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至凛冬之后》桔桔栗

62、第 62 章 不要走

　　“咳咳咳咳……”
　　掐住脖子的双手消失，黎晨阳下意识吸了一口氧气，却被咽喉的疼痛联合呛住，咳嗽不止。他本能地蜷缩着身体，捂住疼得像快要断掉的脖子，一边咳嗽一边贪婪地大口呼吸。

　　渐渐的，意识回归，昏昏沉沉的大脑勉强重新获得思考的能力。眼前如墨的黑暗空间，让他茫然地伸出手指探了探。

　　有风，却不知道从哪个地方灌进来，阵阵寒意也让人控制不住哆嗦。

　　桃子……

　　对了！桃子和父亲去哪里了？黎晨阳惊觉想起今晚发生的噩梦，他想要寻找，可一转动脑袋，脖颈就是钻心的疼。

　　“桃……子！”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强行挤了出来。

　　直觉告诉他，光喊也无济于事，他等不到桃子的回应。那个时候，失去意识的恍惚间，他看见了她的异常。

　　楚青曾说的，绝望、怒、怨等等负面会她让滋生恶念。
　　——不小心让她有了恶念？李佳佳，你这是怕自己那张嘴说错话吗？唔……别打别打，及时阻止就好了，当然啦也可以找我这个大师驱散，也可以唤回她的理智，靠她本身的意志力压回去。
　　——啊！一旦成型，就没办法了。只有按照我先前说的程序走了。

　　千般万般小心，没想到自己终究成了导火索。
　　此刻黎晨阳深信，自己仍在屋子里，必须要找到她，阻止她。

　　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

　　黎晨阳尝试从地上爬起来，手臂和腿、背的疼痛让他几番失败。没有力气了，除了疼，他没有丝毫多余的力气来支撑身体，像一块搬不动的大石头。

　　于是他转动眼球，尽管在一片漆黑中，什么也看不见，也盼望着，能察觉到哪怕一点点不对劲的地方。紧接着，他咬牙强忍着疼扭头，幸运的是，他果然看了那道熟悉的粉色身影。

　　只是……

　　黎晨阳呼吸一滞，“……桃子？”

　　桃子的周身包裹着黑雾般的东西，不断渗进她的皮肤。身体，似乎比平常看起来更有实体感，那双不再透明的脚踩在地面，朝着已经晕倒在地的黎成走去。

　　黑雾代表什么，他知道，也亲眼见过。桃子，在堕恶灵！

　　“桃子！”

　　冷汗顺着黎晨阳的脸颊往下滴，他也管不了身上的疼痛，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桃子不要！”

　　他刚站起来，身体便不受控制往前倒下去。再抬头时，桃子已经利用那黑雾将黎成的脑袋裹住，整个人被高高拎了起来。

　　“桃……咳咳咳咳！呼咳咳……桃子！”黎晨阳将嘴角溢出的血在袖子随手才擦掉，用手肘为拐杖，撑在地面，拖着下半身一点点朝她爬过去。

　　“桃子……快停下来……快醒醒……不能，不能杀他。”

　　“我相信楚青他们会来帮助我们的，你说……希望我不要有事，所以我会没事，我也希望你不要有事！桃子……快醒醒，快醒醒！”

　　缠绕黎成的黑雾速度慢了下去。黎晨阳憋着一口气，爬到了桃子的身旁，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碰了碰桃子的手背。
　　冰凉的触感传递了过来。是因为恶力的原因吗？让桃子暂时拥有了实体，就跟……就跟之前那只恶灵一样。

　　桃子低下头，垂眸瞥向他。那双血色的眼睛充满对[杀伐]欲望的渴求，她不悦地皱了皱眉，冷声道：“杀了他，你就自由了。为什么要阻止我？”

　　“他死了，你就能活。”她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男人，手臂缓缓对着他抬起来，浓雾聚集，指甲被一只只染成了黑色。
　　桃子扯起嘴角露出狰狞地笑，这样的她，那么陌生，可怕。

