧，我得去办事了。”
　　绯之玉知道他既不能得罪晏华，更不能得罪师尊，只能劝晏华回去，但晏华只是用爪子去勾那块桃花糕。
　　“师兄。”绯之玉又道。
　　“知道了……”晏华满心不愿的答应了声，绯之玉这才放心。

　　两人喝了点酒后，晏华看绯之玉双眼迷离，沉默半晌道：“你喝醉了？”
　　绯之玉强撑开眼甩头：“没。”
　　但下一秒便趴桌上睡去，晏华淡淡扫了绯之玉一眼，将他酒杯中的酒倒掉，又添了杯新的，没有下任何东西的，随后满意的舔了舔爪子，又像是想起什么，将爪子放下。

　　无情道的出入越来越严格了，若非跟在绯之玉身上，他不一定能出去。

　　晏华吞下一颗丹药，见猫身变幻莫测，眨眼睛他就变为了一个及笄少女，一身鹅黄色衣裙，整个人娇俏可人。
　　这是合欢宗化形术，所谓合欢宗内都是千人千面，无人分得清他们真容颜，晏华对这术更是得心应手，他满意转动身子看了眼自己，随后抬腿往窗外一蹬，一把泛光寒剑滑出发出一阵剑啸，稳稳落于晏华脚下。
　　“乖狗。”晏华笑着夸道。

　　修仙者夜市就在城西三里外的一片空地上，白日里荒草丛生，入夜后却灯火通明。
　　说是夜市，其实更像是个杂乱的集市。有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比如据说能让人做一整夜美梦的枕头，比如会自己唱歌的茶壶，比如可以当坐骑养大的纸鹤。

　　尽管晏华喜欢这些玩意，但他此次前来的目的却不是这些。
　　他找到一家药铺，药铺是个老头，正低头擦拭手中长刀，背后是药柜，看着竟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要忘忧露。”

　　药铺老板神色奇怪的盯他一眼，道：“忘忧露?千年一遇的奇物，无色无味，我们这可没有这种宝物。”
　　晏华笑笑，抛出一两碎银：“所以问这种宝物在哪？你可知道?”
　　老板见钱眼开，将碎银收下轻咳一声：“今晚夜市魔族办了个地下交易会，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碰上。”
　　晏华定定看了老板几秒，随后收回视线笑道：“多谢老板。”
　　药铺老板本能觉得此人不太好惹，连忙去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战战兢兢：“没事没事。”
　　地下交易会丑时才开，位于夜市深处，一间挂满红灯笼的围楼，灯笼无风自摇晃，传出阵阵尖厉笑声。
　　晏华走进，看见中央站着几位修士，皆是化形或分身，而围楼一旁也沾满修士，或谈笑风生，或独自虎视眈眈那些交易会修士手中交易品。

　　唯有晏华一人站在原地，这也是晏华第一次来这里，他正发呆时肩侧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小姑娘?”那道恶臭的声音响起，“一个人来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