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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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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不知多少年,傅清和坐在了回国的船上,下意识的绷紧了身体,心里十分紧张,自己毕竟是在美国长大的,国语不怎么会说,只零星记得几句幼时母亲教的短句
经过漫长又煎熬的等待,船终于靠了岸,傅清和匆匆忙忙的下了船,就在他快要被拥挤的人潮冲散时,一道熟悉又模糊的声音,穿过喧嚣,轻轻落在他耳边。
是中文。
他反应了一瞬,才勉强听懂。
“清和?”
傅清和猛地抬头。
不远处,有人正朝他快步走来,眉眼间是他在无数个梦里反复回想过的模样。那一瞬间,所有语言的窘迫、路途的不安、异乡的局促,全都被冲得烟消云散。
他张了张嘴,那些练了无数遍、却依旧生涩的国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轻轻挤出一声带着颤音的称呼。
“……哥。”
日思夜想的家人,终于站在了他面前,他快速疾跑向前,那人几步上前,稳稳接住了他扑过来的力道,手臂收紧,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傅清和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埋在对方肩头,贪婪地嗅着熟悉的、属于故土的气息,那些在异国他乡独自咽下的委屈、孤独、惶恐,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他不会说太多国语,无法倾诉这几年的颠沛与思念,只能死死攥着对方的衣摆,像个迷路许久终于归家的孩子,闷声哽咽。
“哥……”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发音依旧生涩,却无比虔诚。
怀中人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如同幼时哄他入睡一般,低沉的嗓音裹着岁月的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他耳中——是他刻在骨血里的乡音。
“我在。”
“清和,回家了。”
傅清和猛地一颤,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啊。
漂洋过海,辗转万里,他终于,回家了。
傅清明带着他上了车,踏上了回家的路,傅清和心里很紧张,不知道,这么多年没见家里人怎么样了,想问一下,但是终究还是没敢开口。,
车厢是柔软的绒垫,隔着车窗,是他从未见过的故土街景。黄包车叮铃而过,行人穿着长衫与旗袍,叫卖声、车铃声、说话声揉成一片,热闹得让他心慌。
他一句也听不懂,只能紧紧攥着傅清明的袖口,像怕一松手,眼前这一切就会碎掉。
傅清明察觉到他的不安,伸手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用慢得不能再慢的国语,一字一顿地说:
“别怕。家里,都好。都在等你。”
傅清和睫毛一颤,用力点头。
他听得懂这几句最简单的话。
车缓缓驶过街巷,驶向深处那座安静阔大的宅院。朱门缓缓打开时,傅清和攥着兄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久别的亲人,不知道该怎么说一句完整的国语,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
这么多年,他没有一天不想回家。
傅清明像是看穿了他所有忐忑,侧头对他温声道:
“不用说话。你回来,就好。”
车停稳。
傅清明先下车,再伸手,稳稳将他扶下来。
门内,早已等候的家人纷纷望来。
傅清和紧张得手心冒汗,嘴唇轻颤,只敢躲在兄长身后一点点,露出一双泛红的眼。
他不会说太多话。
可这一刻,所有思念,都不必言说。
傅清和对着门口说“:爸妈,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等候的妇人便再也绷不住,踉跄着上前两步,眼眶瞬间被泪水浸得通红。那是他的母亲,鬓角添了几缕不曾见过的霜色,眉眼却还是记忆里温柔的模样,只是望着他的眼神,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心疼。
母亲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他,又怕惊扰了这阔别多年的孩子,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的脸颊,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傅清和的手背上,烫得他鼻尖又是一酸。
“我的清和……我的清和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哽咽,反反复复念着他的名字
一旁的傅父背着手,平日里威严的眉眼尽数柔和,嘴角绷着,却难掩眼底的动容,他上前一步,想开口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伸手拍了拍傅清和的肩膀,力道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心。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傅清和仰着头,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父母,喉咙堵得发紧,再多的国语短句都记不起来,只能死死攥着母亲的手,又看向傅清明,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傅清明轻轻揽住他的肩,将他往院里引,温声对众人道:“外头风大,先进屋,清和一路舟车劳顿,该好好歇歇。”
院里的佣人早已候着,见此情景都红了眼眶,纷纷躬身行礼,轻声说着“小少爷回来了”。
傅清和怯生生地跟着往里走,目光扫过庭院里的一草一木,皆是幼时记忆里的模样,石榴树还在,廊下的风铃被风拂过,叮铃作响,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他紧紧牵着母亲的手,掌心的温度真实而温暖,驱散了所有异国他乡的寒凉与不安。母亲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家里这些年的琐事,语速放得极慢,生怕他听不懂。
傅清和大多时候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用力点头,遇到听懂的词句,会轻轻应一声“嗯”,发音依旧生涩,却让母亲笑得眉眼弯弯。
落座后,母亲忙不迭地让人端上温热的莲子羹,是他幼时最爱的口味,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像对待年幼的孩童一般。
傅清和张口咽下,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里,吃着就开始聊了起来:“还记得小时候,总跟在你身后跑的初笺絮吗?那姑娘生得温婉,性子又静,这些年守着家里的书局,出落得愈发标致了。你老大不小了,娘别的不求,就盼着你早点安稳下来,娶个知冷知热的人……”
