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不复》迟到的叛逆期

87、重逢 她已不再记

　　年攸一看到来人，原本嚣张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八分，也不敢上前拜见，只因心中有愧，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秦小小定睛一看，也有些意外，只见这从天而降的玄阶大神银发飞扬，气势惊人，外表简直帅得毫无技巧，可以说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正是她初见他时的样子。她对这南境大神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根本就不可能忘记。

　　秦小小一看他的样子，再感受到他身上的强大灵力，便知道他是已经摆脱了森罗万象，恢复到大神王原本的状态了。一些暂时被忘却的纷繁思绪一下子冲进脑海，秦小小也顾不得什么年攸了，下意识地便朝着姬南泽飞了过去。

　　“秦使君，别冲动！他，他是南境的大神王姬南泽！”

　　突然有一个人将她拦住，她转头一看才发觉是楼成玉。楼成玉的表情震惊中带着惶恐，不让她往前冲。楼成玉倒也是个好人，以为她是认不得姬南泽所以才如此冒失，怕她会吃亏。

　　青木神殿之中真正见过姬南泽的人没几个，却几乎都听过关于他的传说，此时猜出他身份的人也不少，一时间都惊疑不定，窃窃私语。

　　姬南泽却是旁若无人地走向那瞑兽，一脚踩了上去。只见环绕着的毒雾瞬间被银光驱散，那已经完全堕化的瞑兽竟瞬间被净化，又变成了一只白虎，只是身上的皮毛已经血迹斑斑。

　　众人看在眼里，禁不住惊叹，传说姬神王的灵力有着极强的净化之力，看来是真的。这只前代大神王当宝贝养着的瞑兽将青木神殿搅得乌烟瘴气，此刻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只得完全臣服，趴在地下低低地呜咽，爪子轻轻刨地，像是在求饶。

　　可惜姬南泽并不是一个会对瞑兽有任何同情心的人，他毫无表情地抬起手，正要一掌劈下去结果了这带毒的祸害，却听到了一个有些犹豫的声音：“姬神王，我……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这音色十分熟悉，让他心中一震，一下子止住了动作。他猛地回身，一眼便看到了那个问话的女子。只见她戴着一个银色的面具，看不见容貌，发丝凌乱，身上的衣服有几处被烧焦了。她右手中还握着一柄高过她的长刀，衣袖沾血，刀身也有损伤，看上去像是经过了一场激战。

　　“你……你还记得我吗？”秦小小又试探着问道。

　　她记得之前自己离开时姬南泽是和西玦在一起的，但如今却只见他一个，而且他已经恢复到从前，那么西玦呢？她心中忐忑，却不敢急着问出口。之前的几面之缘，一言难尽，重见姬南泽，他面对自己时会是怎样的反应，秦小小拿捏不准。

　　姬南泽仔细看她，却没说话，他有些惊讶，因为眼前这女子身上居然连一点灵力的气息也没有，怪不得刚才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望着他茫然的神色，秦小小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揭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是我啊~你还记得我吗？”她又问了一遍。

　　在看到她容貌的那一刻，姬南泽那原本平静淡漠的眼中只一瞬间便风起云涌。

　　“尊上……原来你在这里！”他紧紧盯着秦小小的脸，声音中有难掩的激动。

　　他的反应让秦小小感到有些意外，这是一种怎样的神情啊，又是激动，又是高兴，还有一种与他的气质完全不相符的感伤，实在是没法形容。

　　“尊上，我终于找到你了！”

　　姬南泽撇下那瞑兽，一步跨过来，居然一把将秦小小抱住了。他身形高大，秦小小整个陷落在他怀中，被他浑身的神光罩住。贴得如此之近，秦小小感受到了他身上灵力的涌动，那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感觉。

　　“当啷”一声，秦小小手中握着的刀掉落在地。周围一时寂静，让这声音显得尤为突兀。所有的目光都刷地转向了那一身清贵气质的南境大神王，如同好奇又灼热的小火苗，几乎要将他怀中的女子烧得体无完肤。

　　“这……这是怎么回事？”

　　“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听着周围的议论纷纷，楼成玉的白胡子直发颤，饶是他这辈子吃过的瓜不计其数，眼前的这个也让他有点消化不良。

　　年攸此刻就在一旁，也是愣住了——自家大神王一向克己守礼，对待女子尤其恪守礼数，怎会突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轻薄行事？莫非是那女子使了什么手段，迷了他的心智？他却又不敢直接劝阻，只得顾左右而言他：“殿下，这祸是属下闯的，竟然劳您亲自驾临北境……属下有罪！”

　　“神王殿下，你……你的手下叫你呢……你箍得我有点难受~”秦小小终于反应过来，毫不客气地将他推开。

　　姬南泽退开两步，神色也有些尴尬：“抱歉，我本无意冒犯，只是太激动了，尊上莫要生气。”

