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至凛冬之后》桔桔栗

52、第 52 章 冬日蝴蝶

　　听到这话张文忠的脚一软，一屁股跌在地上。

　　聪哥见人懵了，啧了一声跑上去拉他。他一把捏住聪哥的胳膊，焦急地问：“怎么了？我阿爸怎么了？”

　　聪哥瞧他失神落魄，欲言又止地说：“……上山！摔了一跤。”

　　上山？！上山找他吗？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到阿爸上山的原因。
　　张文忠冒出了一身冷汗，伸手打了自己一耳光，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和聪哥往家赶。回去的路上他心里直懊悔早上的时候应该把话说清楚。不让他们担心。

　　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拎不清事，这像什么话？！

　　聪哥边跑边气喘吁吁地说：“我去坡上收菜，路上看见嬢嬢正扶着大伯哩，我说帮忙，嬢嬢不让，她非推搡着让我去找你……我才知道你又回来了。”

　　张文忠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颤着声音问：“你知道我阿爸那里摔伤了吗？严重吗？人状态怎么样？”

　　“脚崴了，走不了路。”聪哥说完，忽然指着一个坎，“你看，就是这里摔的！”

　　这是一个半米高的坎，年轻人好说，老年人一摔指不定有什么事。他心中一紧，加快了跑的步子。

　　回到家，看见阿妈正照顾着躺在椅子上的阿爸。阿爸的左脚放在凳子，脚脖子又肿又青。

　　看到张文忠回来，阿爸起了起身子，承受痛楚的脸挤出一抹笑说：“没得事的。”

　　张文忠立刻红了眼眶，过去牵着阿爸的手，喊：“阿爸呀，对不起……去医院，我带你去医院！”

　　阿爸摇了摇头，“不打紧，我没啥事。”

　　“哪里不打紧？！你们这种老人家磕磕碰碰最可怕！”聪哥站一旁劝说：“赶紧跟着文忠去医院看看吧！有伤早点治，有病早点医！就算没事，也让文忠安个心不是？回来的路上他人都吓傻了！”

　　张文忠抹去即将掉下来的泪，“我答应过姜瑶，要照顾好你们……去医院吧阿爸。”

　　“老头子，去看看吧……”阿妈蹙着眉，看着并无血缘的父子二人那两头白发，说：“去看看。”

　　*

　　张文忠带着阿爸去往县里医院仔仔细细做了整套检查过后，所幸，除了脚伤，其他并无大碍。处理好伤，当天便出了院。

　　等回到村子，已经是深夜。

　　阿妈端着一碗熬好的粥来到院子，递给坐在石凳上出神的张文忠，“喝点粥吧，不烫了。”

　　张文忠笑了笑没有接，轻声问：“阿爸呢？”

　　“睡着了。”阿妈又把往往他面前送了送，“今天一定很累吧？吃点东西你也早点歇息。”

　　知道拗不过，张文忠接过碗，“谢谢阿妈。”

　　他搅动勺子，却迟迟没有送进口。

　　阿妈坐在张文忠旁边的凳子上，盯着院子里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看了一会，说：“文忠啊，谢谢你。”

　　张文忠一怔，缓缓扭头看向阿妈。

　　这十年来，阿妈也老了不少，一双慈爱的目光在失去女儿和孙女后总带着哀愁。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一直在痛吧。
　　如果阿爸今天真的出了什么事，她又该怎么办呢？

　　“都怪我今天一句话不说跑到山上，害阿爸受了伤……”张文忠感到深深自责，“我不该这么不明事理，居然会做出这种任性的事……要是阿爸有什么事，我该怎么面对阿妈你，我该怎么兑现答应姜瑶的承诺……我又该……”
　　又该怎么办？

　　“可是文忠啊……”听着他含着痛苦的语言，阿妈带着叹息说：“我们也不想你有事。”

　　阿妈转过头，看着他说：“我们不想再失去你了。至少，不要在我们之前。”

　　“我知道你从未放下她们，我知道你心里满含苦楚，也知道你承受的艰难和迷茫。尽管如此，我和老头子也希望你能好好的，继续往前走下去。”
　　“过去我们不说过去，未来我们不叹未来。瑶儿她也一定希望我们都好好的。”
　　“从前觉得别扭，不好意识说。现在我想说，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也谢谢你的付出。”
　　“所以你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淡黄的灯光打在阿妈身上，阿妈对他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张文忠低下头，往嘴里大口大口送粥。白粥的滋味是咸咸的。

　　一碗粥下肚，阿妈的手就伸了过来，“再吃一碗。”

　　张文忠一时间哭笑不得，阿妈又开始疯狂添饭模式了。

　　“那就再来一碗吧。”张文忠说。他将碗递了过去，突然一只蝴蝶从眼前飞过，并短暂的停留在了碗沿上。

　　“飞蛾？”阿妈有些惊讶，她弯腰仔细看了看，“是蝴蝶？！”

