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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营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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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天空阴沉得可怕,天边黑云翻涌,有紫电像妖龙一般在云中穿行。一道霹雳闪过,大雨倾盆而下。
灵泉村简陋的祠堂门口有两棵孤树,此时也在狂风暴雨中飘摇不止。倾盆大雨之中,这里却挤满了人,雨伞连成一片,只有两棵树上绑着的两个人淋在雨中。
耿素云扔了伞,拼命地往前挤,顾不得被挤到的人骂骂咧咧,一直挤到了最前面。看着被绑在树干上动弹不得的两个人,她想要往前去,却被两名壮汉拦住了。
雨幕迷蒙,她看不清耿虎和西玦。那两棵树长在高处,雨水汇成的小溪流到了她脚边,那水中带着一缕缕的血色,也不知道是从谁身上冲下来的。
“素云,你还过来干什么?还不给我回去!”她听到了他父亲怒气冲冲的声音。
老村长就站在最前面,一边为女儿撑上伞,一边把她往外拽。
“我不!”耿素云猛地甩开他的手,倒是往前冲了几步,“爹,你为什么要向神殿告密,你是真的想害死他们吗?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惯西玦,但虎子哥可是你养大的啊,你真是好狠的心!”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你以为我想吗!你要看我就让你看,你过来。”狂乱的雨声中,村长几乎是在吼叫着将耿素云拖到耿虎面前,“你给我看清楚了,他已经不是你的虎子哥了,他成了瞑妖了!你知道瞑妖是什么吗?是六亲不认的怪物!留着他,难道让他杀了全村人吗?”
离得近了,耿素云看到被五花大绑的耿虎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她只听到他沉重的喘息声,在这雨声中竟也能听得分明。
耿虎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耿素云转头看向旁边树上绑着的西玦,才知道那血水汇成的小溪是从何而来。耿素云的心瞬间凉透:“爹,他……他还活着吗?”
“那小子可是妖怪,哪那么容易死。”村长语气冰冷。但血流尽了,自然就活不成了——村长心里这么想着,却没对女儿说出口。
“杀了他们!杀了瞑妖!”有村民呼号起来,呼声响成一片,群情激愤,仿佛跟那两人有深仇大恨。
耿素云不知此仇此恨由何而来,且不论西玦这个外乡人,耿虎是村里人看着长大的,但这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乡亲,此刻瞬间翻脸无情划清界限,没有一个顾念往日情分,全都喊打喊杀。耿素云听到耿虎在暴雨中失声痛哭,自己的心也像是被撕裂了。
到底什么是妖?妖和人心,到底哪个更可怕?耿素云只觉得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变得狰狞,连她父亲的脸也变得陌生。大雨之中,她不知所措,惟有放声大哭。
一把伞撑到了她的头顶:“闺女……从今往后,爹就只有你了……”
耿素云抬头望去,见到了父亲一脸的凄苦,她停下了嚎哭,只幽幽带着哭腔:“村头王大娘前年生了一场大病,说是开了天眼,要给我算命,说我是狐媚子投生的祸水,不管哪个男人沾上我都要倒霉。爹,你说是不是我害了虎子哥?王大娘的话是真的吧?如今是不是都应验了?”
“那王老瞎子说的净是些瞎话,你怎能信她?!放心,爹会想办法救你虎子哥。只是,再不能留他在村里了。”
“还有得救?”耿素云眼神中升起了期冀,“那西玦是不是也不用死了?”
可下一刻,他父亲的神情突然变得狰狞,一个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她脸上:“这个家都要散了,你还在想着那个祸害人的小王八蛋,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知轻重的东西!”
耿素云呆呆跪在雨中,木然看着雨中被绑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的外乡少年。身负重伤的西玦插翅难逃,只能任由暴雨冲刷,处境凄惨而狼狈,可他的神情中却没有痛苦或是愤恨,反而带着一抹仿佛置身世外的冷笑。这个表情让耿素云猛然心惊,她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何暴怒,原来她从一开始就错了,根本就不该去招惹这样的一个人——她心中孱弱又好看的少年,原来是个真正的妖孽。
耿素云仔细回忆,自见到第一面开始,无论自己如何示好,那人从不曾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从没有给过她一个笑容,甚至都不愿意正眼看她。喜欢上这种冷情冷心之人,是她傻透了。她忍不住想嚎啕大哭,却又不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再丢亲爹的脸,捂着脸跑开,钻入了人群中。
“神殿巡界使驾到——肃静——!”
