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至凛冬之后》桔桔栗

45、第 45 章 缝合线

　　张文忠不喜欢冬季，空气中说不出是干燥还是湿润，衣服摩擦会发出噼里啪啦的静电，脚下霜打的草叶被冻结，踩着嘎吱作响，裤腿被露珠打湿，泥泞霸占他的原本干净的鞋子。

　　呼出的气息一口接一口，一口接一口融入薄雾中。

　　总之，所有的所有，一切，都令他烦躁不已，又纠结万分。心中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咽下去的口水刺激着喉咙的刺痛。

　　他翻过山坡，踏过小路，来到了两座坟墓前。

　　对比路上经过的其他不知名，长满杂草亦或者虽打理仍留有草根的小土坟，这两座坟墓上干干净净。
　　明眼都无需细看，就知是被人长期打理和不断修缮的结果，就连墓的四周长满的不是杂草，而是花枝。
　　花枝叶茂盛，却修剪有序。不四处攀缠，而是顺着支架生长，没有杂乱枝丫。

　　如果是花季，如果是天气晴朗的一天，这里又会是另一番景况——

　　张文忠说：“抱歉啊……我又来了。”

　　明明不久前——过年那会他已经回来过，并待上了好几天，天天去看望她们。

　　这还没过多久，又来了。张文忠想，不要觉得他烦呀！
　　他清理掉之前贡品，谄媚又积极地摆好带来的鲜花和水果。

　　之后和以往来时一样，逗留。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絮絮叨叨地说些口水话，而是默默的呆呆站在墓前，良久。

　　响午时刻，雾仍然笼罩山坡之中，没有褪去的迹象。雾雨蒙蒙，让张文忠乱糟糟的头发上挂着一串串小水珠，打算猝不及防准备大落一场雨的阴沉天气如同张文忠的心情。

　　“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喃喃说。

　　他烦躁地搓了搓脸，短粗的胡须扎着手心。手伸进衣兜，摸出一包烟，刚抽出一只打算点上，身体却突然一僵，随后慌张地将它放回了口袋。

　　“抱歉……”

　　张文忠为自己刚刚差点做的事感到愧疚，他冷静了下来，不知所措地站着，像做错事的小孩，眼睛看着脚前的泥土地。

　　——姐姐她，至今没有得到解脱！

　　这句话几乎折磨得张文忠彻夜难眠。

　　*

　　十天前。

　　2025年1月29日，春节当天。

　　一大早，李佳佳敲开了黎晨阳的房门，提着一袋从自家带来的食物钻到厨房，撸起袖子准备小干一场。

　　习惯浅眠的黎晨阳头脑很快清醒，他穿好衣服，简单洗漱后打算去帮李佳佳。

　　路过客厅时，他看见桃子缩在充气版的懒人沙发里沉沉睡着，便压低了脚步。

　　来到厨房，李佳佳便问：“我桃子姐呢？在旁边吗？”

　　黎晨阳摇了摇头，“在客厅，她睡着了。”

　　听他这么一说，李佳佳有些抱歉地捂住嘴。她响起敲门的时候，已经不能用敲而是砸来形容，本意是让一个人起床给她开门，没有料到桃子也在休息。

　　“哎呀，早知道打电话了。”李佳佳懊恼地说。

　　之前就听楚青说过，桃子会在不定时的状态下陷入沉睡，但实际上李佳佳每次来，都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姐姐总是元气满满地出现在周围，导致她短暂的忘却了这点。

　　黎晨阳平静地说：“没事，桃子睡得很沉，你没有打扰到她。”

　　李佳佳说：“我第一次遇到姐姐进入休眠……”

　　黎晨阳愣了愣，然后说：“我也是。”

　　这不得不再次提醒他们，桃子的状态不容乐观。

　　为了缓解突然沉重的气氛，黎晨阳打开了李佳佳带来并放在厨台的塑料袋。是一袋黑芝麻冻汤圆。

　　“这个我买了好久，今天总算能一次解决了！”李佳佳看见后说。

　　黎晨阳抓着写有净含量1KG的袋子估摸了一下分量，虽然已开封，但好像基本没怎么动过，足足还有半袋子。

　　黎晨阳问：“你是说……这么多的汤圆要在这一顿吃完吗？”

　　莫非不同的地方在春节这天有什么说法，比如拿出来的汤圆要煮完？

　　“是啊！”李佳佳手上动作不停，往锅里敲下了几颗鸡蛋，她说：“按照传统，春节要吃汤圆嘛，本来我是打算去买，但突然想起半年前我买过一袋打折汤圆，结果从冰箱翻出来发现要过期了。”

　　黎晨阳：“……哦。”

