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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谢临渊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了。从前他以为,能远远看萧景逸一眼就够了。后来他觉得,能被他牵着手走过宫城的长阶,就已经是偷来的奢侈。再后来,他在那个落着细雨的春夜把脸埋进萧景逸颈窝,他想,这就是全部了,不能再要更多。
      可现在——
      现在萧景逸每天傍晚都会准时出现在京畿营门口,靠在马车边翻着书卷等他下值。有时带一盒新出炉的桂花糕,有时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蜜饯,有时只是他自己煮的、装在保温食盒里的银耳羹。谢临渊说过很多次不用来接,太麻烦,萧景逸总是“嗯嗯”地应着,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那里。
      萧景逸会买成对的物件。腰佩,扳指,甚至只是两条一模一样的发带。他从不说什么“你要戴着”,只是把其中一条放进谢临渊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自己那条系上。
      现在他每次换下常服时,都能看见自己腰间那枚与萧景逸成对的玉扣。洗漱时取下扳指,会看见内圈刻着的、小得几乎看不清的“萧”字。这些细微的、带着萧景逸气息的物件,如同无声的宣告和温柔的枷锁,一点点嵌入他的日常生活,也一点点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它们提醒他——他不再是那个无牵无挂、孑然一身的谢临渊。
      他有归处。
      有人等。
      有人将他时时刻刻、放在心头。
      这日傍晚,萧景逸照例来接他。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谢临渊靠着车壁,目光落在窗外流转的街景上,嘴角却不知何时弯起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萧景逸偏过头,看着他。
      “……今天营里有什么好事?”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谢临渊回过神,对上他那双含着探究与温柔的眼睛。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笑。
      “景逸。”他说。
      萧景逸“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我现在,”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好幸福。”他顿了顿。“要是能想起来就好了。”
      我怕你会对我失望,因为我没有那段记忆。
      那段被他遗忘的、与萧景逸共同拥有的、名为“江彧”的岁月。
      那段萧景逸一个人背负了五年的记忆。
      萧景逸看着他,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想不起来也可以”。他只是伸出手,把谢临渊垂在膝上的那只手握进掌心。
      “现在就很好。”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笃定。“我之前……”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也做过挺多混账事。”
      谢临渊看着他。他知道萧景逸说的是什么。那些他自己已经不记得、却在萧景逸眼中偶尔闪过的愧疚与悔恨。他没有追问,只是反握住萧景逸的手,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手背。“那肯定,”他说,“好的比不好的要多。”
      否则,你不会如此念念不忘,不会将我的一切刻骨铭心,更不会在失而复得后,倾尽所有温柔来待我。而我……也不会在失去所有记忆、变成另一个人后,依旧对你产生无法抗拒的吸引和依恋。
      萧景逸没有说话,他偏过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谢临渊看着他,忽然觉得——想不想得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纹身是在三天前落的笔。
      谢临渊没告诉萧景逸。他趁着去京畿营轮值的间隙,拐进了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那里有个退隐的老军医,年轻时给将士纹过认尸的标记,手艺还在,价钱公道。
      “想纹什么?”老军医眯着眼看他。
      谢临渊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纸上是一枚简笔的萧家徽记——他从萧景逸书房那些旧账册的封皮上偷偷描下来的。
      老军医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纹在哪,认主还是认尸?”
      谢临渊没回答,他只是说:“纹在左边胯骨上。”
      老军医手下很稳,一下一下,把那个徽记字嵌进他的骨血里。
      纹完之后,谢临渊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镜子里那块皮肤红肿着,边缘渗着细密的血珠,把黑色的墨迹洇得有些模糊。但他知道等它长好了会很好看。像一枚他亲手盖上去的、永不褪色的印章。
      他摸着那块崭新的、还隐隐作痛的皮肤,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这样,万一他又忘了,万一命运再开一次残忍的玩笑,把他从萧景逸身边冲走,让他再一次从冰冷的河水里醒来,他低头就能看见。
      看见自己是谁的人,该回哪里去。
      萧景逸发现这个秘密,是在三天后的夜里。
      那天夜里,萧景逸吻着他的耳廓,手指从他腰侧一路向下,温柔而缱绻。
      谢临渊的呼吸渐渐乱了。他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喉结,任由萧景逸的唇舌在上面流连。就在他快要沉溺进那片酥麻的潮水时,萧景逸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萧景逸的声音带着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指尖停在谢临渊左边胯骨的位置。
      那里,原本光洁的皮肤上,多了一片新刺的纹身。图案并不复杂,线条简洁而有力——是萧家的徽记。墨色的线条在皮肤上格外醒目,边缘还泛着新刺后未褪尽的淡红,显然刚纹上去不久。
      “……纹这个干什么?多疼啊。”
      谢临渊侧过脸看他。
      烛火映在萧景逸眼底,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覆在萧景逸抚着他纹身的那只手背上。
      “喜欢吗?”