拖长的声音穿透了雨幕,一阵马蹄声如骤雨一般嘈杂,果然有一路人马来到,大概有十几人。村长急切地迎了过去,让村中壮丁们在中间赶开人群让出一条道。
来的竟然是一队全副武装的人,前面带路的身着皮甲带着刀,而最后的三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玄铁铠甲,腰悬宝剑,头盔上带着银羽,背后插着黑底绣银龙的三角旗,脸上戴着冷森森的青铜面具,连眼睛都没露出来。
村里人何曾见过如此训练有素,气势森然的队伍,禁不住好奇,却又很畏惧,纷纷避让。人群的注意力此时都集中到了那队骑兵身上,秦小小脸上蒙着黑色面巾,还将头上的竹笠压得很低,没人能看清她是谁,她已经悄悄摸到了绑着西玦的那棵大树背后。
树干很粗,正好能挡住她的身影,而泱泱个头太大,只能混在人群中。
她本来想偷偷解开绑住西玦的绳子,可没想到这麻绳竟这么粗,勒得又是死紧,使劲拽也纹丝不动。她有点急了,就西玦这重伤的身子,继续在这大雨中淋下去,哪怕是有九条命也已经丢了八条了。不过这绳子也太结实了,她很是后悔刚才出门没有顺手带把柴刀或剪刀。
“你来做什么?”
听到这居然是西玦在问话,秦小小一怔,莫非他背后长了眼睛了?
“你说呢?当然是来救你一命。”
“那就给我灵力。”
秦小小犹豫了,之前吃的亏让她明白了,给这昔日的神皇传递灵力,无异于给敌人递刀刃。
“不想给,那就滚远点。”
秦小小气笑了,行,脾气还不小,说明还死不了。反正她也没办法解开绳子,只好又悄悄地溜回人群。
泱泱一把拉住她,压低了声音:“怎么样,绳子解开了吗?”
秦小小无奈地摇摇头。
“退开,都给我退开!”
来的那群人纷纷下马,只有最后面的三个戴面罩的仍是骑在那高头大马上,一动不动。
老村长赶紧弓腰过去给领头的一名头发焦黄,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撑上伞:“这可真是不巧,看这大雨下得,神使大人们辛苦了~”
“老耿头,后面那三位大人才是神使,你莫要认错了。”那人身着布衣,和其他甲士不同,明显是认识村长。而后他清了清嗓子,昂着头,仿佛比村长高出了一大截,“老耿啊,那就是你们抓住的瞑妖?我可跟你说啊,亏得你们运气好,这几日暮云神殿的巡界神使正好巡视到此,这才能替你请来,除了这里的祸害。要不然啊,哪怕我在矿上办事,也是一年到头也见不了神族使者几次的~”
村长脸上带着七分苦涩,三分谄媚,小心翼翼地问道:“周老弟,你之前说的,可以带我们家虎子去矿上,保他一命……是真的吧?”
“那是当然,矿上的关系,老弟我都已经替你打点好了。”那姓周的压低了嗓音,“唯今之计这可是最好的办法了,好歹先留一条命再说。只不过,神使那边可都是公事公办,咱也说不上话,想要打点也找不到门路,所以小虎总归是要吃些苦头了。”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有听到,但秦小小听觉远超常人,听得清清楚楚。她心想果然这姓耿的是已经为自家人找到门路了,那西玦又会被如何处置呢?但他的确不是瞑妖,只要这村长没有买通真正的神使,那事情就还有转机。
“周老弟,这之前可没听你说要吃苦头的事,这……究竟是要这娃儿吃什么苦头?”村长心生担忧。
“现在那妖气躲藏在你儿子的心脉里面,需得使点手段逼出来,再由神使封印,这样才算是完事了。这逼出瞑气的手段嘛,可能是激烈了些……你这当爹的要是不忍心,避着点为好。不过老哥放心,是绝不会伤他性命的。”他跟村长说完,转头跟后面的几人说道,“几位爷辛苦,你们看这可以办正事了吧?神使大人们淋着雨来,就是时辰打紧,咱可不敢误了大人们的大事。这小地方虽穷,但今儿个各位是来为民除害的,村里决计少不了大家伙儿的好酒好肉。”
那几人分成两组朝着耿虎和西玦围了上去,当看到他们抽出腰上的马鞭,摆好架势的时候,老村长的胡子都在抖。只见那几个人二话不说,挥起鞭子便朝着被绑的人抽了过去。
惨叫声穿透了雨幕,却都是耿虎一个人的声音,而另一个人毫无声息,只有脚下流淌的雨水中血色愈来愈浓,看来触目惊心。
“这……这是在做什么?!”
护犊子的耿老村长大惊失色,却被姓周的拉住:“不是早跟你说过了,要把妖气从心脉中激发出来。这就必须让他极度地痛苦和愤怒,这就是最简单的方法!”
秦小小听在耳中,明白了他们的目的,但她万万没想到,对西玦这样明显受了重伤的人,他们居然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她的心越揪越紧,怎么办……该怎么办?
难道只能再叫醒梦回传递能量给他?可是……一旦给了他灵力,会不会重蹈覆辙,像上次一样被他反杀?而且有神使在场,他们两人一旦使用灵力,神族的身份就会暴露。若是被神使发现神皇灵心的秘密,会不会有更大的麻烦?