　　“所以要赶紧解决掉，”李佳佳从橱柜拿出两个大碗一个小碗，笑眯眯地，“只要有你们俩在，它总算有着落咯！”

　　黎晨阳看着李佳佳把汤圆一股脑恨不得全倒里面，赶紧说：“我早上吃不了太多……你给楚青吧。”

　　李佳佳突然收手，一拍脑门，“对哦！咱们中午也可以吃！”

　　“……”

　　反正就是要吃完。

　　李佳佳将煮好的一锅汤圆按照碗的大小“公平”分配好，她满意拍了拍手，和黎晨阳一起端到餐桌上，突然想起什么，惊道：“糟糕，没有白糖！”

　　她一惊一乍地又想起什么，“欸不对！茶几的糖盒里有冰糖！昨天红烧肉没用完，我塞到里面去了。”

　　“你去叫楚大爷吃食，我去拿糖。”李佳佳一边解开围裙，一边想了想，“我去喊楚大爷吧，我有手段。你去拿糖，然后吃多甜，就自己放多少。”

　　听了李佳佳的安排，刚往卧室走了几步的黎晨阳又倒回来，往客厅走。

　　他轻手轻脚绕过睡有桃子的懒人沙发，蹲在茶几旁打开糖盒很快找到了李佳佳放在里面的一小袋冰糖。

　　正准备起身时，沙发上的人有了动作。

　　原本背对着黎晨阳的桃子翻了一个身，朝向让黎晨阳刚好可以看见她那张在发丝半掩下不太自然的脸。只见她紧抿着唇，眉头微微皱着，双手握成拳放在身前。

　　这幅状态黎晨阳再熟悉不过——梦魇。

　　黎晨阳不清楚她做了什么梦，也不知道灵是否真的会梦魇，还是生前的本能让做出这个举动，他只知道，总在为别人着想的桃子，一定也希望有个人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黎晨阳悄悄挪到桃子身边，轻声说：“桃子，不要害怕。”

　　“大家都在，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

　　桃子似乎听到了他的话，虽丝毫不见醒来的迹象，但神情有所放松。

　　正巧卧室内，隐约传来了李佳佳艰难又费劲的拉扯声，“楚猪！你怎么好意思一直躺着！还在人黎晨阳的屋子，黎晨阳的床上一直躺！赶紧起来！起——来！”

　　又听楚青困意朦胧哀怨沙哑地嗓音说：“……大姐，求你放过我吧！”

　　这番动静，黎晨阳垂下眼睫，面色柔和微微含笑，故作无奈摇头起身。

　　就在他刚站起来的瞬间，目光扫到了桃子的大腿上，他下意识挪开视线，下一秒，上扬的嘴角一僵，又带着不可置信地缓缓望了回去，在那里——
　　有一道几乎难以让人忽视的缝合线。

　　那道细密的缝合线看走势，应是围绕了腿部一圈。直觉告诉黎晨阳，这不是医学缝合方式，而是缝合衣物的针法……

　　黎晨阳的脸色一变，满是震惊地愣在原地。他那双墨黑的眼睛再次看向桃子的脸，眼中充满了心疼的哀伤。

　　缝合线在桃子的右边大腿临近腿根部的位置，平常有裙子的遮挡，根本看不见，如今却因为桃子睡着后无意识的翻身下，让其暴露了出来。

　　*

　　李佳佳拖着楚青出来时，黎晨阳已经吃完了一半的汤圆。

　　楚青像块泥巴被李佳佳糊在凳子上，李佳佳把一大碗汤圆推到他面前，“吃！”

　　“都说了我不吃。”楚青的脸滩在桌上，他艰难睁眼看了看腕表，“才八点……大姐，大过年的也要折磨我吗？”

　　“我和黎晨阳煮早饭，请你起床吃饭居然说我折磨你，我现在就直接杀了你！”李佳佳跟他斗着嘴，“你看看黎晨阳，都说不出你这么歹毒的话！”

　　“你跟我妈似的。”

　　“那你以后叫我妈！”

　　“……”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道清亮的笑声像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一大早你们就开始拌嘴，太有意思了！”

　　楚青抬起脑袋，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坐在黎晨阳对面的人，咕哝道：“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哪里有意思！”

　　“你凶什么？！”李佳佳大叫。

　　“……我哪有？”

　　不过看见楚青对着空气言语，李佳佳凶巴巴的脸顿时喜笑颜开，“桃子醒啦！是我们把你吵醒了吗？真不好意思哦！”

