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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死 “你……你 ...

  •   在真菰和健太离开的十天后,音叶开始计算日子了。

      她没有再问爷爷,也没问锖兔,她只是每天练完动作之后,坐在溪边那块石头上,看着水流往下游去。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看到真菰站在同样的地方,回头冲她笑的样子,但是等她靠近,却只有潺潺流水的小溪。

      音叶内心很不安,但是她没有再向人问过一句。

      与此同时,被她忽略的小事也开始被注意到了。爷爷的话变少了,吃饭的时候,他坐在那儿,筷子动得很慢,好像在想着什么别的事,有时候音叶喊他,他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

      还有一件事:爷爷开始往山下跑了。

      以前需要下山买生活品,爷爷都是让健太和锖兔代劳,自己下山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哪怕健太还没回来,也可以让锖兔下山去镇上买东西,可是他并没有。

      最近这小半个月里,他下了三次山,每次都是走的时间都不固定,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东西——米、盐还有一些和果子糕点。

      可是音叶发现,他下山的日子,总是鎹鸦飞来的日子相吻合,路过自己的时候,她还能闻到爷爷身上散发着独属于寺庙的檀香味。

      鳞泷音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是她没问,她也不知道怎么问。

      ……

      音叶躲在被子里,两个人盖的被子盖在她一个小孩的身上显得格外的厚重,意识模糊时,她感觉有一双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她入睡一样。

      这一夜音叶睡得格外的香。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院子里那根木头湿漉漉的。音叶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子,她想趁着爷爷没起来,先去空地上练一会儿。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些动静,下意识地,音叶走进了些,将耳朵贴在门缝,是爷爷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纸互相摩擦发出的声音。

      音叶站在门外,没有走开。

      门被她偷偷打开了一条缝。

      鳞泷左近次站在门里,背对着她,他面前是一个小小的木匣,放在柜子最上层,如果不是今天看到,音叶从来不知道原来柜子上面还有一个木匣。

      爷爷伸出手,将桌子上的纸放回木匣,音叶这次看清了那是什么,一封信。

      爷爷低头看着又看了一会儿这封信,就把信折起来,放回木匣里,把木匣重新放回柜子最上层。

      门被音叶打开了,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引来了爷爷的注意。音叶有些尴尬,但是她又想问些什么。

      鳞泷左近次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问,难得没带天狗面具的脸上透露出深深的疲惫,眉头下垂,看上去有些悲伤,声音比以往更低了些。

      “昨天睡得早,今天想起来做一些基础训练。”音叶说。

      “去吧。”他说,“雾很浓,看着点脚下,别摔着了。”

      音叶点点头,连再见都没说,掉头就跑了。

      她没敢问那封信是什么,没敢问木匣里还有没有其他的信,没敢问爷爷刚才为什么一个人在屋里,对着那个木匣站了那么久。

      音叶已经记住那个木匣了,被爷爷藏在柜子的最上面,平常很难注意到的。

      一天的基础练习很快就结束了。

      太阳偏西,涌出金色的河流,一泓如橙的晚霞浮现在天空,淡金色的阳光将影子拉得长长的,音叶可以看到爷爷往山下的影子。

      她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等了一会儿,转身跑回屋里。柜子很高,她想搬来平常院子里用来垫着劈柴的大木头踩上去。

      木头很重,音叶没法一下就搬过去,她走几步歇一会,把木头推到柜子旁。个子太矮了,尽管音叶踩上去,还是没能够到木匣。

      她咬咬牙,踩在木头上往前蹦了一下,顺着飞出去的力成功拿到了木匣。

      这个木匣很轻,音叶打开锁扣,里面装着的全是信,信纸层层叠叠没什么规律地罗列着。

      最上面的信纸是新的,闻起来也没有下面那么潮湿,音叶抽出里面的信纸,打开,上面的很多字她都不认识,可是她认得那几个字,“真菰”。

      她看见了,信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真菰的名字,音叶的手开始抖,她把信纸放回去,去翻下面的。一封一封,每一封上都有名字,她认识的字、不认识的字,拼拼凑凑出来竟都能和以前送走的那些哥哥姐姐们的名字对得上。

