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至凛冬之后》桔桔栗

25、李佳佳 爱之释

　　到黎晨阳离开前，李佳佳都不曾再说得出一个字来。
　　那封信黎晨阳再次放在了她的身旁。

　　她心乱如麻，依旧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想了又想。或许她本早该从全是漏洞的蛛丝马迹之中，发现黎晨阳就是爷爷收养的孩子。
　　又或许……她觉得自己已经有所察觉，只是从未深耕细想，不愿面对罢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
　　联合之前自己在他面前没心没肺的所说所做，竟是在一点点去逼压他，持续往他伤口上撒盐。

　　简直……一塌糊涂。

　　——我都干了什么啊……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透过指尖的缝隙，李佳佳望着那封静静躺在那里的信。
　　她犹豫许久，将其反复拿起又放下……

　　*

　　“爷爷，这是什么花呀！好好看，好小一朵一朵的哦！”

　　2014年。

　　七岁的李佳佳趴在路边，弓着背，整个脑袋快要挨在地上，眼睛并成斗鸡眼仔细地观察着一朵蓝色小花。
　　李梁栋提着她的书包从后面走来，扶着膝盖弯腰瞧了一眼，道：“哦！是婆婆纳哟！”

　　“婆婆？”李佳佳的眼珠转了转，“不就是奶奶的意思吗？”
　　她歪头道：“婆婆纳？好奇妙的名字。”

　　“传闻，很久以前有一位老婆婆住在美丽乡野之中，一年四季，屋外开满了这不知名的野花。她每天坐在这野花丛中缝衣制鞋，盼望着远方打仗的孩子归家——”
　　李梁栋说着将她从地上捞起来，细心地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边继续说：“一年又一年，迟迟盼不到归期。她的孩子年少时离家，不知后来身形高瘦，脚长宽厚。于是衣物年年改，年年改。”
　　“只有不知名的小花伴着她开了一年又一年。”
　　“有一天，这位老婆婆收纳针线的针垫不见了，年老昏花的她摸索在野花丛中，可怎么也找不回她的针垫了。与之一起不见的，还有插在上面的不同大小的银针。”
　　“后来啊，她再也没有缝制过衣物——”

　　李梁栋说得口干，摸起斜挂在身上的茶壶喝了一口水。李佳佳听得起劲，急道：“然后呢？”

　　“然后——”
　　李梁栋擦擦嘴角，拍了拍她急躁的小脑袋，说道：“老婆婆依然坐在野花中等待她的孩子，怀里抱着制好衣物。直到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李佳佳瘪下嘴，“……啊？那她的孩子回来了吗？”

　　李梁栋笑笑不做回答，他看向远方，“再后来啊，那蓝色小花结出的果实竟变成了针垫的摸样，于是，村民给它取名为婆婆纳。老婆婆的坟墓长满了婆婆纳，四季开花，花落结果。循环往复，永伴左右。”

　　年幼的李佳佳听不懂里面蕴含的意义，只略微懂得战争是残酷的。在她看来，这是个不太美好的故事。
　　她依旧歪着脑袋，说：“小蓝花代替老婆婆的孩子，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了。针垫掉进草丛，不是找不到，说不定是小蓝花故意藏起来的。让她不要等了。”

　　“……”
　　李梁栋有些吃惊地愣了一瞬，随即露出和蔼的笑，“上次你奶奶的针盒是你藏起来吧？”

　　听到爷爷这么说，李佳佳的脸立刻红了起来，结结巴巴的也不会撒谎，“没…没呀……奶奶她总爱缝缝补补的……”
　　说着李佳佳委屈转身，“我的校裤，屁股上补丁打补丁……家里又不是买不起新的…而且奶奶眼睛也不好……”

　　李梁栋哈哈大笑起来，“以前生活不好，你奶奶节俭习惯了。不过藏的好！我希望她多把目光留给你。”

　　李梁栋牵起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沿途的路上，李佳佳发现到了人行道外，石头缝中，都有它的身影。
　　“原来有这么多婆婆纳啊，以前完全没有注意到！而且它的花太小了！难怪没人欣赏。”

　　“可你不是发现它的美了？”李梁栋说道：“乖囡，其实婆婆纳还有一个优美的名字。”

　　“是什么呀？”

　　“星之瞳。”

　　“星之瞳？”

　　“没错。坠落在这片绿色大地上的星星碎片，它那蓝色的眼睛始终仰望天际，等待回去的契机。我想，或许它并不需要供人欣赏，只需要做好它自己。”

　　李佳佳沉默了会，问：“我很喜欢它，爷爷！能挖点带回家养吗？”

　　“哈哈哈哈……这是随处可见的杂草。”李梁栋说：“不过你要是想，自然可以！”

