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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不闻的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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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不闻知道这个时间,不是因为看了手机——她的手机早就塞在五层隔音盒里。她是从隔壁寝室卫生间的滴水声判断的。
那滴水声每隔1.8秒落下一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同一块骨头。
她把降噪耳机又往耳朵里按了按,整个人蜷缩在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六月的夜,她没有开空调——空调的电流声会让她更崩溃。汗水把睡衣浸透,贴在背上,像另一层粘腻的皮肤。
没用。
滴水声穿透了被子、耳机、还有她这些年苦心建立的所有防御工事,准确无误地刺进耳膜。
咚。
咚。
咚。
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她的心率上。或者说,她的心率已经被这滴水声调教成了它的奴隶。
林不闻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她盯着那张脸,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滴水声停了。
她没有松口气。她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喘息。楼上那人的生物钟比原子钟还准,凌晨三点到三点二十滴水,然后去上厕所,然后冲水,然后回来继续睡,然后水管继续漏。
三分钟后,冲水声响起。
林不闻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反应更快——她已经提前用枕头压住了自己的脸。
没用。
那冲水声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耳道直直捅进颅腔,在她脑子里搅动。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开始出现细碎的光斑。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她把嘴唇咬紧,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发出声音也没用,没人能听见。这栋楼里的人早就习惯了她这个“神经病”——那个永远戴着耳机、从不参加聚会、半夜会在走廊里暴走的博士生。
她不是神经病。
她只是能听见他们听不见的东西。
四点整,她放弃了睡觉。
林不闻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地上。瓷砖的凉意从脚底传来,她仔细感受着这种凉——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清晰感知的、不附带任何声音的触觉。
她没开灯。黑暗里,她的眼睛适应得很快。博士生宿舍只有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是全部。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桌上没有任何摆件。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任何多余的东西都会发出声音——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纸张翻卷的声音,塑料老化的声音。
她的生活已经被削减到只剩下必需品。
就像她的社交。
她套上一件黑色T恤,抓起桌上的笔记本,轻手轻脚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在她头顶亮起,发出轻微的“嗡”声。她皱了皱眉,加快脚步。
实验楼离宿舍八百米。这八百米是她每天最煎熬的路程——凌晨四点的校园不是安静的,只是把白天的喧嚣换成了另一种频率。流浪猫翻垃圾桶的声音,风声穿过树叶的声音,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甚至还有某个早起鸟类的第一声啼鸣。
每一种声音都在攻击她。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当她推开实验楼的门,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电子设备散热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时,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里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隔音实验室在五楼。林不闻刷卡进门,反手锁上,然后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安静。
真正的、彻底的安静。
墙壁是双层隔音棉,门是特制密封门,连通风管道都做了消音处理。在这个十平米的小空间里,她终于能听见——不,是终于听不见。
她闭上眼,让身体在寂静中慢慢舒展。
十五分钟后,她站起来,打开设备。
示波器的屏幕亮起,发出微弱的光。她盯着那条平直的基线,手指在合成器上无意识地划过。没有声音,她调成了静音模式。她不需要听,她只需要感受——感受指尖下那些旋钮的阻尼,感受键盘的弹性,感受电流流过电路板时那种微妙的震颤。
她七岁那年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音乐课上,老师弹钢琴,问大家听到了什么。小朋友们说“小星星”“好听的歌”“像流水”。她举手说:“第三个键按下去的时候,有零点三秒的延迟,因为琴键受潮了。”
老师愣住,让她再说一遍。
她说:“这台钢琴该调音了。”
后来她被送去医院,做了各种检查。医生对父母说:“她的听觉范围比正常人宽,能听到更低频和更高频的声音。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负担。”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负担。
后来她懂了。
是所有人都觉得餐厅背景音乐很好听,只有她想把音箱砸烂。是室友在看电影,她隔着两堵墙能听见每个爆破音的失真。是走在路上,突然被某个频率击中,然后眼前发黑,蹲在地上干呕。
她的导师收留了她。
“你这个病,搁别人身上是折磨,”导师说,“搁你身上,是研究对象。与其被声音逼疯,不如去研究声音。做我的学生,我给你批经费,你给自己建个隔音实验室。”
她就这样读了博士。
课题:城市噪音谱系研究。
研究方向:如何用声音治愈被声音伤害的人。
讽刺吗?她不觉得。这世界上有很多种活法,她的活法就是把自己变成一座桥——桥的这一端是被声音折磨的生不如死,桥的那一端是用自己的痛苦去理解声音、驯服声音、最后让声音为自己所用。
她坐进工作椅,打开笔记本。
课题立项三年了,她采集了三千多个样本:地铁进站的刹车声,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声,医院走廊的脚步声,凌晨三点废弃工厂里风吹过铁皮的声音。
她把它们分类、分析、拆解,试图找到一种规律——什么样的频率组合能让人安静,什么样的节奏能让人放松,什么样的波形能穿透恐惧,抵达灵魂深处。
进度缓慢。
不是技术问题,是样本问题。她需要更多的声音,更原始的声音,更……有生命的声音。
不是城市噪音。
是那种——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是那种让人听了会疼的声音,会哭的声音,会突然愣住然后想起什么的声音。
她采集过三万个样本,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手机突然震动。
她皱眉,从隔音盒里拿出手机。凌晨四点半,谁会发消息?