      音叶开始仔细看最上面那一封信的内容,写字的人很用心,字体很工整,却将一个如此残忍的现实写在纸上:水之呼吸使用者,山崎健太、真菰,最终选拔未能生还,还请节哀。

      爷爷曾经教过她写字,一笔一画,但是有些字还是不识得。可是这几个字,也和以前听鎹鸦报过参与选手的名字,是一样的。

      ——未能生还,多么可怕的字眼。

      怎么能出现在真菰和健太的身上呢?音叶想不明白。

      太阳下山了,晚霞斜斜地照进屋里,落在那张信纸上,落在音叶认识的那几个字上,明明都认识,为什么却不能理解什么意思呢。

      音叶捧着那封信,踩在搬过来的木头上,一动不动。

      真菰和健太真的死了,按理说她们应该在第八天回来,哪怕路上耽搁了点时间,现在也应该到了才对。

      音叶耳边仿佛听到了健太大声的叫喊声,还有真菰担心的询问。这么好的两个人,怎么会离开了呢。

      爷爷早就知道了。

      他每天吃饭,每天说话,每天下山买东西,他什么都没说。

      音叶想起这些天,师父看她挥刀的时候,站在远处,一站就是一个时辰,想起他吃饭的时候,把菜往她碗里夹,比平时多,想起他那天早上站在屋里,背对着门,对着那个木匣。

      他早就知道了,怕音叶和锖兔伤心,他一直瞒着。

      那之前的哥哥姐姐们呢?他们也没了吗?

      音叶把信放回去,把木匣放回去,从木头上下来,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木头原封不动地搬回院子里了,当她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到屋后那片空地上了。

      云霞层层晕染,淡金色和紫色从外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音叶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想喊,喊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

      真菰和健太不在了,再也没有人会替她擦掉眼角的眼泪,也没有人会搂着师妹笑成傻子。

      “音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音叶猛地回头。

      真菰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还穿着那天走的时候的那一套衣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傍晚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也有影子,和音叶的影子并排躺在地上。

      “真菰姐姐……?”音叶的声音抖得厉害。

      真菰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音叶的头。

      “能感受到我吗?”真菰问。

      音叶愣住了,被真菰抚摸过的头发微微地发着热。

      “能。”她说。

      “那就不是梦,”真菰收回手,笑了,“我昨天来的时候,你还看不见我,我才走半个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睡觉也没睡不好,还要我哄着睡。”她的语气中带着嗔怪。

      音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真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最喜欢的眼睛,她说话时微微弯起来的嘴角。

      “你……你回来……你是……”

      “回来看看你,”真菰说,“走了很远的路,那边的事说不清楚,能回来陪着你们简直再好不过了。”

      “可是那封信……”

      “我知道,”真菰点点头,“师父收到了,我死了。”

      她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音叶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从最开始的几滴眼泪变成号啕大哭,真菰就在一旁无奈地看着她哭,没有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等音叶的哭声小一点了,她才开口。

      “我本来想早点来的,但是找不到路,”她说,“雾太大了,绕了好多天,才找到回来的方向。”

      “真菰姐姐……”

      “你别怪师父,”真菰说,“他瞒着你,是不想让你难过,他每次都这样,之前也是一个人扛着。”

      音叶想起爷爷站在屋里对着木匣的背影。

      “健太哥哥呢?”她问。

      “他去找他父母了,过段时间再来,”真菰说,“我们做了约定,最后一定都会回到这里的。”

      音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了。音叶感觉到她的手是温热的,跟活生生的人一样。

      “别哭了,”她说,“我以后一直都在这里陪着你。”

      音叶拼命忍住眼泪。

      “我问你,”真菰说,“这些天练了没有?”