　　黎晨阳抓住她了手，不让她进行下一步。

　　“他死了，你就没了自由！”他凄怆的大喊：“他死了！你就不再是你了啊桃子！”
　　“不该变成这样的……”

　　“我的自由……由我决定。无论他死不死，我都会活下去，我会一直反抗然后努力活着。就算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我也要活，总会找到活下去的方式，而不是在这件事上……拿你去换！”

　　“如果是这样，那我宁可死！”

　　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半跪在她的身侧，另一只紧紧握住那只毫无温度的手，企图用自己残存的温暖她，“是你给我带来希望的开端，我还没来得及回报，却害你变成了这样。桃子，你已经为我做的足够多了……让我也帮助你一次吧……”
　　“桃子，不要被它控制。”
　　黎晨阳的声音越发虚弱下去，他将额头贴在她的手背，“快回来吧……我们约好了还要找回你的记忆，约好了下次聚会……不能没有你……桃子，我不会死。”

　　“不要变成自己讨厌的存在，这不是善良的你，应该有的结局。桃子，拜托你……”

　　他的身体一点点松懈，最终彻底脱力倒了下去，就在接触地面瞬间，一团黑雾托住了他，然后缓缓放在地上。

　　尽管意识再次模糊，抓住她的那只手，也用尽所有力气拽着不肯松开，桃子随着他的瘫倒，也跟着跪坐下来。
　　猩红的眼眸瞪到了极致，源源不断往体内灌的黑雾停了下来，片刻后，那些黑雾竟开始有了倒退的迹象，从她身体中抽离。
　　所有浓雾渐渐收拢，凝成精华般的存在，悉数围在她身边。屋内恢复了它昏暗，但透过阳台洒进来的夜色依稀可视那变得混乱不堪的环境。黎成身上浓雾也松散开，像块烂泥重重跌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唔……”

　　桃子甩开黎晨阳的手，捂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些记忆的拼图一块块掉落，碎片在混搅，搅得她苦不堪言。

　　眼睛一闭一阵，她站在阴云雨雾下，亲眼看着一场车祸的发生，浓烟滚滚，哭嚎一片，乱作一团。
　　血在的破铁中流淌，混着雨水在地上蜿蜒。青发的中年男人不断搬动畸变的车门，透过缝隙安抚里面的人。
　　他离开了，于是她便走过去，透过缝隙往里看，看见妇女失血晕厥，看见自己那张狰狞嚎叫的脸，听见自己的哭喊。
　　——妈妈！先救妈妈！

　　她吓得跌坐在地，手却按在血泊中，血源源不断地从车子各个角落不断流出来，淹没她的脚、腿、上半身，仿佛掉进去了血湖之中，她想大喊大叫，可所有的情绪就像困在壳子，而壳子毫无反应，任由身体往下沉。

　　再眨眼，来到了堆满仪器，仅有滴滴答答声作响的房间。靠在玻璃窗外，望着里面病床的白发中年男人失声哭泣——

　　——瑶瑶，妈妈她……

　　“那个时候，如果他们再来得快一些，如果听了你的话……妈妈或许也会得救。可惜啊……”

　　她猛地捂住耳朵回头，却不见在耳边低语之人的身影。

　　她转身逃跑，却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再抬头，来到了彻底不见光影的屋子。
　　空荡荡的房屋窗帘紧闭，玄关透着唯一的光，一道背光的身影站在屋外，将门轻轻合拢。
　　“不要！”她冲过去，一股力量将她无情地弹了回来。
　　转眼，崭新的家具顷刻间被灰尘掩盖，就连自己好像也被蒙在其中，跟着朽坏。她连忙起身拍掉，抱住身躯缩在桌底。

　　“你会一直被困在这里，一直……他们没能救下妈妈，也没能救下你，甚至，还将你困在这里，直到你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的消失——”

　　又来了。这个声音又在她的耳边凄凄切切。

　　“闭嘴！我不会相信你！”

