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至凛冬之后》桔桔栗

27、第 27 章 道别

　　[张叔，东西已经给她了。]

　　[好，辛苦你了晨阳。]
　　紧接着，张文忠又发了一条消息：
　　[不用回店里了，今天早点下班吧，做些你自己的事。]
　　[快递记得拿完。]

　　黎晨阳一个月其实有安排几天假期，就算张文忠提前跟他过招呼让休息，他也还是会去。
　　所以按往常，这时黎晨阳一般会说自己没有什么事可以做，然后回到店里。
　　但今天确实有一件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他回道：

　　[好，谢谢你张叔。]

　　他一直惦记着早上的事。

　　——我们不是朋友吗？！

　　关于这个问题，他想应该好好回应，而不是敷衍地说：晚点再说。

　　黎晨阳又拿了一大堆快递，他不得不感叹和惊讶张叔究竟给他买了些什么。
　　在他的心里，一股说不清的暖意缓缓升起。

　　不过现在他还没有心情当场就拆开查看，他想先回家，找桃子。然后和桃子一起开盲盒。她一定会喜欢这个游戏。

　　回去的路很“通畅”。
　　房门口，原本那令他感到异样和不适的感觉消失了，就像回到往常。
　　甚至当黎晨阳大胆的去回想那些发生过的骇人场景，但那段记忆好似被蒙上了一层纱，他想不起来细节，也不感到害怕。像是记不太清了的一场梦。

　　黎晨阳心想，这说不定是好事！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进门后唯一不同于往日的，是桃子没有再怪叫着，扭曲着身体爬出来吓他。

　　黎晨阳站在玄关等待了一小会儿，除了快递袋在他怀里发出“咔滋”的声音，屋内一片寂静。黎晨阳心头一跳，他将快递放在鞋柜旁，和上次还没来得及拆的一起，之后迅速走进了客厅。

　　正欲四处寻找桃子的身影时，一扭头便见桃子坐在茶几旁的蓝色小凳子上。

　　她面朝向阳台，两只胳膊枕在膝上，盯着外面的天空。

　　桃子说有时候她可以趴在那里看到他早上出门和晚上回来。尽管整个屋子对她无阻，阳台的玻璃门黎晨阳也几乎不会关上。

　　风灌进来轻轻拂动着桃子的发丝、裙摆。夕阳的淡金色罩在她身上。
　　黎晨阳愣了愣。这一瞬间，就连他都有些恍惚，桃子是否真的已经死去。

　　桃子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脸上很是平静，和平常他见到桃子，不一样。

　　一个人的时候，是怎么度过的呢？

　　黎晨阳发现，自己从未真正去了解过桃子，反而总在她身上索取有关自己的存在能量。

　　就算桃子知道了自己那窝囊又难堪的过去，她也心怀善意地保守这个他不愿意揭露出来的秘密，一直在用她的方式，默默地积极地鼓励着自己。
　　若不是自己缩在壳里，不肯面对——
　　才会害得总是洋溢着笑的她，为了他这种人而落泪难过……

　　“桃子。”黎晨阳轻轻唤了一声。

　　桃子身躯一怔，她的脸上带着惊讶缓缓回头，眨了眨眼，道：“小太阳？”

　　黎晨阳点点头，“是我。”

　　桃子站起身，眼睛在他身上上下打量，有些迟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就刚才。”黎晨阳笑着说：“可能你在想事情，没有注意到吧？”

　　她确实在想事情，但绝不可能完全听不到玄关的动静。
　　桃子揉了揉眼睛，黎晨阳在她眼中模糊不清，看不清全貌。若不是他熟悉的声音，桃子或许还得辨别好一会儿。

　　黎晨阳身上果然已经下了死灵咒，但似乎被藏了起来，就跟他人一样模模糊糊。

　　门外的东西在咆哮——“怎么回事？！你在跟谁说话？！是那小子吗？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说啊！你不是有话跟他说吗？！快说快说快说！快说！！！！”