屏幕上显示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林博士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横店的一个武行,听朋友说您在采集特殊的声音。我这里有一段录音,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燕”
没有下文。
没有附件。
没有“打扰了”或者“抱歉”。
林不闻盯着那个名字:燕。
只有一个字。
她本能地点开,想回复“什么声音”,手指停在屏幕上。凌晨四点半,正常人都在睡觉,这个时间发消息的人,要么是夜班工作者,要么是和她一样被什么逼得睡不着的人。
她想起自己刚发的论文里有一段话:
“真正有价值的声源,往往出现在大多数人沉睡的时刻。”
她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燕。
五点半,窗外开始有光。
林不闻站起来,走到窗边。校园开始苏醒,清洁工在扫地,食堂在准备早餐,早起的学生在晨跑。她能听见这些声音,隔着隔音玻璃,它们变得遥远而模糊,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她回到工作台,打开采样笔记,在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202X年6月15日,凌晨
采样地点:隔音实验室(无有效样本)
备注:三楼水管漏水,频率约0.56Hz,与我的心率产生共振,导致失眠4小时。建议向后勤处报修,但他们不会理我。
另:收到一条奇怪的消息,来自一个武行。名字只有“燕”。不知道是不是骗子。但那个时间发消息的人,应该和我一样,在忍受什么。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趴在桌上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滴水声。
她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时,手机屏幕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一条彩信——一段录音文件,文件名只有两个字:怒吼。
林不闻点开。
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刺耳、嘈杂、充满电流干扰。但她听到第三秒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怒吼。
那是一个人在濒临崩溃时发出的、没有任何伪装的、最原始的声音。频率在85Hz到440Hz之间剧烈波动,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又混杂着某种类似玻璃碎裂的脆响。更重要的是,在那声音的底层,她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
像一只碗从高处落下,砸在地上,却没有完全散开。
像一头野兽被逼到角落,亮出獠牙,眼底却有泪光。
像——
像她自己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想要发出却从未发出的声音。
她把录音反复听了七遍。
第八遍的时候,她拿起手机,回复:
“我是林不闻。这段声音,在哪里采的?”
三十秒后,对方回复:
“废弃工厂。今晚还去,你要来吗?”
林不闻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隔音实验室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而她在这个坟墓里躲了三年,采集了三千个样本,写了二十万字论文,却从来没有真正听见——听见那种能让她不再害怕这个世界的声音。
她点开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
这一次,她听懂了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它在说:我也在忍受。我也在挣扎。我也是被这个世界逼到角落的人。
但它的最后,还有另一层意思:
可我还在吼。
林不闻打字:
“几点?地址发我。”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她知道这不理性——对方是陌生人,地点是废弃工厂,时间是晚上,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知道这是危险信号。
但她不是正常人。
她是那个能从一万种声音里,听出唯一一种灵魂频率的人。
窗外,六月的阳光开始变得刺眼。
她戴上降噪耳机,走向食堂。今天还有一场学术会议要参加,还有三篇论文要审,还有导师的质问要应付——“你那个破课题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成果?”
但她的脑子里,只有那个声音。
那个叫“燕”的人。
那个在废弃工厂里,对着整个世界怒吼的人。
PS【林不闻视角·采样日记】
202X年6月15日,下午,补记
收到一段陌生录音。来源:自称“燕”的武行。采样地点:废弃工厂。
*频率分析:核心频段85Hz-440Hz,含大量不规则泛音,类似金属与玻璃的混合质感。底层存在一种难以量化的波动——如果非要定义,我想称之为“濒临破碎却仍未破碎的人声”。*
这是三年采样生涯中,第一个让我听完之后,没有头痛的样本。
备注:今晚十点,废弃工厂。我可能会死在那里。也可能会找到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