      “练了。”

      “给我看看。”

      音叶走到空地中央,摆好姿势,脚分开,腰沉下去,肩放平,手抬起来。

      然后她开始挥刀,一下又一下,动作比第一次练的时候熟练多了,她知道真菰在看,她能感觉得到。

      音叶听见风的声音,很轻、很短,从木剑划过的地方吹起来。

      “停。”真菰说。

      音叶停下来,回头看她。

      真菰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伸手握住她握刀的手。

      “太紧了,”真菰说,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新摆好位置,“我说过的,不能攥太紧,你还是太紧张了,没有感受剑的存在。”

      “还有脚,”真菰绕到她前面,蹲下去,用手拍了拍她的脚踝,“分开的幅度不够,你再分开一点,要和肩膀差不多宽。”

      音叶照着真菰说的做了。

      “腰再沉一点。”

      “肩放平。”

      真菰站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将她的动作检查了一遍,等到彻底满意才停下来点点头。

      “差不多了。”她说,“以后就这样练,保持这个动作,每天都练,我们音叶这么厉害,肯定会进步的。”

      音叶站在那里,看着真菰,心猛地揪紧。

      “真菰姐……”

      “嗯?”

      “你……你真的在我身边吗?”

      真菰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然后她上前一步,将音叶搂入自己怀中。

      “会的,”她说,发出的声音带着胸腔一同振动,“我一直都在你们身边。”

      音叶的眼泪又要涌出来。

      真菰抱了一会儿,松开音叶,伸手指了指她胸口的位置。

      “这儿,”真菰开口,“你挥刀的时候,我就在这儿看着,你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发呆的时候,我都在。”

      音叶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那我要是练得不好呢?”

      “那我就生气,”真菰笑着说,“气得在这儿直跺脚,你感觉得到吗?”

      音叶噗通一下笑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太阳快要消失了,属于天空的蓝色时间到了,温度也在不断地下降。

      真菰的身子还是实实在在的,可是她站在那里,身上落满了太阳的余光,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真菰姐姐,”音叶喊住她,“我……我会好好练的。”

      ——“我会练到像你那么快。”

      ——“我会……”

      音叶想说的东西有很多,想说我会替你报仇,想说我会把害你的鬼杀掉,想说很多很多。可是真菰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

      “不要说那些,”真菰说,声音轻轻的,还是那么温柔,“你就好好活着,健康长大,好好练习,帮更多的人活着。”

      音叶说不出话,只是点头,真菰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真菰笑着说,眼睛弯弯的。

      音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拼命记住她的样子,从她的眼睛到鼻子再到她笑起来的嘴角。

      真菰转过身,走了两步,想起来什么,回头看她。

      “对了。”

      “嗯?”

      “那个……”
      真菰想了想,好像在想怎么措辞。

      “你告诉锖兔,让他别逞能。”她最后说,“难过就该伤心,累了就休息,别总是顾着别人的心思,这不是男子汉的表现。”

      音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真菰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踏着晚霞,走出一段路,背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可是直到她转过那道山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的身子一直都是可以摸得到的,有触感、有气息、温热的。

      音叶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锖兔过来喊她吃晚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刚刚被掰开她的手指,还留下余温。

      一直到手上的温度变凉,音叶才收回手,往回走,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山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小溪潺潺的流水声,还有不知名鸟儿的咕咕叫。

      但是音叶知道,真菰在那儿,一直在这儿。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音叶看见锖兔站在那里。少年盯着她,没问她去哪儿了,没问她为什么眼睛红红的。

      音叶走到他面前,站定。

      “明天开始,”她说,“你陪我练。”

      锖兔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屋子里,爷爷又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有山上的野菜,还有去镇上买来的肉,还摆着精致的和果子糕点。

      音叶的鼻头又酸了一下,她揉揉鼻子,稳定好情绪,坚定地朝坐在那里的培育师开口:“爷爷,请允许我和锖兔一起训练,我不会让您再失去任何一个孩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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