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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连太后的恩宠也不过是母亲的施舍 王 ...

  •   王德全听见动静,从屏风后头走出来,手里捧着热帕子,轻手轻脚地伺候着:“万岁爷醒了?外头雪大,奴才叫人又添了两盆银霜炭。”

      赵珩接过帕子捂在脸上,转眼间,热气把那点残存的梦境蒸腾得干干净净。

      再拿下帕子时,他又成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

      “叫春十三过来,朕有话要跟他讲。”

      春十三进来的时候,尚带着一身寒气。他那身织金的贵气衣裳在外头沾了雪珠子,进屋一化,便有些潮乎乎的。

      “草民给陛下请安。”春十三跪得利索,额头磕在金砖上。

      赵珩手里把玩着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并没有立刻叫起。

      他垂着眼皮,目光慢条斯理,刮过春十三伏在地上瘦且薄的脊背。

      良久,直到那地上的人肩膀微微有些发僵,赵珩才淡然开口:“起来吧,赐座。”

      “谢陛下。”春十三起身,落在绣墩边上搭个屁股沿儿。

      赵珩吹了吹杯里的浮沫,语气漫不经心:“近日里,那些个奴才没再给你气受吧?”

      “回陛下,完全没有。”春十三稍微欠了欠身子,一脸受宠若惊又带着点小民的精明。

      “草民这辈子也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还有这么多人侍侯着,也就是草民祖坟上冒了青烟,赶上陛下仁慈。这日子,当真给个神仙都不换。”

      赵珩轻笑一声,那笑意只浮在面上:“你是个知足的。不像有些人,给得多了,反倒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放下茶盏:“朕看你是个有本事的。那一手风水堪舆的绝活,若是只在江湖上混饭吃,未免可惜了。”

      春十三咧嘴一笑:“陛下谬赞了。草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也就是给乡里乡亲的看看宅子,骗……哦不,赚口酒钱,哪能入得了陛下的眼。”

      “入不入得了眼,朕说了算。”赵珩身子微微后仰,一种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

      他在这皇位上坐了二十来年,知道如何展现自己的威严。

      果然,春十三心头一虚,头就低下来了。

      “钦天监正卿的位置还空着,朕觉得,这个位子适合你。”

      春十三手指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衣摆:“那国师大人他……他不是干得挺好的吗?难不成您是嫌他老了?”

      赵珩看着他微笑:“他是国师,你为监正,两者不相干的。”

      春十三顿时明白过来了,这老狐狸明知道自己跟青玄合不来,却又刻意把自己放在他身侧的位置上,这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还是想把他推上去面对面地跟青玄斗?

      若是自己斗赢了,青玄往后莫想在皇帝面前一家独大;

      若是斗输了,自己刚好被拿来给青玄那个老妖怪当药引子,也算是这老东西送给青玄一个便宜人情……这把算盘他可打得毒哇。

      赵珩似乎很满意春十三此刻的僵硬,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十三,你是个聪明人。这宫里头,权势就是最好的护身符。你要坐上了那些重要的位子,才能护着你想护着的那些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直刺春十三心底。

      “朕之前偏袒青玄,不过是因为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不得不给他几分薄面。但若是换了你……朕自然也会护着的。”

      这话春十三听得懂——你小子不坐这个位子,那便莫要怪朕向着青玄,压着你们几个一头了。

      春十三垂下眼帘假作沉思,再抬起头时,又是个怂包样:“回陛下草民懒散惯了。这钦天监正卿乃是国之重臣,要管天象,要测国运,还要……还要炼丹祈福。草民这身板,怕是扛不住这千斤重担。”

      赵珩眯起眼,没说话,等他下文。

      春十三搓着手,咽了口唾沫,一副想拿又不敢拿、既贪婪又惜命的模样:

      “而且草民听人说,国师那人不怎么好相处,动不动就说要把人扔到丹炉里面炼药呢……陛下您看草民我还没娶媳妇,这要是早早地把命搭进去……再说了,草民这人俗,比起当什么正卿副卿的,草民更喜欢实实在在的黄白之物。您要是真疼草民,不如……多赏草民几锭金子?”

