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不复》迟到的叛逆期

89、冰莲 心中那人总

　　“殿下，这位姬神王……人还怪好的。”

　　说话的是楼成玉，他正和无心一起站在临时当做大神王宫的抹云楼顶，俯瞰着下方。在之前的动乱之中，青木神殿有多处宫殿倒塌，还有一处范围较大的地陷，现在的第一要务当然是重建。

　　只见水桶粗的巨木直接浮到空中，而后轻而易举便搭建到了高处。这么重的木头自然不会自己飞，是因为某位消耗灵力不用花钱的大神在用灵力操控这些建筑材料。因为姬大神王的慷慨助力而免除了干苦力的一干人等先是惊讶，而后便是在旁边兴奋地鼓掌叫好。不用干活的闲杂人等也在一旁看热闹，整个场面处于某种失控的状态。

　　楼成玉简直是大开眼界，他就从没见过这样子的玄阶大神，他都有些羡慕苍南神殿了，有这么个强大又平易近人的大神王，可见苍南神殿那些家伙过的那才真正的是神仙日子。

　　“是，他是好得很。”无心的语气并不全是肯定，还带了某种意义不明的情绪。

　　“按这种速度，一个月之内青木神殿就能恢复原貌了。”楼成玉有些开心。

　　“他可是南境的大神王，你还真指望他在这儿干一个月苦力，给你们造房子？简直是傻瓜一个。”无心扫一眼那个流泻着银色神光的身影，眉心微皱，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楼统领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家主子不爽的心情，赶紧换了个话题：“殿下的继任大典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这抹云楼太小，没有能够容纳数百人的大殿。若是到时候瑶光殿仍未修葺完毕，属下是否可以将大典安排在室外广场举行？”

　　“继任大典？还有这回事？”

　　“是的，神殿部属众多，您入主神殿，需要有一个正式的仪式，让所有人都一睹殿下圣颜。”

　　“太麻烦。”无心漠然回了三个字。

　　“这……这……”楼成玉面露难色，“殿下，请恕属下直言，这点应酬还是有必要的，这也是为了提升神殿的威望。除了神殿各部以外，还通知了青木神殿辖下的各个人类国家，以及其他的神殿，他们派遣的朝拜使者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你的意思是，非办不可？”

　　“殿下，这个大典其实不会太麻烦您，到时候您只需要坐在宝座之上即可，其他一切流程属下都会办妥，您只要能够到场坐着就行~”

　　“我只需要坐着，就如同木雕泥塑一般，任你安置？”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不会太麻烦殿下，不是说要您听属下安置，属下不敢！”楼成玉倒头就拜了下去。

　　楼老头诚惶诚恐，心悬在半空，半晌之后，才听到无心说道：“行了，起来吧，此事就随你安排。”

　　在北境寒冷的冬日里，楼成玉的额头上竟然起了一层薄汗。在无心入主神殿的这几日，和他接触最多的其实是楼成玉。他欣慰地发现这新任的大神王完全不像谢东风那样性情乖僻，喜怒无常，但他也并不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谢东风性情孤傲，脾气乖戾，在他手下办事想必很难。听说你们那位叫做章之璟的大祭司在神殿里的威望颇高，以至于到了谢东风都压不住的程度，你可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无心突然发问。

　　楼成玉不敢马上回话，此时他脑子里已经拐了个山路十八弯，这位新主子对前任大神王如此评价，想必是要清算从前势力，重新洗牌，以便顺利掌权。他问到大祭司，是想知道大祭司会选择如何站队？只可惜章之璟并不在神殿。如此一来，自己倒是可以占得先机，抢先站队。

　　于是他十分诚恳地说道：“章大祭司修为极高，几乎能与谢神王比肩，神殿若有大事都是他顶在前头，所以他在神殿的威望的确很高，谢大神王无论大事小事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谢东风眼里从来就容不得沙子，我不信他还能顾及到自己下属的面子，看来他对章之璟颇为忌惮。那他人呢？”