　　*

　　李佳佳住在一栋大房子里。
　　而在她的生长环境中，她只有爷爷和奶奶。

　　关系更亲密一点的，便是家里请的保姆阿姨。

　　父亲长年出差，母亲忙于自己的社交圈子，她出色的社交能力帮助父亲谈成一笔又一笔生意。
　　必要时候，会带上李佳佳出入一些场合。于是在外人看来，这是非常美满的家庭。

　　李佳佳从来没有享受过与父母三人的世界。

　　李佳佳的爸爸是位明事理的人，他说：“你当是谁给你的这一切？！你吃的，用的，身上穿的，都比过太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你去看看他们过的什么日子，再来跟我提要求吧李佳佳。”
　　李佳佳的妈妈说：“不要不懂得满足呀，佳佳。爸爸和妈妈很忙，没有时间陪你，但这都是为了给你创造更好的条件。你应该体谅爸爸妈妈才对。”

　　妈妈很温柔，她过来轻轻抱住默默流眼泪的李佳佳，“所以不要无理取闹，你要做个乖孩子。妈妈喜欢乖小孩。”

　　而李佳佳的诉求，只是想要他们抽半天时间，陪她参加小学的入学典礼。

　　她所有再简单不过的要求，从未被实现。
　　渐渐的，李佳佳再也没有求过他们任何事。

　　爷爷奶奶替代了父母的角色。
　　陪她上学下学，参加人生总要时刻。去游乐园、动物园……

　　李佳佳天真以为，他们确实是太忙了，才会无法顾及到她。总有一天，他们一定会回头看看自己。
　　她觉得自己像那婆婆纳，不……像那星之瞳。目光追随着父母，遥望着他们的背影，期待一个契机。

　　直到他们的面容在记忆中变得模糊。这时，他们才缓缓回过头来。

　　她发现，那两双慈爱的眼睛，看的不是她。

　　妈妈诞下一对双胞胎。
　　所以他们的看向的，是她的弟弟们。

　　她的目光也被迫留在弟弟身上。
　　跟着父母参加了弟弟的百岁宴，抓周礼，每年生日，入学、家长会、毕业典礼。

　　终于，父母会带她去游乐园，动物园了。但不是三人，还有弟弟们。李佳佳站在一旁，主动提着买给弟弟的玩具，里面或许也有她的吧？她不知道，但说不定下一个就是给她买的了。
　　不买也没关系，爷爷奶奶会给她买。她有很多，也不需要。

　　“佳佳现在懂事了。”爸爸说。

　　妈妈低头逗着弟弟，问：“刚才逛了几家店你有看到喜欢的吗佳佳？”

　　果然妈妈是记得她的！
　　有！那边有一只小兔子玩偶，从店门口反反复复路过好几次，她也跟着看了好几次，她很喜欢。李佳佳扬起嘴角，还在组织语言时，可妈妈又说：“没有的话就回去了哦。”

　　爸爸看了看腕表，“那就回去吧，晚点有个会。佳佳要什么，你到时候在网上给她买就行。可以吗佳佳？”

　　“啊……”李佳佳的笑容僵在脸上，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立即露出大大的笑颜，“嗯！”

　　有了弟弟，家里多了一间娱乐房，里面没有一样是李佳佳喜欢的玩具和设施。
　　小客厅有一面展示墙，墙上挂满了照片。
　　除了全家福，大多是父母围绕两个弟弟从出生至今的不同时期的照片。
　　角落，是专属于李佳佳的一隅。只有每年的周岁照和唯一与父母的一张合照，是她出生满月时拍下。

　　随着年龄的增长，李佳佳望着那些照片越发明白了一些事情。
　　比如，爸爸妈妈并不爱她。

　　李佳佳很坦然就接受了爸妈不爱她的事实。没有大哭大闹，因为与弟弟不同，如果这样做的话，不仅不会得到关注，一定会让他们感到厌烦吧。

　　——要做乖小孩，妈妈喜欢乖小孩。

　　可以不爱她，但，不能讨厌她。

　　而且，爷爷奶奶爱她就足够了。
　　她知道，爷爷奶奶一向向着她。当爸妈偷偷带着弟弟出去时，他们也会带着她弥补。会为了她而去说教爸爸妈妈。每当这时候，她心里就很高兴。

　　“爷爷跟奶奶永远不会让乖囡失望。”

　　*

　　李佳佳第一次知道“死亡”一词，是在一场与她无关的葬礼上。

　　那是2015年，刚过万圣节，即将迎来寒冬的时分。李佳佳八岁。

　　也是这时候，李佳佳的母亲怀孕不久，休卧在度假岛。父亲出差不归。
　　奶奶住进了医院。

　　不想被独自留在家里的她，执意跟着爷爷李梁栋前往了那场葬礼。

　　听大人之间的只言片语，李佳佳听到了一个还算熟悉的人名——张文忠。

　　她没有见过这个人，只是偶尔在父亲和爷爷商量工作上的事时，躲在书房外偷听的她时不时会听到这个名字。
　　爷爷很欣赏他，总是夸他，要求父亲多跟他沟通，协作。
　　但是父亲，也总是在找各种借口，似乎很不情愿。