泱泱可不像她这样纠结,只见她双眼发红,拳头越握越紧。原本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去阻止神使,但西玦就要被打死了,她能眼睁睁看着吗?
她甩开了秦小小的手,一下子冲出了人群,却有一道青色的光突然从后方袭过来,像一条锁链一般捆住她拖了回去。
众人见到神使终于出手,一瞬间纷纷回首观望,只见这青气汇成的锁链的源头正握在当中一位神使手中。见识到了这属于神族的异常力量,村民们噤若寒蝉,只呆呆地看着泱泱被拖拽回来。好在那神使并未把泱泱怎样,只是让人拦住她,不让她干扰那些人施鞭刑。由此可见,那些打手其实是受了神使的指使。
雨声小了,却仍有闷雷滚过天际,雷声中伴着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行了,成了!”那几个打手立刻停了手,冷漠地退开,看上去这样的事干过不止一次。
他们退得远远的,有一位神使下了马,缓缓走来。众目睽睽之下,秋月祭那晚的情景竟然再现了。随着耿虎的瞳孔变成十字,身后的黑气喷薄而出,捆着他的绳索碎成了几截。
看到他的可怕模样,所有人退避唯恐不及,那神使却迎着他走了上去。
他手中同样化出一道青色长鞭,将耿虎巨大的身躯卷入鞭影之中,加以控制。而后,他一言不发,拔剑割破手指,用指上鲜血在耿虎额头画出了一个玄妙的痕迹,而后翻手为掌,口中念诵着什么,掌心冒出青光,那青光如一股细流进入耿虎额头的血印中。随着青光汇入,耿虎身上的黑气竟缓缓收敛,直至消失。
哑着嗓子咆哮的耿虎渐渐地安静下来,当他额头的血痕变成青色,又恢复成正常人的样子,围着的人群如同凝固了一般,都看得呆了。
“成了成了,瞑妖已经被神使大人压制住了。可是按照规矩,这村里也不能让他呆了,得让我们把他带走。”姓周的中年人大声说着,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看着耿虎浑身的凄惨伤痕,耿老村长双拳紧握,双腿发颤,却是一言不敢发。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另一个“瞑妖”——他浑身是血,却还是人类的样子。
“这一个怎么还没妖化?看上去已经快不行了,他……真的是瞑族吗?”手执硬鞭的打手脸上溅满星星点点的血迹,看上去有些骇人,语气却有一丝不忍。
“那就是打得还不够,可否让我来,定叫这妖孽现形。”姓周的越众而出,自告奋勇,看样子是要趁机在神使面前露个脸。见神使默认,那名打手将手中鞭子递给他,退到了一边。
简直是颠倒黑白,欺人太甚。秦小小死死盯着那姓周的动作,只要他再敢对西玦挥鞭子,那她就敢冲上去拼了。
那姓周的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一眼那伤痕累累的俊美少年,见他已经被折磨得没有半分挣扎的力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提不上最后一口气。他手中那支鞭子入手粘腻,浸透了眼前之人的鲜血,实在是残忍。他毕竟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禁不住也生出了一丝怜悯。
可那年轻人却突然抬眸盯着他,猛然对上那眼神,他竟后退了半步。就是这眼神,在这一瞬间让他感到心惊肉跳,因为同样的眼神会出现在他每一次的噩梦里,多少年了都挥之不去。
他没法解释,也不会有人理解,可他一眼就能认出,那是瞑妖才会有的眼神,因为他第一次见过的瞑妖也是个少年。多年前的某一天,他曾想救下一个也是这样看上去奄奄一息的少年,可是下一刻那少年便化作瞑妖,杀掉了他所有的亲人。从此之后,他的人生就改变了。
那瞑妖的眼神他再也无法忘掉——那种被痛苦折磨到麻木的绝望和冷漠,那种为了求生不在意毁灭一切的无声疯狂。
“怎么了?为何还不动手?”旁边的打手看出了他的异样。
“不行,得杀了他!”他突然坚决地说道。
“不可,神使大人并未同意可以杀人。”
“不,不行,这人不能留!你们不懂,他是妖,他就是妖!”他说出这些莫名奇妙的话之后,像是突然癫狂,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竟直直朝着西玦刺过去。
可那匕首并未刺中,有一个人突然挡在面前,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是秦小小。
“他不是妖,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是妖怪了?这天下是没有王法吗,你们这儿杀人难道不犯法吗?”
“杀人是犯法,但杀妖天经地义!瞑妖杀我父母,杀我兄弟,还杀了我刚出生的小妹!他跟那个瞑妖太像了,不,简直是一模一样!他必须死!”
这姓周的桀桀怪笑,阴鸷而又疯狂的神情说不出地怪异。只见一条长到不正常的猩红舌头从他嘴里拖了出来,躺着涎水,就像是传说中的吊死鬼。
“好香……他的血,为何这么香?!”他的音调突然变得无比嘶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是拉破了的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