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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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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祐十二年四月初三,是册封贤妃萧玉姝为后的大日子。
天是顶好的天,日头在琉璃瓦上滚了层金边儿,紫禁城里里处处都裹着一层喜气。
午门外,丹陛上,中书舍人捏着嗓子,将那道册后昭书念得九曲十八弯:“……咨尔贤妃萧氏,祥钟华阀,德著椒涂。温婉淑德,兹仰承皇太后慈喻,立为皇后……”
一长串骈四俪六的溢美之词,听得底下跪着的大臣们膝盖骨发酸。
待中书舍人读完圣旨退下,吉时已到。
按着仪制,这会儿功夫,新皇后箫玉姝该穿着深青色画翟鸟的袆衣,戴着九龙四凤冠,由命妇引着,端端正正地从那扇朱漆大门里走出来受册。
然而,等了半晌,那扇紧闭的朱门却纹丝不动。
景祐帝赵珩摩挲着扶手上的龙头,指节微微有些泛白,回头问:“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却见侧门开了,一名宫女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着声音道:“陛……陛下!不好了!娘娘她……她不见了!”
赵珩猛地起身,冕旒后的双目赤红:“不见?堂堂皇后怎会突然不见?”
底下大臣一片哗然,赵珩怒道:“封锁九门,给朕……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
日头西沉,残阳如血。
守城的卒子把城门闩上,溜达到城墙根底下解开裤腰带,准备撒完一泡尿就赶快回营。
浑浊的老眼随意往河面上一瞥,见河水里正悠悠荡荡地漂过来一团艳红色的东西。
那竟是一具女尸!
尸体面朝上,一张俏脸泡得有些发白,眉心的花钿红得刺眼,身上穿着只有正宫娘娘才能享用的深青色袆衣,上面绣着的翟鸟随着水波左右浮荡,仿佛活起来了一般。
那卒子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半晌,身子才能动了,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惨叫:“鬼……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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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孙大人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冷汗都在今儿个流干了。
河堤上被羽林卫围得铁桶一般。
那具尸身——不,那位大行的皇后娘娘,此刻正停放在临时搭起的芦棚里。
深青色的袆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
“让开。”
一声低斥,活象冰珠子落在玉盘里,硬是在这嘈杂中辟出了一条道。
孙大人抬头,只见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一位年轻权贵。
正是萧皇后的亲侄子,永定侯,萧清辞。
他并未着平日里那身显赫的绯色蟒袍,而是依着凶礼的规制,换了一身素白的盘领窄袖袍,腰间束一条素金带,脚蹬白底皂靴。
头上没戴乌纱,只用一根羊脂白玉簪束着发,那簪子通体温润,却不及他面色半分苍白。
萧清辞生得极好,是那种世家大族几百年钟鸣鼎食养出来的矜贵。眉若远山含黛,眼似寒星坠渊,鼻梁挺直如削,薄唇紧抿,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不近人情的疏离与冷峻。
他往那儿一站,周遭的喧嚣便似被冻住了一般。
孙大人哆哆嗦嗦地迎上去,膝盖一软便要跪:“侯……侯爷,您来了。这……这真是……”
萧清辞没看他,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芦棚下的那抹深青上。
他脚步未停:“验过了吗?”
孙大人擦着额角的汗,跟在他身侧赔笑:“仵作……仵作大着胆子瞧了一眼。娘娘身上无外伤,口鼻中有泥沙,想来是……是不慎失足,落水而亡。这几日宫中繁忙,许是娘娘劳累过度,一时头晕……”
“失足?”萧清辞轻嗤一声,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拨开了萧玉姝覆在脸侧的湿发。
那是他的亲姑母,分明该是万众瞩目的新后,今日却成了一团冰冷的死肉。
萧清辞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深极暗的戾气。
他极重家族声誉,萧家的女儿,便是死,也要死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绝不能是这般不明不白地漂在护城河里,成了市井小民茶余饭后的谈资。
“孙大人,”萧清辞执起萧玉姝早已僵硬惨白的手,“你家人失足落水,指甲缝里会没有半点河泥青苔,反倒全是这东西?”
孙大人凑着灯笼火光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盖里,既无淤泥也无水草,而是嵌着一丝丝极细的黑线,像是活物一般,隐隐还在游走。若非萧清辞眼力过人,常人只当那是淤血。
“这……这是……”孙大人结巴了。
“这不是淤血,是煞。”萧清辞眸光骤冷,指尖在姨母的手背上轻轻一抹,那黑线仿佛畏惧他身上的气息,竟向后缩了缩。
“地煞痕。”他冷冷吐出三个字。
孙大人虽不懂玄门之术,但也听得出这不是好词儿,即苦着脸道:“侯爷,这怪力乱神之说,怕是陛下那边不好交代啊。不如就按失足……”
“孙大人是想早些结案?”萧清辞将擦过手的素帕丢进一旁的火盆里。
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大理寺卿。
“本侯的姑母,大明的皇后,在册封大典之日‘失足’落水,且是从守备森严的后宫一路漂到宫外护城河。这话说出去,你信?还是你觉得,天下人都是傻子?”
孙大人被怼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此事若是人为,本侯自会让他九族陪葬;若是……”萧清辞顿了顿,目光扫过平静的河面,“若是非人所为,本侯也定要将其挫骨扬灰。”
他没再理会瘫软在地的孙大人,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河堤。
回到侯府书房,萧清辞屏退左右,独坐灯下。
案上摊着一张京城舆图,朱砂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紫禁城乃是龙脉汇聚之地,天子脚下,更有高人布下的“锁龙阵”镇压气运。寻常妖邪别说害人,就是靠近皇城根儿都得被龙气震得魂飞魄散。
可姑母指甲里的那缕黑气,分明是极阴极煞的地底之物。
能在紫禁城的大阵里动手脚,还能神不知鬼觉地将人弄死抛尸,这东西的来头,绝不简单。
既然京中无法施法查探,那便只能去寻那个老不死的来帮忙了。
“备马。”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吩咐了一句。
暗处有人影一闪而过,那是萧家的死士。
“侯爷,去哪?”
“下江南。”
他要亲自去把这层遮羞布撕开,不管底下藏着的是人是鬼,既然敢动萧家的人,就得做好魂飞魄散的准备。
至于那个什么“失足”的鬼话,便留给大理寺那帮蠢货去填卷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