　　“章大祭司向来不喜被俗务牵绊，喜好外出云游，正好不在神殿。不过，殿下入主青木神殿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章大祭司虽在外游历，若是听到了消息肯定会赶回神殿朝拜的。”

　　楼成玉寥寥几句，看似无意，其实有弦外之音——章之璟功高震主，我行我素。但无心却也不再多问。

　　不过他也有些惊讶，这位新出世的大神王对谢东风的评价竟然如此精准，仿佛他与谢东风认识很久一般，莫非他在成为大神王之前和青木神殿有渊源？这位殿下看起来极为年轻，性子却深沉而孤冷，而且乍一出世，修为似乎就比修炼日久的谢神王还要高，肯定是来头不小，但又实在是让人猜不出出身。

　　无心又问：“那他的三个弟子，又是怎样？”

　　连他的弟子都要打听清楚，看来这位新神王虽未作评价，却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楼成玉想着，赶紧答道：“章大祭司共有三名亲传弟子，大弟子名为路修斯，早年时惊才绝艳，精通杂学，是不可多见的天才，但后来因故犯事被罚，至今仍被幽禁；二弟子顾云筝，也是我青木神殿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现任战使统领；至于三弟子，名为秦般若，她来神殿的日子不长且深居简出，属下对她的情况不甚了解。不过，在本次与苍南神殿冲突的一战中，她的表现也是非凡，只怕又是一位天骄。”

　　“那个秦般若，你可了解她的来历，章之璟为何要收她做弟子？”

　　“这个……属下不知，恐怕只有大祭司身边的瞑侍徐丰年才会了解，因为是他将秦使君带来神殿的。当初倒是也有些人好奇秦使君的来历，但徐先生对此事守口如瓶，应该是大祭司有过叮嘱。既然说起秦使君，其实她身边的瞑侍泱泱这几日曾来过大神王宫数次，旁敲侧击地打听殿下您的情况呢~”

　　“哦，那她都问了你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问殿下您在做什么，还想面见殿下。我让神卫告知于她，以她的身份是不可能见到殿下的，她又问是不是要当上抹云楼的瞑侍才能见到殿下，我给她传话说抹云楼里的神侍已经够用了，用不上瞑侍了。”

　　“下次她若再来，你不要再阻拦，可以让她来见我。还有，抹云楼中人太多，扰了我的清净。将神侍全都调走，尤其是女侍，一个也不需要。”

　　“这……”楼成玉想要说些什么，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其实楼成玉之前在为这位新任大神王配备神侍时是费了一番苦心的，很是用心地挑选了一批容貌上佳性格又好还吃苦耐劳的，岂料这位殿下一点也不买账，反倒是对那个五大三粗的瞑侍另眼相看，他这审美怕不是有点问题吧？就这方面来讲，还是谢东风的喜好更容易琢磨。算了，不可说，不可说……

　　“唉，又下大雪了，接下来下雪的日子还会更多，看来瑶光殿是无法在继任大典之前修葺完毕了。”楼成玉望着天空，换了个话题。

　　“你下去吧，殿内的一切事务按照以前的惯例行事即可，你们自己看着办，尽量不要来问我。”无心说道。

　　楼成玉赶紧行礼退下，神殿中人都很佩服他这么快就得到了新任神王的信任，但说实话这位新殿下的心思实在是不好琢磨，在他身边办事其实一点也不松快。

　　北境已入深冬，青木神殿又是依傍着雪峰建造，因此下大雪一点都不稀奇。无心独自站在那里，只静静地看着飞雪。秦小小其实就默默地站在他背后不远处，楼成玉走了之后，她便不再隐藏气息，却仍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站到他面前。

　　以无心的修为，肯定能觉察到她在这里，可这位大神王却没有任何的反应，仿佛是看雪看得入了神。

　　此时的无心已经不是刚来时那一身黢黑的装束，而是换上了青木神殿为他准备的常服。青木神殿的服饰配色很寡淡，但讲究衣料质地。作为地位最高的大神王，神殿里最讲究的衣料此时就穿在他身上了。外衫以白色为主，渐变的水墨色缀底，泛出丝绸的广润之色。内袍是纯一色的天青，只有袖口点缀着黑色的云纹刺绣，矜贵之余，更显飘逸。