　　“就算我看不见他，你别忘了我没有起誓，死灵咒可以让他来我身边，你别想反悔！你没有机会后悔！！是你让我对他下的咒！我可从始至终没有这个想法！！！！”

　　“——桃子？”
　　黎晨阳温和的声音从那急不可耐的刺耳的尖叫声中传到桃子的耳朵里。

　　桃子轻皱眉头，埋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后，再抬起头已然是一副璀璨的笑颜，“嗯！”

　　黎晨阳朝她所在的位置的靠近。

　　“我——”
　　“我有话跟你说！”

　　俩人几乎同时开口，但桃子更先说出来。

　　“小太阳！”

　　黎晨阳的脚下一顿。

　　不等黎晨阳的回应，桃子说：“你说世界很美好。我也是，我也觉得世界很美好。”

　　“我见到的世界很小，如同井底之蛙，只有窗外的一隅天地。但早上的第一抹朝阳，傍晚的彩霞，就算是看不到星星的夜晚。只要看到这些，就足矣让我感到这个世界的美好。”

　　“我想……我希望你也能感受这份美好。”

　　“我知道，我们之间并不一样。所以我的意思是，不要放弃自己。不要抛下自己。要爱自己。”

　　桃子缓缓地，又一股脑地说了一长串。
　　黎晨阳听不见，那夹在在桃子声音中，来自门外轻蔑嘲讽，又不断贬低他的咒骂声。

　　他很认真地听桃子的话，很认真地思考。压抑不住心头迅猛攀升的不安。

　　“桃子！我……”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没下去，他还能看见桃子温柔的笑，和听到桃子说：“今后你一定——”

　　桃子朝他飞了过来，张开了手臂。

　　“要找到通往幸福的…唔……”

　　“砰————！！！”

　　一声巨响伴随沉闷的落地声过后，是漫长的寂静。
　　最后一缕夕阳无情地收拢，世界一片昏暗。

　　黎晨阳的眼睛瞪到了极致，忘记了呼吸，脸色煞白地僵在原地。

　　桃子……倒在了阳台上，失去了意识。如同血液的银白色液体从她的额头和嘴角冒了出来，在地面渐渐蔓延开。

　　“…………桃子……？”

　　发生了什么？！究竟怎么回事？！！
　　一瞬之间发生的事太过突然。黎晨阳的大脑一片空白。

　　黎晨阳颤抖地迈出腿，却也如毫无防备地跟着遭受了猛烈一击般，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

　　“……啊啊……桃子……”

　　黎晨阳几欲起身，手足无措地朝她扑爬过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方才发生的事情此刻在他脑中开始一遍遍播放。

　　桃子说着好像在跟他道别的话，最后的最后，想要拥抱他。靠近的刹那，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震了出去。她的身体撞在了阳台外一道无形的屏障上……

　　在离桃子一步之遥时，黎晨阳伸出想要尝试触碰她的手顿了顿。

　　——快喝快喝！
　　——都不许浪费！我这奶茶用料很讲究，高端奶粉，今年新茶，喝了对身体好！
　　——黎晨阳，你也赶紧插上喝啊，冷了就不好喝了！

　　黎晨阳回想起了中午的时候。
　　楚青经常给大家做奶茶，尤其是晚上快打烊的时候。
　　但他很少催促并积极的在材料上做展示和夸赞，就像是，他都这样说了，无论如何大家都会给面喝上几口。

　　黎晨阳对旁人的眼光一向敏感。饭桌上，与李佳佳欲言又止的摸样不同，楚青一双裹着意味深长的眼睛，毫不遮掩地盯着他。

　　凭简单的臆想当然不能确定是楚青给他喝的那杯奶茶有问题。
　　但他是道士这件事，确是板上钉钉。

　　*

　　李佳佳捏着手里的那封信，在椅子坐到了天黑。她抚摸着印章上面蓝色的小花，每当鼓起勇气想要揭开它时，下一秒又泄气。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她抱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哀嚎。