　　哀怨的声音不顾她的抗拒，自言自语：“只要接受它的力量，你就能离开这里，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没有人会阻拦你，你将永远保持这副样子，无拘无束……”

　　“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滚开！我不需要你！只有小太阳他们才能帮我，不是你！”

　　“小太阳？啊~你想想小太阳，他的父亲没有死，以后可能还会再找上门。你要是任由自己消散，下一次他说不定就没有今天这个好运气了，他会死……”
　　“你杀了那个人渣，是为民除害。小太阳才是骗你的，你拥有了保护大家的力量，依然可以一直跟大家在一起，不用害怕消散……这不正是你所期盼的吗？”

　　“我没有……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你有。好孩子，不要拒绝我。”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形如她自身的影子凑了上来，拍着她的背轻笑：“你我不分彼此，今日一切，皆是为了我们今后。”

　　她抱着脑袋，抓扯着头发，“不……！”
　　萦绕桃子的黑雾重新有了动静，一面不断灌回她的身体，一面又在剥离退散。

　　黎晨阳动了动嘴唇，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遍又一遍喘息。他不断眨着沉重的眼皮，望着她，眼泪不断从眼角滚落。

　　“咚——！”

　　一声敲响阻断思绪。

　　“咚——！”

　　紧接着又是一声。

　　声音的方向来自玄关，来自紧闭的大门。门在敲响中震动，一团白色的雾飘了进来，落在地上聚成了一只猫。

　　它炸着毛发，看了一眼地上的黎晨阳，身体贴在墙边想要靠近，又忌惮那团邪恶的黑雾。它对着它呲牙，以此给自己壮胆来到黎晨阳身边，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护住他。

　　“喵嗷！”

　　桃子怔怔地看着白猫，被它那纯净的灵魂吸引。终于，她忍不住朝它伸出手。

　　黎晨阳看见了白猫，认出了它。也看见桃子想要捉住它，他颤动着指尖……努力抬起手腕，试图阻止那只伸过来的手。

　　“黎晨阳！桃子！”

　　这时，门外传来了李佳佳的声音，“你们怎么样？！千万不要事啊呜呜呜……我和楚青来了，警察和救护车马上就到了……坚持住……”

　　她举着从楼道拿来的灭火器，不断砸着门锁。掀开阵制一角，让白猫进去的楚青收起手势，本想接过灭火器他来砸，不料李佳佳一把将他推开，“我出力，你来喊！”

　　黎晨阳遭遇不撤，天象异变，屋内此时又一片安静，恶气躁动，楚青猜测伤害黎晨阳的父亲现下极大概率遇到了情况，失去了威胁。

　　只是，不知道他和黎晨阳到底怎么样了。如果桃子动了杀心，杀了他……

　　楚青想到这里冷汗就直冒。
　　他转身趴到楼道窗户，将半个身体探出窗外，往天空看，只见上空的阴云正在消散。他心中一喜，暗暗松了一口。
　　黎晨阳，说不定没事——但这个程度远远不够，桃子堕恶灵，现在全靠她的一念之间。

　　紧接着，楚青来到门口喊道：“桃子！守住本心，不要被蛊惑。有我在，我会想办法将那些恶臭玩意通通驱得一缕不剩！只要你坚持住！再坚持一会儿！”

　　“我保证，你不会有事！黎晨阳也不会有事！作恶之人也会受到他应有的惩罚！”

　　“李佳佳！使劲砸！！哎呀我来！！你去找人来帮忙！！！”

　　你听，桃子，他们来了。
　　李佳佳和黎晨阳来救我们了，我没有骗你。还有张叔，你的爸爸，他也会来到这里，你们会再次见面。所以啊，桃子……

　　黎晨阳望着那粉色身影化作一缕黑烟，狼狈地卷席一阵风，窜向玻璃门碎裂的阳台，逃脱离去。只留下所过之处，挥动的窗帘在夜中飘扬，以及满屋狼藉。

　　不要走。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