　　再一次听他称自己为“尊上”，再加上刚才他这一番冒失的举动，秦小小心中明了，他一定是还把自己当做了千玄神皇。她很想将错就错，可是这大神王已经恢复了该有的心智，将她认错恐怕只是一时之间头脑发热，想要再随意糊弄他应该是不可能了。

　　于是她说话更加客气了一点：“神王殿下是认错人了吧，我只是青木神殿的一个小神使，恐怕并不是殿下的熟人。”

　　“你叫我什么，你竟然叫我殿下？”姬南泽的情绪突然冷却，仔细盯着她的表情。

　　“我叫得不对吗，您不就是南境的大神王殿下？您似乎觉得自己认识我，一定是认错人了吧？”为了缓和气氛，秦小小嫣然一笑。

　　“不，不可能认错，绝不可能认错。”他望着眼前的少女，目光坚定。这熟悉的笑容，即使是在他忘记一切的时候，也不曾在他记忆中磨灭。就算她隐藏了气息，就算她不肯相认，也还是可以认出她来，因为天上地下，她是独一无二的。

　　千言万语梗在姬南泽喉头，他却不敢强逼，只是将自己的声线与外界隔绝，私下里对她温和问道：“之前相见时情况复杂，我能理解尊上无法与我相认。但此时还要装作不认识我，到底是为何？”

　　“不不不，殿下就是认错了，我不是您那位尊上！我承认我们之前是见过，但我真的与殿下并无交情，请您不要误会。我，我只是想跟殿下打听一个人……”她终于把自己的意图说出了口。

　　听到她这回答，姬南泽眼中有一抹深重的暗色浮了上来，须臾之后，这暗色又被他压了下去。

　　“你是想问我陛下的事，是不是？”

　　“是，你不会已经把他……”她没有把话说全，她知道他和西玦是有过节的，在他恢复记忆之后两人之间会发生什么，她真的难以预料。

　　“你觉得我会对他不利？我可以保证，绝对没有。只是我早先已和他分开，他现在处境如何，我的确不知。你见了我不肯相认，却这么在意他？”

　　“我都说了，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那你如何证明，你不是我那位故人？”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不是也失忆过吗？”

　　“是了，从那时起，你就是一副完全不认识我的样子。你……真的完全不记得我了？”他的神情竟有一种受伤极深的破碎感，“是不是陛下对你做了什么？！”

　　秦小小赶紧摇头：“没有，这肯定没有。”

　　她扫一眼周围，只见整个神殿仍是一片混乱，很多宫殿倾塌损毁，伤员都只能暂时搬到广场上躺着。好在因为姬南泽的突然到来，这一场动乱戛然而止。年攸还跪在旁边，那只瞑兽也伏在地上虚弱地喘息，楼成玉已经让手下的副统领在指挥善后。

　　周围的人因为忌惮姬南泽，不敢明目张胆地围观，却都好奇得要死，越是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是在胡乱猜测。要是再继续聊下去，之后青木神殿只怕要谣言乱飞，她这毫无存在感的清静日子恐怕就要被打破了。

　　看姬南泽暂时不说话了，她赶紧示意楼成玉：“楼阁老，这位姬神王看上去是位通情达理的，今天神殿里您算是头号元老了，您得为大家主持大局吧？”

　　听到她如此说，旁边几位高等级的长老也纷纷应和。

　　楼成玉会意，轻咳一声，尽量挺起腰板，朗声说道：“姬神王殿下，我青木神殿与苍南神殿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对于苍南神殿丢失之物，我神殿中人全不知情。哪想到今日，年大祭司竟然不分青红皂白打上门来，让我等遭此无妄之灾。既然您已经亲自到此，是否该给我青木神殿一个交代？”

　　年攸挺起腰杆，正要辩解，却被姬南泽冷厉的目光逼退：“你的确不该如此行事，我一向对你很放心，没料到这一次你竟然如此冲动。”

　　年攸立刻垂头丧气，伏地认错：“是我的错，年攸有愧于殿下，无论殿下如何处置，我都毫无怨言！”

　　姬南泽却只是叹一口气，俯身将他拉了起来：“罢了，你也算是事出有因，起来吧。”

　　他这才转向楼成玉，开始发问：“你是何人？章大祭司何在？”

　　楼成玉感知到他气息平和，不像是要发难的样子，于是安心许多，顶着他的目光，又努力挺了挺腰板：“从一开始我等就已经向年大祭司言明，我家大祭司久未回归神殿，今日他根本就不在此。若是他在，我青木神殿又何至于群龙无首，如此狼狈。小老儿楼成玉，不过是个祭司统领，自知没有资格向神王殿下讨要说法，但我青木神殿也算是北境第一大中央神殿，不至于就如此任人欺凌。”