　　张文忠端详着它，这是一只普通的白色蝴蝶，没有华丽的花纹，通体雪白。就像……晶莹剔透的白色雪花般。
　　白天，他已经见过一次了。

　　他听见阿妈说：“冬天居然会有蝴蝶，好不可思议呢。”

　　“是啊。”
　　张文忠凝望着缓缓在黑夜隐去身影的小小蝴蝶，轻声回应。

　　冬天出现了蝴蝶。

　　似乎，他的浮躁和迷茫，随着蝴蝶的消失，也被带走了。

　　睡前，张文忠想起什么，从口袋摸出了手机，刚打开一看主屏就显示居然有好几条未接来电，皆是备注为“老黄”的人打来的。
　　是黄老板。
　　因为担心手机铃声吵到阿妈阿爸，他每次回来都会把手机调成静音，完全没有注意到。于是他赶紧点开未接来电下面的短信栏，果然看见了黄老板给他的留言。
　　看完留言后，他迅速给老黄回了消息简单说了下自己今天的情况。
　　[麻烦你了老黄，帮忙照看几个孩子。对了，你要是不介意，再包他们吃饭吧。]

　　之后，他本想给黎晨阳打电话，但看了看时间稍犹豫片刻后，打开了微信。

　　[张叔，您去跑车了吗？对不起，我再次为之前唐突道歉，等您回来，希望我们再好好谈谈。]
　　入目，他便看见了黎晨阳的微信留言。

　　不止黎晨阳，他还看见了李佳佳的留言——[张叔！啥时候回来呀，我们被欺负了呜呜呜……快点回来给我们做主！(兔子哭泣表情包)]

　　楚青：[张叔，拜托你快回来~快回来~(兔子祈求表情包*6)]
　　楚青：[张叔呜呜呜，不要不理我们，不然我们就把你的店卖了！]
　　楚青：[张叔嗷嗷嗷~]
　　楚青：[张叔，您看到以上消息请忽略，不是我。另外请您回来吧，或者回李佳佳一个消息也行，不然我要被她掐死了。救我。]

　　“噗——”张文忠没稳住闷闷笑了两声。

　　他按下键盘——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这边有点事，过两天回。]

　　[到时候，我们重新坐下来，好好谈谈关于瑶瑶的事吧。]

　　*

　　次日。

　　黎晨阳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查看手机，在收到张文忠发来的消息时，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接着迅速与李佳佳和楚青互通了消息。

　　桃子的事，总算有了进展！

　　“再等几天，桃子——”黎晨阳望着睡在客厅毛毯的粉色身影，柔声说：“你可以不用再被束缚了。”

　　黎晨阳怀揣着雀跃的心情，昨晚忧愁一抛脑后。他迅速收拾好，照常去超市上班。
　　刚进街口，远远的，他就看见李佳佳和一名街道清洁阿姨站在超市门口。隔壁的奶茶店还关着门，显然李佳佳也刚来不久。

　　李佳佳叉着腰背对着他，不知道在跟那位阿姨说些什么，起伏的肩头可以看出她很激动。那阿姨也在指指点点，比划着。

　　黎晨阳心有一惊，担心莫不是她跟阿姨在拌嘴，加快了脚步上前。

　　他拍了拍李佳佳的肩，问：“怎么了？”

　　李佳佳回头，只见她皱着眉，表情很不满。她语气激动地说：“我刚来，就碰见阿姨跟我说昨晚不知道是谁，在张叔的超市门口丢了许多烟头和易拉酒罐。”

　　她很嫌弃地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位置，“还在那里吐了一地！！！！”

　　黎晨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里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地面只剩下未干的水渍。

　　“对呀对呀！”清洁阿姨朝门口走了两步，激动地说：“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你看嘛！吐了一大堆，汤汤水水还溅得到处都是！又臭又脏！我可清理了好一会！”

　　李佳佳嫌弃的嘴角就没下来过，虽然味道已经散去，她还是捂着鼻子说：“阿姨你不用讲那么细啦！”

　　阿姨说：“这条街吃的喝的多，大有喝醉了乱吐乱尿还乱拉的，那好歹是在犄角旮旯，这跑人家店门口又丢垃圾又吐的，真不晓得是什么样的人唉怎么这么没素质！”

　　清洁阿姨絮絮叨叨又含糊不清地连续说了很多话，她说自己经常受到张叔的照顾，夏天送她冰水，请她进超市乘凉，冬天送手套，拆货不要的纸板也会给她留着。
　　由此可见张叔人缘还不错，所以阿姨一发现他店门口变成这样第一时间做了细致的清洁。

