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频率》我想吃薯片

3、废墟上的第一次对视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林不闻把车停在废弃工厂门口。
　　她没熄火，坐在车里盯着那片黑黢黢的厂房看了半分钟。车灯照出去的光被铁门切成两半，一半落在荒草上，一半被吞噬进更深的黑暗里。
　　这个地方，她来过。
　　三个月前，她来这儿采集过“废弃工业空间的声场衰减规律”——简单说，就是听声音在这个破地方怎么慢慢消失。那时候是白天，她戴着耳机在厂房里走了三个小时，采集了四十七组数据，然后回了学校，把它们写进论文第三章。
　　她没想过会晚上来。
　　更没想过会是为了见一个陌生人。
　　林不闻熄了火，从后座拿出设备包。包里有录音机、定向麦克风、便携合成器、备用电池、还有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她出门必带的“野外生存套装”。导师说她每次做田野调查都像要去无人区探险，她说没错，因为对她来说，“有人”的地方比无人区更危险。
　　九点五十五分。
　　她背着设备包走向铁门，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这不是刻意，是习惯——从小到大，她习惯了让自己变成“没有声音的人”，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成为别人声音里的受害者。
　　铁门虚掩着，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她挤进去，站在厂区的水泥地上，抬头看了一眼。
　　今晚有月亮，但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光。她能看清眼前几十米的范围——废弃的厂房、生锈的设备、疯长的荒草、还有远处一堵墙上用红漆写的“拆”字。
　　她没急着往里走。
　　她先闭上眼，听。
　　这是她到任何陌生地方的第一件事——用耳朵“看”。声音比眼睛诚实，声音会告诉你这个地方真正藏着什么。
　　她听见了：
　　风声穿过破窗户的呜咽（频率约120Hz，中低频，有轻微涡流噪声）；荒草摩擦的沙沙声（高频散乱，无规律）；远处有野猫踩过铁皮（脚步频率稳定，应该是常驻的）；更远的地方有汽车经过（低频胎噪，被距离衰减得只剩一层薄薄的震动）。
　　没有人。
　　至少没有正在移动的人。
　　她睁开眼，往厂房深处走。
　　按照定位，对方应该在——她看了眼手机——三号车间，也就是厂区最里面那个最大的厂房。她来过，知道那里有一台被拆了一半的大型机床，还有满地散落的废弃零件。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听见什么。
　　是因为闻见了。
　　烟味。刚掐灭的那种。
　　她顺着烟味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堵矮墙后面有一点红光，正在慢慢暗下去。
　　有人在那儿。
　　刚抽完烟。
　　现在在等她。
　　林不闻的手在设备包带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绕过那堵矮墙，她看见一个人。
　　一个女人。
　　靠着墙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曲着的那条腿上搭着一只手，手里攥着手机。她穿着一件黑色背心，外面套着件灰扑扑的格子衬衫，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有些没卸干净的妆——黑一块紫一块的，像是摔伤。
　　她没在看手机。她在看林不闻。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点，刚好照在那女人脸上。林不闻这才看清，那不是化妆，是真的淤青——颧骨上一块，下巴上一块，嘴角还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小口子。
　　“林博士？”那女人先开口。
　　声音比录音里低，也比录音里哑。像被砂纸磨过，又像被烟熏过。但那个频率——那个85Hz到440Hz之间剧烈波动的核心频率——一模一样。
　　“燕惊飞？”林不闻反问。
　　那女人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不是：“对。惊弓之鸟的惊，飞来横祸的飞。”
　　林不闻没接这个话。她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这个女人。
　　这人浑身都是伤的痕迹。
　　不只是脸上。脖子上有一道淡了的疤，小臂上有好几处青紫，膝盖上那块牛仔裤被磨得发白——她本能地猜到那下面也有伤。但奇怪的是，这个人身上的伤，和她的脸、她的姿势、她的语气，有一种说不清的割裂感。
　　伤是旧的。
　　人是活的。
　　“你来这么早。”燕惊飞说，“我以为你们这种博士，都得踩点到。”
　　林不闻说：“我提前到了。”
　　燕惊飞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得嘴角那个伤口又渗出血来：“你说话这么省的吗？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林不闻没回答。她走进两步，在离燕惊飞五六米的地方停住，把设备包放下来，开始往外拿东西。
　　燕惊飞看着她动作，没动，也没说话。
　　林不闻拿出录音机，打开，调试。拿出定向麦克风，装上防风罩，对准燕惊飞的方向。拿出一副耳机，戴上一只，另一只挂在脖子上。
　　“你要干嘛？”燕惊飞问。