      赵珩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

      这一点,他可当真不象苏凝。

      “金子朕有的是。”赵珩重新靠回迎枕上,语气淡漠了几分,那股子若有若无的亲近感瞬间收了回去。

      “既然你还没想好,那便回去再想想。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朕。”

      “是,陛下,那草民就先行告退。”

      春十三利索地磕了个头,退着身子出了暖阁。

      赵珩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王德全。”

      “奴才在。”

      “你说,这野马若是性子太烈,驯不服,该怎么办?”

      王德全弓着腰,小心翼翼赔笑:“回万岁爷,这熬鹰还得熬上个把月呢。只要这绳子在主子手里攥着,再烈的马,饿它几顿,打它几鞭子,也就听话了。”

      “也对……”赵珩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眼神逐渐阴鸷。

      “儿子朕有的是,也不缺这一个——那就先驯上他一阵子吧,若是驯来驯去,终是不能为朕所用……那便,再作打算。”

      这旨意来得不早不晚,偏生卡在晚膳的时辰。

      王德全那张白胖的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端着文房四宝,一个捧着厚厚一摞《清静经》。

      “十三爷,万岁爷说了,您这性子太野,那是没受过圣人教化的缘故。这《清静经》最是能降心火、除杂念。万岁爷特意恩典,允您在偏殿抄写一百遍,静心祈福。”

      春十三跪在金砖地上,肚子适时地“咕噜”响了一声,动静挺大,在空旷的偏殿里甚至还带了点回音。

      他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公公,这祈福是好事,可俗话也说,皇帝都不差饿兵。草民这一天水米未进,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怕是写出来的字歪七扭八,污了老祖的眼。”

      王德全闻言,脸上的笑纹都没变,只把那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慢条斯理地道:“十三爷这就外行了。古人云,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方能动心忍性。若是吃饱喝足了再抄经,那叫消食,不叫修心。万岁爷这是为您好,您得惜福。”

      说完,也不等春十三再辩,挥挥手让人把东西放下,又指了指殿角的铜漏:“明儿个早朝前,奴才来取经文。这一百遍,少一个字儿,那是不敬;多一个字儿,那是心不诚。您自个儿掂量着办。”

      两扇厚重的格扇门“吱呀”一声合上,落了锁。。

      春十三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走到那张紫檀大案前。案上摆的是上好的澄泥砚,插的是湖州进贡的紫毫,就连那纸,也是洒金的宣纸,透着股子富贵逼人的香气。

      “呸。”春十三对着那盏孤灯啐了一口,“老狐狸,这是把爷当鹰熬呢。”

      饿着肚子抄书,这滋味确实不好受。

      春十三提笔蘸墨,刚写了两个字,肚子便又是一阵敲锣打鼓。

      偏殿里没烧地龙,冷气顺着那雕花的窗棂缝隙往里钻。春十三身上的衣裳单薄,那还是白日里为了进宫面圣特意换的,看着光鲜,实则不压风。

      咬着牙忍着饥寒,写到第三十遍的时候,手腕子已经酸得不像自个儿的。

      写到第五十遍,眼皮子开始打架,那一个个墨字在纸上像是活了一样,扭成了小蝌蚪。

      写到第八十遍,春十三觉得自己都要成仙了。既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冷,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魂儿都要从天灵盖冒出来。

      “一百遍……去你大爷的一百遍……老子我写死你个老不死的狗皇帝。”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手里的笔却没停。

      更漏滴答,夜色深沉。

      案上的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春十三终于撑不住了。那支紫毫笔从指间滑落,“啪嗒”掉在洒金纸上,晕开一团墨迹。他脑袋一歪,额头抵着那冰凉坚硬的紫檀案面,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饥饿,也没有寒冷,只有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落满了乾清宫的琉璃瓦……

      **

      分明立了春,偏生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风卷着雪沫子,顺着揽月轩的窗棂往里灌。

      十八岁的赵珩站在廊檐下,身手里提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

      守门的太监揣着手,身子横在门口:“七殿下,不是奴才要驳您的面子。实在是万岁爷有旨意,苏先生正在推演皇陵的地宫图,那是关乎国运的大事,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打扰。”

      赵珩也不恼,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挂着谦卑的笑:“母亲做了些吃食,想着苏先生没日没夜的操劳,特地趁热送来。我只看一眼,把东西放下就走,绝不耽误先生的正事。”