　　“没有啦！我自然醒的！”桃子笑眯眯地回复。

　　而黎晨阳却没有及时转达她的话，反倒心不在焉地一直埋头吃着碗里的东西。

　　直到李佳佳戳他，他才回神。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了？”李佳佳问他。

　　黎晨阳浅浅笑了笑，编造了一个借口，“啊……我在想怎么把这一大碗汤圆吃掉。”

　　一旁的楚青显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趴在桌子上“噗嗤噗嗤”笑。

　　“楚青，你再不吃，你也吃不下了哦！”这时桃子飘他身旁，带着窃笑不怀好意地幽幽提醒。

　　方才她醒来瞧见黎晨阳桌在餐桌前一言不发地猛吃，说是吃慢了汤圆会“长大”。

　　楚青猛地抬头一看自己眼前的碗，大半碗的汤圆跟他一样，摊开又快要融在一起了。

　　李佳佳捧着自己的小碗站在他面前，脸恰好和桃子凑在一起，二人看笑话似的盯着他：“嘻嘻。”

　　“汤圆汤圆，团团圆圆。”李佳佳说：“不要浪费哦~”

　　吃过早餐，楚青捂着肚子又摊在了地毯上。听到李佳佳说中午也吃这玩意，他直接跪地求饶。

　　三人一灵都以不同姿势，坐的、站的、躺的待在客厅。围着电子小暖炉，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晚上我们去明湖边上放烟花吧。如何？”李佳佳扭头望着各自做着自己事的人说。

　　“烟花？！啊啊啊……”桃子从地上弹坐起来，很有兴趣的样子。

　　李佳佳抱着手机继续说：“那边开放了烟花区，到时候有不少人，非常符合张叔说的安全标准。”

　　楚青打着嗝，回：“随便。”
　　他又补了一句，“俺想回家。”

　　“放完烟花，再各回各家。”李佳佳敷衍地回了一句。

　　她转头又问黎晨阳：“去不去？要去下午我们就出门采购一点物资。”

　　面对询问，黎晨阳放下手中的书，没有着急回复，而是思考起来。要知道，尽管张叔时不时会转一些“工资”给他，但他几乎没有接收过。
　　他常觉得亏欠。
　　本身没有什么钱，那些玩乐的烟花爆竹的花销从来不在他的娱乐范围内，至今除了用在生活用品外和吃食的钱，就只有手中淘的二手文学书。

　　说实话，他有时候会为“钱”而发愁。因为李佳佳和楚青在无条件地为他的生活带来更多的便利，为自己无法回报觉得羞愧。

　　“楚老板请客。”李佳佳会这样说，也会说：“我来请你们。这个用不着，那个我有多的了……”
　　来规避他的窘迫。

　　李佳佳看出他犹豫，于是这一次说：“张叔早上给我转了压岁钱哦，因为黎晨阳你总是不看消息，张叔说他的转账总是被退回，所以你的那份也在我这里。要去的话，到时候我们就用这笔钱吧！少买一些，过过瘾就行。”

　　“烟花呀……好久都没看见了。”桃子在旁边感慨道。

　　说完她就捂住嘴，眼中露出疑惑地神情。她根本想不起烟花的样子。

　　“桃子，你想看吗？”黎晨阳问。

　　桃子眨眨眼，抿着嘴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她出不去。她不能冒险出去。

　　“不行喔。”楚青出声提醒道。

　　“我知道啦。”桃子耸耸肩，无所谓的说：“你们去吧！”

　　他看着黎晨阳笑着说：“小太阳，去吧。要玩得开心哦！”

　　听到黎晨阳他们之间对话，李佳佳咕噜噜转了两圈，转到桃子所在的大概位置，然后说：“桃子要是想看，我们到时候就打个视频电话呗。论科技在这时候的重要性。”

　　“不过冲天的大烟花可能看不见哦，毕竟城里限放，小烟花到时候说不定能看个够！”

　　定好下午的计划后，各自又回到了自己的节奏中。

　　看书的黎晨阳，玩游戏的楚青，逛着购物软件嘀嘀咕咕的李佳佳。阳台的花草在微风中摇曳，屋内暖烘烘一片温馨。

　　桃子抱着双膝，将脑袋搁在上面，静静看着。就算彼此不说话，大家就这么待在一起，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一个人到来，打破了房屋的寂静，与她结识，很不可思议。
　　一群人聚集在一起，知晓她的存在，与她成为朋友，很不可思议。
　　说要帮助她恢复记忆，渡来世，很不可思议。

　　一切的一切来得太快，可是又太短。

　　怎么现在才来啊——

　　她不禁贪心地想，如果时间能够在这一刻永远停滞，该有多好。

　　该来的总是逃不掉的。

　　“那个……”李佳佳最先打破这漫长无言之境。

　　“桃子，关于昨天张叔的到来，你有什么感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