傅清和脸颊一热,攥着兄长的袖口轻轻晃了晃,国语笨拙,只憋出一句:“娘……别、别讲。”
满室人都被他这副羞赧模样逗笑,方才的离愁与心酸,瞬间被暖意冲淡。
傅父端着茶盏,轻轻敲了敲桌沿,看向一旁立着的年轻男子,开口道:“清和,这位是沈砚之,你哥一手带出来的人,也是咱们傅家侦探社的副社长。”
傅清和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
那人穿着一身熨帖的浅灰长衫,戴一副细框眼镜,眉眼清俊斯文,指尖却带着常年握笔与翻查卷宗留下的薄茧,气质沉静如松,看向他时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小少爷,我是沈砚
之,久仰。”
这是第一个除了家人外,主动对他如此温和相待的外人,傅清和心头一松,小声回了句:“你、你好。”
傅清明见他好奇,便放缓语速,一字一句,耐心同他讲起家里这几年的变故,也讲起了那间傅氏侦探社的由来。
你走后的第三年,租界出了桩大案。”傅清明的声音沉了些,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语速依旧放得极慢,“洋行的华人账房先生被人杀害,保险箱里的金条不翼而飞,租界警局却以‘意外身亡’草草结案。”
他将字画掀开,背后竟不是墙壁,而是一扇暗门。轻轻一推,一股混合着墨香与纸张陈旧气息的风扑面而来,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书房,书架上摆满了厚厚的卷宗,墙角的铁柜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阳光透过天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账房的妻子,抱着孩子跪在傅家门口,磕得头破血流。”
傅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枚黄铜警徽,边角已被磨得发亮,“我那时刚辞官,看着那妇人眼里的绝望,就想起了当年送你走时,你娘躲在屋里哭的模样。”“我和你哥,连夜去了案发现场。”
傅父将警徽放在桌上,那是他曾经的荣耀,也是他如今的执念,“你哥那时候刚从警校毕业,一身本事没处使,沈砚之那孩子,还是个在街头捡破烂的孤儿,却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记住了案发现场巷口所有马车的牌号。”
沈砚之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是社长救了我。那天我为了抢一个馒头,被地痞追着打,是社长路过,替我解了围,还问我,想不想有个能吃饱饭,还能做正经事的地方。”
他走到铁柜前,拉开其中一格,拿出一本泛黄的卷宗,递给傅清和。封面用钢笔写着“民国七年,洋行账房命案”,字迹工整,是沈砚之的手笔。
傅清和接过卷宗,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里面夹着现场照片、指纹拓印,还有密密麻麻的笔记,甚至还有几张画着马车路线的草图,线条稚嫩,却标注得无比清晰。
“那是我第一次查案。”沈砚之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温柔,“社长教我用西洋的痕迹鉴定法,傅老先生教我看人心、辨真伪,我们蹲了三个月,终于抓住了真凶——是租界警局的一个探长,和洋行的洋经理勾结,谋财害命。”
案子破了的那天,沪上的百姓敲锣打鼓地来到傅家门口,送了一块写着“傅氏神探”的牌匾。
“也就是那天,你哥说,不如就办个侦探社吧。”傅母端着一盘切好的梨走进来,放在桌上,“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为老百姓讨个公道。”
傅清明笑着点头,伸手拍了拍傅清和的肩膀:“起初就我们父子三人,加上沈砚之。后来,又来了不少人。”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短打、头发梳得利落的少年闯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个布包,看到傅清和时,眼睛瞬间亮了。
“社长!沈哥!这就是小少爷吧?”少年大大咧咧地拱手,动作带着几分江湖气,“我是阿柴,侦探社的外勤!”
他说着,将布包往桌上一放,打开来,里面是一堆花花绿绿的票据和几张纸条。“刚从码头那边打探来的消息,洋人的货轮又丢了东西,租界警局正头疼呢,估计明天就得来找咱们。”
沈砚之接过布包,快速翻看着里面的纸条,眉头微蹙:“码头的黄包车夫说,昨晚看到有个穿黑色西装的人,鬼鬼祟祟地从货轮上下来,往霞飞路去了。”
“霞飞路?”傅清明眸光一沉,“那里是洋人的租界,鱼龙混杂。”
阿柴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已经让相熟的小贩盯着了,有动静立马报信。”“还有初笺絮。”傅母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笺絮那孩子,心思细。她的书局就在闹市口,往来的人多,什么消息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上次闸北的孩童失踪案,就是她从一个教书先生那里听到了线索,才帮着你哥他们找到了人贩子的窝点。”
傅清和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小女孩的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浅粉色的旗袍,跟在他身后,拿着一本小人书,奶声奶气地叫他“清和哥哥”。
“她……还在书局吗?”傅清和的声音依旧生涩,却带着几分期待。
“在呢。”傅母笑得眉眼弯弯,“明天让你哥带你去看看。笺絮听说你要回来,特意整理了一柜子你小时候爱看的小人书,还说要教你说国语。”
傅清和的脸颊又热了,低头咬了一口梨,清甜的汁水在嘴里蔓延。
这时,沈砚之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架旁,拿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递给傅清和。“小少爷,这是社长特意为你准备的。”
傅清和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是银色的,刻着他的名字“傅清和”,还有一个小小的“傅”字印记。旁边,是一本厚厚的国语词典,扉页上,是傅清明的字迹:“清和,归家之路,亦是成长之路。”
“你在美国学的是刑侦吧?”傅清明看着他,眼里满是期许,“我问过你的远房舅舅,他说你在学校里,成绩一直是第一名。”
傅清和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他以为,家人只知道他在美国平安,却不知道他学了什么。
“你哥早就为你留了位置。”沈砚之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傅氏侦探社,永远有小少爷的一席之地。”
阿柴也凑过来,拍着胸脯说:“小少爷,以后你跟着我,我教你认沪上的路,教你怎么跟市井的人打交道,保证你不出一个月,就能说一口流利的国语!”
傅父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回来就好。不管你会不会说国语,不管你学了什么,这里都是你的家。侦探社,也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