      那太监正要再赶人,屋里传出个清冷的声音:“让七皇子进来吧。”

      太监不情不愿地挪开身子,赵珩道了声谢,掀开厚重的棉帘子钻进去。

      满屋子的墨香气。

      苏凝伏在黄花梨大案上,手里握着管紫毫,正对着一张图纸凝神。

      赵珩走过去,把食盒搁在桌角,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苏先……”

      苏凝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勾勒出一道水脉:“早说过不要叫我先生,随口唤声别的吧。”

      赵珩眼睛一眨,改口极快:“苏姐姐。”

      苏凝手里的笔顿了顿,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他:“这声姐姐倒是叫得顺口。说吧,是什么好东西,值得七殿下顶着风雪亲自跑来一趟?”

      赵珩打开食盒,端出碗热气腾腾的糖蒸酥酪。

      酥酪色泽如凝脂,上头洒着几颗红艳艳的枸杞和松仁,甜香混着奶香瞬间冲淡了屋里的墨汁味儿。

      “母亲亲手做的,说是冬日里吃这个最是润肺。”赵珩把勺子递过去,“姐姐尝尝?”

      苏凝接过来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紧绷的眉眼便舒展了几分:“娘娘的手艺确是一绝。”

      赵珩见她喜欢,又从怀里掏出一副护膝。

      “这也是母亲做的。她说姐姐整日坐着绘图,这揽月轩湿气重,膝盖最容易受凉……”

      苏凝放下碗,目光落在赵珩那双冻得通红的手上,又看了看那副朴实无华的护膝,淡淡道:“李才人有心了。陛下拨了不少宫人伺候,炭火也是足的,我这儿什么都不缺。”

      “下人伺候,那是下人的本分,可到底是外人。”赵珩说着,竟绕过桌案,蹲下身去,作势要替苏凝把护膝系上,“姐姐孤身一人在宫里,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惦记着。”

      苏凝身子微微向后闪避,躲开了他的手:“我自己来。”

      赵珩也不尴尬,顺势站起身,极有眼力见儿地帮苏凝整理桌上散乱的镇纸和笔洗,又掏出帕子,细细擦去桌面上的墨渍。

      这动作行云流水,体贴得不像个皇子,倒像是个伺候惯了人的贴身小厮。

      苏凝看着他忙活,心底忽似软了一角。

      “你堂堂一个皇子,何苦总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碗里的酥酪本是一整块,晶莹无瑕又平整,被苏凝拿着勺子轻轻一搅,乱了章法似,“我听说你前阵子,还在太子那儿受气了?”

      赵珩略微尴尬地笑了笑:“他是兄长,又是储君,教训我一下也是应该的。”

      苏凝把碗放下:“这阵子,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我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

      赵珩眼眶微红,却还强撑着脸上的笑意:“姐姐也知道,这宫里头跟红顶白。母亲出身微寒,熬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个才人,如今色衰爱弛,连带着我也不受待见。我能给姐姐的,也只有这一碗酥酪,一副护膝——但既然是我把姐姐带进了这深宫里头,便想着能护姐姐一分是一分……”

      苏凝静静地看着他。

      她精通相面之术,看得这少年的野心与隐忍,也看得出他与他母亲的这些所做所为,皆有所求。

      可在那一刻,她还是选择了相信那碗酥酪的温热甘美,皆是出自于一片真诚。

      苏凝从袖袋里掏出一只镯子。

      “这东西你拿回去,给你娘亲戴上,就当是我吃了这碗酥酪的回礼。”

      赵珩双手接住,艳红的血玉映在眼底:“不,姐姐,这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

      “拿着吧,这是暖玉,能养人,也能改运。”苏凝重新拿起笔,不再看他,“回去吧,晚些风雪大,怕是路更难走。”

      赵珩如获至宝,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去了。

      当天,李才人将玉镯戴在手腕上。

      当晚,乾清宫那位许久未曾踏足后宫的皇帝,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早已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李才人,破天荒地翻了她的牌子。

      那夜,鸾凤帐暖,恩宠复来。

      ……

      “呼——”春十三猛地睁开眼,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般大口喘着气。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漏声。

      他手里正攥着太后赏他的那只血玉镯子。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后当年的恩宠,也不过是母亲随手施舍的一点气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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