      萧景逸垂着眼,看着那枚纹身,拇指贴着那片滚烫的、微微红肿的皮肤。贴着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只会出现在族谱、匾额和冰冷器物上的符号,此刻却鲜活地、滚烫地,烙在他失而复得的人身上。
      “……喜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太喜欢了。”
      他俯下身,用嘴唇轻轻触碰那枚徽记的边缘。那里的皮肤还敏感着,谢临渊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要是我以后又忘了你。看到它,我就知道该去哪里找你。”
      萧景逸把脸埋进谢临渊的腰侧,很久很久没有说话。谢临渊感觉到那片皮肤上有温热的湿意,一滴滴,落在那枚新刺的徽记上。
      过了很久,萧景逸的声音才闷闷地传来:“……那你不怕军营的人看到吗?”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哑,却带上了一点勉强的、故作轻松的笑意。
      谢临渊眨了眨眼,“看到就看到呗。”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不是见不得人。”
      萧景逸从他腰侧抬起脸。眼尾还有些红,却忍不住弯起了眼睛。“临渊,”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怀念般的、柔软的促狭,“你小时候可是非要和我偷偷摸摸,宁愿被打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呢。”
      谢临渊眨了眨眼,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那个“小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是如何站在萧景逸身边,却又执拗地不肯让任何人看见。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宁愿承受责罚,也要守住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隐秘的角落。
      可他忽然很想告诉那个曾经的自己——没关系的。
      不用躲了。
      你已经很幸福了。
      他伸出手,把萧景逸的手从自己胯骨上拉起来,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那是以前,现在……”,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还怕别人不知道呢。”
      我怕你不知道。
      怕你不知道我有多愿意。
      萧景逸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烛火下格外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他坦坦荡荡、再无半分躲闪的神色。
      他俯下身,吻着谢临渊,唇角弯着,胸腔里溢着那种久违的、几乎要把他撑破的欢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被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少年,倔强地跟在他身后,明明眼里全是他,却在他牵起手时红着耳根挣开。
      想起那些偷偷摸摸的午后,那些欲言又止的对视,那些在无人处才敢轻轻触碰的指尖。
      想起那个宁愿被打板子、也不肯在众人面前喊他一声“景逸”的小侍卫。
      他那时候不知道。不知道那个少年不是不想承认,是怕自己不够好,怕配不上这份偏爱,怕有一天这份幸运会被收回。
      就像现在的谢临渊。嘴上说着“怕别人不知道”,心里却还在偷偷给自己盖印章,怕再一次被命运冲散,怕再一次把他弄丢。
      萧景逸吻着他的唇角,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也带着一点他藏了太多年、终于可以坦然说出口的骄傲:“不用纹这个,你也丢不了了,你早就是我的人了。”
      从十八年前你站在我身后的那一刻起。
      从你为我挡下那一刀的那一刻起。
      你早就是了。
      谢临渊闭上眼,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萧景逸怀里。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更漏声。他听着萧景逸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永远不会停歇的鼓点。
      他忽然觉得,那枚纹身可能真的用不上了,可他一点也不后悔纹了它。那是他主动选择的、亲手盖下的印记。不是命运强加,不是被动承受,是他谢临渊主动把自己,交到了萧景逸手里。
      他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少年在雪地里被人捡起,从此有了家。
      很久很久以后,那个少年在爱人的怀抱里,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
      山林里的雾起得很突然。
      谢临渊走在前面,衣带的一端握在自己手间,另一端系萧景逸手腕。这是入林前他坚持的——森林太密,信号有时也传不透,不如这样最踏实。
      萧景逸没有反对。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段素白的衣带,看着它随着两人的步伐一松一紧,在氤氲的雾气里轻轻晃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从背后看过谢临渊了。
      从前他也是这样走在前面的。那时他还不叫谢临渊,走路时脊背没有这样挺,握刀的姿势也不像现在这样老练。但他走在前面时,总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还在,确认那根看不见的线没有断。
      那根线。
      萧景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上元节。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那些后来的纠缠与伤害,江彧还是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总爱跟在他身后的小侍卫。府里的小丫鬟不知从哪里拿来几根红线,说要玩“月老牵线”的游戏。他从来不屑这些,那天却鬼使神差地抽了一根。
      他还记得江彧当时抬起头看他的眼神。灯火映在他眼底,像落了两簇小小的焰火。
      “在想什么?”谢临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把他从遥远的记忆里拉回。
      萧景逸回过神,发现谢临渊不知何时停了脚步,正侧过脸看他。雾气在他眉眼间凝成细密的水珠,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湿润的光里。
      “在想,”萧景逸弯了弯嘴角,“这根带子。”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又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解。“带子怎么了?”