　　也许是由于天赋灵力特质的缘故，这位寒之大神王站立在众人面前之时总有一股仿佛天成一般的冷冽锐气，被他的目光扫过，仿佛脑子都被激得清醒了几分。但此刻他独立凭栏，抬首远望，似乎收敛了身上那股凛冽气息。从秦小小的角度看过去，他完美的侧脸正好被一枝傲雪的寒梅遮挡，花影之间意境深远，犹如画中之人。

　　秦小小看得久了，便有些恍惚，她想起了自己从前曾住过一个种满荷花的小村庄，夜风送来的花香清润扑鼻，她在月光下看到有个少年拈花一笑。只是他虽是神皇，却没有半分神皇的威风，总是受人所伤，处境狼狈，比不得眼前这寒之大神王身居高位，众星捧月。

　　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却不知，那另一人现在何处，是否还安好。

　　那只被驯服的白虎瞑兽就静静俯卧在他身边，雪下得厚了，也许是覆盖了白虎的眼睛，它忽的站起身，扑簌簌抖落了一身的雪花，一下子惊得秦小小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石栏杆上。

　　“不要怕，它不敢动你。”无心并未回头，但这话很明显是对秦小小说的。

　　无心的语气很自然，秦小小却一时之间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合适，便问道：“殿下是在看雪景吧？”

　　“嗯。那你呢，是在看我？”无心语气清淡，却似在忍着笑意。

　　被突然戳穿，秦小小有些尴尬，赶紧将目光拉向远处，矢口否认：“不是的，我……我也是在看雪。因为种了梅花，此处雪景尤其好看，从前这抹云楼不是神王宫，我经常来。楼下守卫不曾拦我，我就上来了……”

　　“你喜欢梅花？”无心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猜不出意图。

　　秦小小愣怔片刻，还是答道：“倒也不是，其实我最喜欢莲花。有诗云，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但这典故并不是我喜欢莲花最主要的原因，炎炎夏日，莲花的香气清淡沁心，让人觉得凉快。”

　　“你过来，让你看一样东西。”

　　秦小小倒也没有想太多，快速走到了他身边。只见他张开了手掌，天空飘落的雪被他用灵力聚集在手心，随风旋舞，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片刻之后雪舞止息，在他掌心出现了一朵含苞待放的冰莲，更神奇的是，原本应该坚硬的冰莲竟在缓缓绽放，每一片花瓣都晶莹剔透，一层层地绽开，直到露出流转着冰蓝幽光的莲心。

　　这短短瞬间的绽放，像是一个幻象，让她觉得惊艳。她使劲眨了眨眼，见那朵冰莲仍然在无心掌中，才知道那并不是幻象。

　　她看着无心手中这朵堪称艺术品的冰莲花，脑子有一瞬间的卡壳，脱口而出道：“这……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

　　“怎么，不好看吗？”无心微微偏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秦小小。

　　“好看，当然好看。”

　　秦小小有些疑惑，为何她要浪费灵力来做这种事？不过能够对冰雪有如此精准的控制力，实在是令人佩服，他这是在炫技，还是因为无聊？

　　“觉得好看，那就送你。这花是我用天赋灵力凝成，遇热不化，可以长存。”无心说着，便将那朵冰莲递了过来，仿佛这就是专门为她准备的礼物。

　　秦小小伸出手接过了那朵冰莲，触碰到了无心的手指。他的手指一点温度也没有，就和这冰莲一般的触感。秦小小将冰莲捧在手中，有些莫名地看着无心，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可是他的神情依然一点温度也没有，和这雪景一样地冷寂。

　　无心来到神殿之后从未主动要见秦小小，也几乎没主动和她说过话，但现在却突然送她一朵冰做的花？这怎么想都不太正常。

　　“你为何总是偷偷在远处看我？怎么，如此盯着我看，还没看够？”

　　“不……不是，是我失礼了，这就告辞！”

　　她捧着冰莲花，逃一般地离开了抹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