　　“你怎么这么怂啊李佳佳！怂蛋李佳佳！！干脆去死吧李佳佳！！！”
　　“啊啊啊啊！！”

　　李佳佳猛吸一口气然后憋住，睁开眼。如同进入战斗状态的大角牛，歪着脑袋，瞪着信，手一点点小心翼翼抠着上面的封蜡。

　　“李佳佳！李佳佳！！”

　　远处一声大喊惊扰了聚精会神的李佳佳，她的手一抖，封蜡直接被扯开。李佳佳低呼：“我……去！”
　　她忽视了那呼唤声，无比紧张地检查封蜡是否有损。

　　“李！佳！佳！！！”

　　随着对方越来对方近，失声力竭呼喊的咆哮声震入着她的耳膜，她这才抬起头寻声看过去。

　　李佳佳怔住了。

　　一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从容冷静的黎晨阳，此刻跌跌撞撞，用连滚带爬来形容也不为过，满脸慌张地朝她跑了过来。

　　李佳佳被他的情绪感染，立即将信放进兜里急忙站起身，“你……”

　　刚想问怎么了，黎晨阳就已经冲过来死死抓住了她的肩，连气都不顾上喘，沙哑着问：“楚青……在哪？！”

　　他的紊乱的呼吸干扰了声音，导致李佳佳没听太清，但莫名也跟着他着急，“什么在哪？你先冷静一下再说话吧！”

　　闻言，黎晨阳低下头，大喘了一口气，“楚青，在哪里？”

　　“你知道他住哪里，对吧？”

　　李佳佳完全没搞明白状况，连连点头，“……对，对，我知道。”

　　李佳佳注意到，他的声音颤得厉害，又听他哀求道：“拜托你，求你带我去找他！”

　　“喂……你……”李佳佳抬手轻轻握住他的了手臂。他在发抖。

　　在给她送信离开后的这么短时间里，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能让这样的人慌成这样？
　　身上的衣服也沾满了灰，这是摔了几次？

　　李佳佳拍了拍他的手臂，“你你先冷静一点，发生什么事了？”

　　“那杯奶茶！”黎晨阳抬起头，看向李佳佳茫然的脸，他惊慌未减，笃定道：“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对不对？”

　　那杯给黎晨阳喝的奶茶……李佳佳顿时瞪圆了眼睛，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看出了李佳佳的犹豫，黎晨阳更加确信，他有些绝望地说：“他不能这么做……桃子是无辜的……”

　　“桃子？”
　　就在李佳佳一头雾水之际，黎晨阳告知了一个比他就是爷爷收养的孩子更为令她震惊事。

　　“是张叔的女儿——她的灵魂，一直以来都在我住进去的这套房子里，张叔曾经的家里！”

　　“……什…什么？！”
　　总是追寻“灵”存在的李佳佳，听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竟是不敢相信。

　　“……不……”李佳佳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她的脑海浮现出那位早已记不清脸的姐姐，却仍然记得如花般灿烂又温暖的笑。
　　在李佳佳潜意识里，姐姐早该去往来世迎接了新生才对。

　　“我没有说谎！”
　　黎晨阳失态地晃了晃李佳佳，急得红了眼眶，“先带我去找楚青！他施在我身上的东西伤害了桃子——”

　　“桃子受伤了！拜托你无论信不信，先带我去找他！！求你了李佳佳！！”

　　李佳佳相信黎晨阳的说辞，他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至于是否真是姐姐的灵，现在也不是探究的时候。李佳佳点点头，撒腿就跑，“走！往这边近！”

　　李佳佳带着黎晨阳直往楚青住的地方跑，一边摸出手机。

　　“啧。语音不接，消息不回，电话占线！”
　　她放下手机，转头问身旁的黎晨阳，“你确定他不在店里？”

　　“我已经问过张叔了，说我离开店里没多久，他也闭店走了。”

　　李佳佳此时跟黎晨阳一样，焦急万分。她差点爆粗口，“死小子！”

　　二人加快了速度。

　　“只能祈祷他没乱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