      萧景逸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一段素白的布料,像是在握很多年前那根同样系着两个人的红线。“没什么。”他说,“走吧。”
      救援任务比预想的顺利。
      人找到了,伤势在可控范围内,返程的路上,雾也渐渐散开。队伍分散成几组,从不同方向下山,谢临渊选了西侧那条人少的小径。
      萧景逸依旧跟在他身后,手里系着那根衣带。
      暮色四合,林间光影渐沉。他望着谢临渊在前方开路的背影,望着他侧过脸时那熟悉的眉眼轮廓,心里涌起一阵很轻、很绵长的恍惚。
      他讨厌等。
      可这十八年来,他好像总是在等。
      等江彧从雪地里醒来,等他从任务里平安归来,等他终于肯承认自己也动了心,等他被命运冲散后又奇迹般地回到他身边。等他想起来,等他认出自己,等他终于、终于不再躲闪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等了那么久。
      久到把等待活成了习惯,久到把那个人的眉眼刻进了每一次呼吸。
      而现在,他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衣带的那一端,是真实的、温热的、会回头看他的人。
      萧景逸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段被两人体温捂暖的素白布料,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其实不用红线了。
      他想。
      他早就在他身边了。
      就在这一刻,一道红光骤然刺破暮色。“咻——砰!”
      远处山脊升起一枚信号弹,赤红的焰火在渐渐暗沉的天空轰然炸开。那是另一组队伍报平安的信号,烈焰般的红光铺天盖地倾泻下来,将整片山林浸染成一片温柔的绯色。
      谢临渊正回头确认萧景逸跟上没有。
      那道红光落下来,正正好好地,落在他与他之间那段被拉直的素白衣带上,布料被染成了红色。
      像线。
      像很多年前,上元节的灯火里,被他攥在手心的那根红线。
      谢临渊忽然不动了。他低头,看着那段被映成绯红的衣带,看着它在自己手中,另一端系在萧景逸腕间。那画面像一枚石子,无声无息地落入他心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被浓雾封锁了五年的湖。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雾散了。
      没有剧烈的头痛,没有撕心裂肺的轰鸣。只是如此平淡地、如此理所当然地……
      他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的名字是江彧。想起了他与萧景逸纠缠、爱过、痛过、失去过、又失而复得的过往。
      想起十八年前那个落雪的清晨,他从混沌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眉眼清冷的少年。那少年蹲下身,朝他伸出手,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那时候没有名字。他没有回答。少年也不恼,只是把他从雪地里拉起来,说:“那就先跟我走吧。”
      他跟他走了。
      一走,就是十三年。
      他想起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岁月。
      他想起那个上元节,他低头,手里那根红线的另一端,系着萧景逸。
      那一刻他心跳如擂鼓,却什么也不敢说。
      他想起那些后来。
      萧景逸问他“我心悦你”时,他明明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嘴上却只会笨拙地说“我也喜欢你”。他以为那是开始,却不知道那也是他们漫长蹉跎的序章。
      他想起那些伤害、那些逃避、那些因为不敢面对自己心意而说出的违心之言。想起那个雨夜,萧景逸掐着他的下巴,眼底是冰冷的恨意,一字一句说“恶心”。
      可他也想起那些温柔。
      想起每次受伤后萧景逸亲自替他换药时小心翼翼的手指,想起自己被禁足养伤时他每日守在床边、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
      想起他赴北境前,萧景逸在府门口抱着他,声音哑得像哭过:“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答应了。
      他没有做到。
      他让他等了五年。五年的空白,五年的绝望,五年里把“江彧”活成了一个只敢在深夜呢喃的名字。
      他在北境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曾经有人等了他十三年,又找了他五年。
      他甚至不记得,那根红线,另一端一直系在萧景逸手里。
      信号弹的光芒渐渐消散。暮色重新四合,山林恢复了沉静的幽蓝。那段被映红的衣带也褪回了原本素白的颜色,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谢临渊还保持着回头的姿势,他看着萧景逸。
      看着那张他看了十三年、忘记了五年、此刻终于重新认出的脸。
      那张脸上有岁月的痕迹,可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和十八年前雪地里朝他伸出手的少年,一模一样。
      上帝恩赐,命运天定,你向我伸出的手就是既定的命运。
      谢临渊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两步,三步,然后他抱住了萧景逸。
      那是一个很紧很紧的拥抱。他用尽全身力气,像要把这五年错失的、十三年蹉跎的、全都还给他。他把脸埋在萧景逸颈窝,声音闷在他肩头,沙哑得几乎破碎:“少爷……”
      “……对不起。”
      “留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