　　李佳佳对这位张叔叔充满好奇，想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爷爷这么喜爱。
　　黑色商务车行驶半日，从层叠高楼，条条沥青路到农家田地，蜿蜒水泥路。
　　她马上就要见到了。她压抑着一丝兴奋，看向爷爷。

　　因为出发前，爷爷叮嘱她：“不是去玩，仅限这一天不能调皮。”

　　李梁栋盯着窗外，以往面目带笑，很是慈祥的他，此刻看上去像是更老了几岁。

　　李佳佳懵懵懂懂的察觉到爷爷不开心，心中那一点兴奋也消之殆尽。
　　低头看着和爷爷一样颜色的，黑色的礼服。

　　葬礼办在乡下。

　　来吊唁的人们都穿着深色的衣服。

　　天空下着小雨，空气雾蒙蒙，冷飕飕的。来来往往的人穿梭在一层淡淡的迷雾中。

　　李佳佳牵着爷爷的手刚下车，便见雾中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朝他们疾步走来。

　　那人来到爷爷面前，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老师。”

　　李佳佳昂起头打量他。是个高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粗麻衣。面容憔悴苍白，眼睛红肿，脑袋上白发参半。

　　直觉告诉李佳佳，他就是张文忠。但跟她想象中那意气风发的模样，截然相反。李佳佳皱了皱眉，迷茫不解。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李梁栋拍了拍张文忠的肩，眼中闪烁着泪花，“……文忠啊……节哀……”

　　张文忠撇过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随后低头轻声问：“这是佳佳吧？”

　　李佳佳自己点点头，“张叔叔好！”

　　对方摸了摸她脑袋，露出了一个牵强又难看的微笑。

　　跟随着指引，李梁栋牵着李佳佳进入了灵堂。
　　对比外面喧闹的谈话声，只要人们一旦踏进这里，就变成一副沉重的面孔。连气氛也压抑起来。

　　李佳佳带着好奇转着眼珠打量四周。周围放置了许多带有颜色花圈，花圈中间有大大的奠字。
　　而灵堂的中间，安放着一个冰棺，那里围满了素色鲜花。冰棺旁，还堆着许多纸扎的玩具、漂亮衣物。
　　莫名的，李佳佳迅速埋下头，不敢再细细观察。

　　直到她跟着爷爷走到靠近冰棺位置，学着爷爷的动作仓促地祭拜完毕后，抬起头的一瞬，余光看到了一张挂在墙壁的黑白照片。

　　退出灵堂后，在李梁栋与其他人交谈时，李佳佳便半躲半藏地站在他身后，偷偷地望向灵堂之上——
　　那照片中，是一位比她大许多的女孩子。黑白色也挡不住那女孩璀璨如星的眼睛，和灿烂如花的笑。
　　亲切又令人感到温暖的神情让李佳佳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待到李梁栋得空时，李佳佳问：“爷爷，‘死’是什么意思？”

　　每一个以一对她并不认识的母女为由，上来找爷爷搭话的人，嘴里都会说：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死了，好可惜……之类的话。
　　李佳佳对“死”一字产生了很大的疑惑。

　　李梁栋蹲下来，抚摸着她的脑袋，思考了一会，说：“就是无论多么思念，也无法再见的珍视之人。”

　　李佳佳再一次看向灵堂的冰棺，她还是不太能理解。

　　两天后，冰棺不见了。
　　李佳佳再次见到的，是一座高高垒起来的坟墓。坟墓旁还有一座似乎也是刚立不久的新坟。

　　天空依然下着雨，雾蒙蒙冷飕飕。
　　这次她清晰地看见跪在坟前，心如死灰的中年男人。他更加憔悴了，挟着空洞的眼睛麻木地烧着纸钱。
　　在他身边，有一位以泪洗面，不断安抚他的老妇人……

　　周围嘤嘤哭泣和叹气声萦绕。
　　唯二的笑颜，被镶刻在两座墓碑上。

　　爱女——张月瑶——享年——16岁。
　　爱妻——姜瑶——享年——40岁。

　　李佳佳盯着墓碑上那两张笑颜，再次问：“所以，张叔叔再也见不到阿姨和姐姐了吗？”

　　李梁栋皱着眉，隐忍着泪，好一会才哽咽着回她。
　　“……是啊…是啊……再也见不到了……”

　　李佳佳逐渐瞪大了眼睛，一股哀伤涌上心头。
　　明明她从未见过这位姐姐，却也生出了难舍的情感。
　　她想见一见她，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死”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明白了，终有一天，爷爷和奶奶也会死。
　　到那时候，她该怎么办？
　　所以，她知道了“活”又是什么意思。
　　于是她说：“爷爷和奶奶，要活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