　　不过说到纸板，自从黎晨阳来了之后，纸板都被他默默收着卖了。

　　经过阿姨这么随口的一说，黎晨阳看了看她。佝偻的背让阿姨的身躯更显矮小，层层叠叠的旧冬衣将她躯干裹得鼓鼓囊囊，但一眼能看出很瘦。
　　虽瘦好在精神头足，脸上笑得腼腆又真诚。

　　黎晨阳见过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来店里主动要纸板，但都曾被张叔一口拒绝，其中，并未见过这个清洁阿姨来。

　　“刚好，店里有几个昨天拆出来的空纸壳，”黎晨阳对阿姨说：“您要是不嫌弃，就带走吧。”

　　闻言，阿姨顿时喜笑颜开，“不嫌弃哦！不嫌弃！”

　　奶茶店的纸壳原本也被黎晨阳包圆了。此时李佳佳见状，用胳膊肘拐了拐他，说：“哟，格局呀！”

　　随后转头笑嘻嘻对阿姨说：“我们奶茶店里也有一些，一起吧！”

　　她说完，蹦蹦跳跳跑去开门，已然把方才听到的糟心事抛之脑后。

　　黎晨阳走到超市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对准了锁孔正准备开锁时，漆黑的锁孔让他手一顿。
　　他带着疑惑放下钥匙，弯腰凑到锁孔前仔细看了看，接着用手指轻轻抹了抹，上面蒙着的物质被轻易擦除，锁孔恢复了它本来的铜色。

　　黎晨阳捻了捻指尖，是灰。
　　灰堵住了锁孔，于是他又吹了吹，一股淡淡的烟味瞬间反了回来，是烟灰！

　　居然有人恶劣到故意在锁孔上灭烟头吗？

　　黎晨阳皱了皱眉，从衣兜里拿出纸巾仔细擦了擦锁孔，才用钥匙将门打开。接着他便进去将放在杂物间的纸壳抱了出来交给阿姨。

　　阿姨接过来，一边往自己清洁车上放一边夸赞道：“你把纸板弄得好整齐哦，都不用整理了。”

　　正好，李佳佳也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纸箱出来了，她挠了挠头，听到阿姨的话说：“就这些，不多。有些是我刚刚腾出来的空箱子，还没拆。”

　　“没事没事！”阿姨摆摆手说：“你们能给我就感激啦！”

　　“以后店里有了纸壳，阿姨你直接过来拿就行。”黎晨阳弯腰拿起一个没拆的纸箱，麻利地用小刀划开底部胶布，将其折叠起来，“我给你留着。”

　　李佳佳也学着他的样子，附和说：“我们奶茶店也是！”

　　阿姨脸上顿时挂着不好意思的笑，“谢谢啊小姑娘，小伙子。你们心真好，好心有好报的！”

　　“哪里哪里，阿姨才是好心好报~”

　　李佳佳和阿姨打哈哈闲聊时，一声细小的啤酒瓶滚动声吸引了黎晨阳的注意，他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扫了一眼。
　　只瞥见一道模糊的黑色尾影拐进了岔路口的小巷子，似乎是穿了一件黑色长外套。
　　而在离巷子不远处的地上，一只玻璃啤酒瓶咕噜噜打着转，磕在地面发出哐当当的声音。

　　黎晨阳盯着翻滚的瓶子，心头莫名一跳。
　　好像……从刚刚开始，便有一双眼睛将他紧紧盯住，直到啤酒瓶响动才得以结束这暗地里的凝视。

　　“……”

　　出神之际，一只手突然搭在他的肩上，他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就听见李佳佳的声音说：“瞅啥呢？”

　　李佳佳看了看自己悬空的手，又看了看黎晨阳那张略微紧绷的脸，随即笑起来，“抱歉抱歉，不是故意吓你的。”

　　“在看什么呢，这么认真？”接着她顺着方才黎晨阳注视的方向打量。

　　黎晨阳微微摇了摇头，“没什么。”

　　“哦。”

　　李佳佳把黎晨阳手上最后一块纸板拿走，递给了阿姨。
　　阿姨捆装好后又连连道了好几声谢，推上清洁车继续往街道深处走，恰好路过那只停在电线杆旁的啤酒瓶时，顺手将其捡起来丢进了垃圾筐里。

　　紧接着，那阿姨来到了小巷子口，她突然停了下来，朝巷子里望了两眼。不知道看见了什么，阿姨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的唾弃姿态。

　　李佳佳已然回到奶茶店做营业准备，黎晨阳站在超市门口，某种预感迫使他停下来目睹了这个过程。
　　他稍稍转动右脚，莫名的，想要上去探个究竟。

　　下一秒，他扭回脑袋，一脚踏进了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