      “这么多年。”
      萧景逸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谢临渊——江彧——整个人都在发抖。那颤抖从他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传来,一直震到他心脏最深处。
      他没有问“你想起来了?”,没有问“你记得多少?”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臂,环住了江彧的背,然后收紧了这个拥抱。
      很紧。
      没关系。
      都过去了。
      “少爷。”,江彧又喊了一声,他把这个阔别五年的称呼含在舌尖,一遍又一遍地滚过。“……你以前说,”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最喜欢我叫你少爷。”
      萧景逸把下巴抵在江彧发顶,轻轻地、轻轻地蹭了蹭。
      暮色完全沉下来了。林间最后一缕光也隐入远山,四周只剩下风声,和彼此交缠的呼吸。
      很久很久以后,萧景逸才开口。他的声音也很低,低得像怕惊碎这一刻的完整:“我不喜欢。”
      江彧愣了一下,从他肩头微微抬起脸。
      萧景逸低下头,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夜风把他鬓边的碎发吹乱了,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替他拢到耳后。“你叫我少爷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也带着一点岁月的喟叹,“你还不是我的。”
      “叫名字的时候,你才是。”
      江彧怔怔地看着他,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还带着泪痕,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景逸。”
      他喊
      “嗯。”
      他说。
      风从林间穿过,把他们交握的手吹得有些凉,但谁也没有松开,山下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了。
      江彧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素白的衣带,另一头还系在萧景逸手里。
      他忽然想,这根带子真像那年的红线。
      兜兜转转这些年,他以为早就断了。
      原来一直在他手心。
      ……
      自那日山林中记忆复苏,江彧(比起谢临渊他更喜欢这个名字)与萧景逸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既熟悉又崭新的阶段。熟悉的是那份历经十三年沉淀的深情与默契,崭新的是融合了五年边塞风霜与失忆经历后,更加成熟深沉的心性,以及对彼此更加毫无保留的珍视。
      萧景逸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江彧恢复记忆后的一些细微变化。除了偶尔会对着旧物出神,或下意识说出一些只有“从前”才会用的词句外,萧景逸还注意到,每当江彧沐浴完毕,或更衣时,总会不自觉地走到铜镜前,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上一会儿,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介意……
      起初萧景逸以为他是在确认记忆,或是打量这五年来身体的变化。但次数多了,那眼神中的在意太过明显,不像是单纯的观察。
      这天晚上,江彧坐在床前,抬眼看向那面不甚清晰的铜镜,目光落在自己赤着的上半身。烛火跳跃,将他身上那些新旧伤疤照得更加清晰——有幼时顽皮的擦伤旧痕,有练武留下的浅浅印记,更有北境五年留下的、纵横交错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狰狞疤痕。
      萧景逸,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微湿的肩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镜中:“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江彧的身体微微放松,靠进他怀里,但眉头依旧蹙着,声音有些闷闷的:“不好看。”
      萧景逸一愣:“什么不好看?”
      江彧抬手,指尖虚虚划过镜中自己身上那些疤痕,尤其是北境留下的那些:“这些……太丑了。”
      恢复记忆后,属于“江彧”的那部分性格——细腻、有时会有些小在意、尤其是在少爷面前——更多地浮现出来。他记得自己从前身上虽然也有些小伤,但绝没有这么多、这么深、这么狰狞的疤痕。这具身体,记录着他失去记忆的五年里,所有的厮杀、搏命与苦难,与记忆中那个相对“完好”的自己相去甚远。
      萧景逸听明白了,心头一阵酸软。他收紧手臂,将人更紧地圈在怀里,侧过脸,亲吻他湿漉漉的鬓角,声音温柔而坚定:“胡说。”他扳过江彧的身体,让他面对着自己,目光专注地、一寸寸扫过他身上的伤疤,然后抬头,望进江彧有些不安的眼睛里。
      “真的,不丑。” 萧景逸斩钉截铁,眼中盛满了毫不作伪的爱意“每道疤,都是你活下来的证明,是你保护了自己、保护了别人、也保护了我的勋章。”
      他虽然是笑着说的,却将他搂得更紧,低下头红了眼眶。
      爱是心疼你已经不疼的伤口,是心疼每一个不圆满的瞬间。
      江彧听着萧景逸的心跳,与他的心脏声渐渐重合,同频共振。
      谢谢你找到了我,从此,我拥有了未来。
      ……
      不觉有余事,惟愿卿,事事如意,岁岁安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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