　　“采样。”林不闻盯着录音机的屏幕，“你刚才说话那段，频率很好，但底噪太大，有风声干扰。我录一下你安静时候的基线数据。”
　　燕惊飞愣了一下：“……现在就录？”
　　林不闻抬眼看了她一眼：“你还有别的事？”
　　燕惊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活了二十六年，遇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使唤她的导演、骂她的副导演、欺负她的同行、看不起她的演员、睡她的前男友、骗她的前经纪人。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这种见第一面，就拿个话筒对着她，说“你声音频率很好”的人。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听见那段录音了？”
　　林不闻的手指在录音机上顿了一下。
　　“听见了。”
　　“怎么样？”
　　林不闻抬起头，看着燕惊飞。月光又亮了一点，她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期待，也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是……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她想了想，说：“85Hz到440Hz之间，泛音丰富，有不规则的波形波动。底层有一种——”
　　她停住了。
　　燕惊飞盯着她：“有什么？”
　　林不闻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自己一个人听那段录音的夜晚，想起那种奇怪的感觉——像一只碗从高处落下，砸在地上，却没有完全散开。像一头野兽被逼到角落，亮出獠牙，眼底却有泪光。
　　那些话，她说不出口。
　　太矫情了。
　　她垂下眼，继续调试设备：“没什么。就是个很好的样本。”
　　燕惊飞没追问。
　　但她看着林不闻的眼神，变了一点。
　　林不闻调试完设备，把麦克风架好，转头看向厂房深处：“你说的电焊声，在哪儿？”
　　“里面。”燕惊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三号车间，有个人半夜偷偷在那儿焊东西，不知道焊什么。我见过好几次了，每天晚上十点半左右开始，焊到十二点。”
　　“几点开始？”
　　“还有二十分钟。”
　　林不闻看了眼时间。十点零七分。
　　她想了想，把麦克风从架子上拿下来，换成手持的，然后对燕惊飞说：“带路。”
　　燕惊飞没动。
　　她站在月光里，歪着头打量林不闻。这个博士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巨大的设备包，戴着半边耳机，站在废墟里像站在实验室里一样自然。脸很白，白得有点不正常，眼睛下面是两团明显的淤青——不是打的，是熬的。
　　“你昨晚没睡？”燕惊飞问。
　　林不闻沉默了一秒：“三点被滴水声吵醒，就没再睡。”
　　“滴水声？”
　　“楼上水管漏了。每隔1.8秒一滴。”
　　燕惊飞挑了下眉：“1.8秒？你数过？”
　　“不用数。我能听见。”
　　燕惊飞看了她几秒，忽然转身往厂房里走：“走吧。带你去三号车间。”
　　林不闻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设备包很重，但她的脚步依然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燕惊飞在前面走，脚步却重得多——不是那种故意的重，是那种习惯了踩实地面的人才会有的重。
　　走了几步，燕惊飞忽然说：“你走路没声的。”
　　林不闻说：“习惯。”
　　“怕吵着人？”
　　“怕被声音吵。”
　　燕惊飞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照在林不闻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刚才那句话，燕惊飞听懂了。
　　怕被声音吵。
　　所以走路没声。
　　所以戴半边耳机。
　　所以凌晨三点还能听见楼上水管滴水。
　　“你耳朵有问题？”燕惊飞问。
　　“有问题。”林不闻说，“听得太清楚了。”
　　燕惊飞没再问。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放轻了一点。
　　三号车间到了。
　　厂房比外面更黑，月光照不进来。燕惊飞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切进黑暗里，照出满地狼藉——散落的零件、生锈的铁链、还有一台巨大的机床蹲在厂房中央，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林不闻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闭上眼，听。
　　里面有呼吸声。很轻，但确实有。在厂房最深处，靠近那台机床的位置。
　　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极轻微，像有人在摸什么东西。
　　还有一个声音——
　　她睁开眼。
　　“里面有人。”她说。
　　燕惊飞愣了一下：“废话，焊工——”
　　“不是焊工。”林不闻打断她，“三个。两个在左边角落，一个在机床后面。在等什么。”
　　燕惊飞的手电筒晃了一下。
　　她看着林不闻，林不闻看着黑暗深处。那个博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已经握紧了设备包的背带。
　　“你能听见？”燕惊飞压低声音。
　　“能。”
　　“几个？”