　　“你说是遭了无妄之灾，倒也未必。本座可以信你们这些人毫不知情，但苍南神殿的镇殿神器失窃之事，的确与章之璟有关。年攸此番来此兴师问罪是为了我苍南神殿，他的不当之处，由本座一律承担。只不过，想跟本座要交代，还轮不到你。”

　　他这一副公事公办，护短又倨傲的态度，与刚才面对秦小小时简直大相径庭。但以他的身份地位，倒也并不奇怪。这世间的几大神殿之间可从来就不曾有过什么亲善友好的关系，尤其是姬南泽，对其他各路大神王一向颇有成见，从来都是特立独行，不屑与他们交好。

　　“那殿下是不想对今日之事有所交代了？”楼老头儿平时看上去一副低调到与世无争的样子，没想到此时倒是有些硬气。

　　姬南泽沉吟片刻，问道：“年攸可有伤你们的人性命？”

　　楼成玉听他如此问，立即将祭司副统领召来问道：“今日我青木神殿伤者众多，你可有点清楚了，到底伤亡多少？”

　　那副统领这时候正在手忙脚乱，又不好直接回答自己还没搞清楚，只好说道：“伤者不少于百人，还未点清楚，十之八九是中了瞑毒。伤重的有十几个，但死了的目前还没有。”

　　“楼统领，你也听到了，你们的伤者大多是因为中了瞑毒，是被那只带毒的瞑兽所害。既然你要本座承担责任，本座就先杀了那瞑兽，替你们除害。如果有中毒很深你们无法救治的，本座也可以帮忙。”

　　听着他这话，众人都知道他这分明是要护短，为了把年攸的责任推干净，甚至要拿那只瞑兽来顶罪。但此时大家都知道有这个大神王在，根本就奈何不了年攸，只能是给个台阶下了，于是都不敢反对。

　　那只瞑兽似乎是能听得懂人话，此时原本微阖的眼睛突然圆睁，猛地跃起，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逃窜。可是它哪里还能逃得了，姬南泽手一抬，便用灵力形成一条光之锁链，将那白虎捆得结结实实，再也动弹不得。

　　那白虎本来就已经受了重伤，又被姬南泽封印了瞑气，一个大神王要杀这么一只困兽，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但那白虎好像依然不甘心就死，拼命挣扎，发出凄厉的呼号。姬南泽本来是不屑于与一只畜生过不去的，但为了给今天这事做个了结，于是催动灵力，借用秦小小刚才扔在地下的长刀，朝着那白虎的颈项斩了下去。

　　这只瞑兽是大神王谢东风驯养的，若是他在，怕是不会同意外人如此随意处置，但他现在不在，所以其他人都只是默默看着。眼看那刀刃就要斩下白虎的头，却只听到“铛”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飞过来，竟然将那把刀给震飞了。

　　撞飞那把刀的居然是一根手臂粗的冰凌，所有人都看向那冰凌发出的方向，只见到一个浑身上下被黑袍包裹的人默默地站在旁边不起眼处。青木神殿中没有人会是这样的穿着，现在是在白天，这样黑黢黢的打扮反而会引人注目，但却没人注意到他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简直就像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一般。

　　暴露身形之后，那人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开口说道：“姬大神王，你的下属将青木神殿糟蹋成如此模样，你居然想杀了这只白虎就了事了？如此仗势欺人，是因为觉得青木神殿没有能与你匹敌的强者了吗？”

　　这声音很年轻，却沉静而冷漠，是姬南泽未曾听过的音色。可是下一刻，这个原本故意隐藏了浑身气息的黑袍人突然释放出了身上的气息，那瞬间发散出的强大灵能如同寒潮过境，让在场的高等级神族心生惧意，因为他们能够感知得到，这是玄阶大神才能施展的恐怖威压。

　　姬南泽更是吃了一惊，因为这灵力的特质与他的完全不同，寒气逼人，锐利如同冰锋。这世上的大神王并不多，他们当中每一个的天赋灵力他都很清楚，而眼前出现的这一个，他更是印象深刻。

　　“谢东风，是你？”他这话问出了口，心里却在犹疑，谢东风不是早就死了么？

　　那黑袍人并不回答，只是缓缓地掀掉了遮住脸庞的黑色兜帽。

　　在他露出真面目的那一刻，有一个人发出了一声惊叫，是泱泱：“啊，是西玦！”

　　秦小小也看清了他，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这一刻她猛然觉得喉咙干涩，却有湿润的液体从眼中流了出来。谁也不会知道，在她成为神族之后为数不多的梦境里，几乎每次都能看到这张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