　　“三个。左边两个，呼吸频率很快，心跳偏快，应该是紧张。机床后面那个，呼吸很稳，心跳也稳，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金属的，在轻轻敲。”
　　燕惊飞的脸色变了。
　　她在这儿待了两个月，从来没遇见过人。今晚偏偏——
　　她看了一眼林不闻。
　　这个博士的手在抖。很轻，但她看见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你听见什么了？”燕惊飞问。
　　林不闻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盯着黑暗深处，瞳孔微微收缩。她听见的东西，比那三个人的呼吸更让她害怕——
　　她听见了他们的意图。
　　左边那两个，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但对她来说，和正常说话没区别。
　　“……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的。两个女的。”
　　“……管她呢，来了就别想走。那个包看着挺值钱。”
　　“等她们进来再动手。这儿太黑，别让她们跑了。”
　　林不闻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怕。
　　是那种熟悉的、身体先于意识的应激反应——她的超敏听觉正在把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潜藏的危险，变成一根根针，扎进她的神经。
　　她往后退了一步。
　　燕惊飞一把拽住她。
　　“别动。”燕惊飞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他们说什么？”
　　林不闻看着她。
　　月光从厂房破掉的窗户里漏进来一点，刚好照在燕惊飞脸上。那张有淤青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狼闻到了血腥味。
　　“说……”林不闻的嗓子有点干，“说等我们进去。抢东西。”
　　燕惊飞听完，嘴角慢慢勾起来。
　　那个表情，林不闻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
　　兴奋。
　　“三个男的？”燕惊飞问。
　　林不闻点头。
　　“位置？”
　　“左边两个，在废料堆后面。机床后面一个，手里有东西——铁的，像是钢管。”
　　燕惊飞松开她的手腕。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转脖子，然后把那件灰扑扑的格子衬衫脱下来，扔给林不闻。
　　“拿着。”
　　林不闻下意识接住，愣了一秒：“你干什么？”
　　燕惊飞没回答。
　　她往黑暗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不闻一眼。
　　“你那设备，”她说，“能录打斗的声音吗？”
　　林不闻愣住了。
　　燕惊飞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她满是淤青的脸上显得很怪，但又很亮，像一把生锈的刀突然被月光照到。
　　“开玩笑的。”她说，“你退出去，报警。我进去。”
　　“你——”
　　“我当了八年武行。”燕惊飞打断她，“别的不会，打架会。三个人，废铁级别。”
　　说完，她转身走进黑暗里。
　　林不闻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件格子衬衫，愣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了。
　　左边废料堆后面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另一个人惊慌的声音：“操——”
　　那声音还没落完，就变成了惨叫。
　　然后是第三个人的脚步声，从机床后面冲出来。金属敲击的声音，然后是——
　　“啊——！”
　　惨叫。
　　闷响。
　　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还有什么东西被打飞、撞在铁皮上的声音。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然后，安静了。
　　林不闻站在厂房门口，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是该跑，还是该进去，还是该——
　　黑暗里响起脚步声。
　　燕惊飞走出来。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背心上沾了灰，头发更乱了，嘴角那个伤口又裂开了一点，在往外渗血。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她走到林不闻面前，站定。
　　“三个人，”她说，“十分钟后醒。报警还是走？”
　　林不闻看着她。
　　月光、废墟、血、这个女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来这儿，不是为了采集什么电焊声。
　　是为了遇见这个人。
　　“走。”她说。
　　燕惊飞笑了一下。
　　两人转身往厂区外面走。走了几步，林不闻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她还攥着那件格子衬衫。
　　“你的衣服。”
　　“穿着。”燕惊飞没回头，“晚上冷。”
　　林不闻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秒。
　　然后她把衬衫披在身上，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