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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从此,人间再无商榆景,也再无秦以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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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了整整一夜。
秦以歌走的那天,窗外的雪大得看不清路,像极了很多年前,商榆景为她排队买糖炒栗子的那个冬夜。
沈知予料理了她所有后事,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宾客云集,只按照她留在抽屉里的遗言,将她火化,骨灰一半洒进了城郊的江,一半埋进了那片梧桐林——埋在商榆景的身边,埋在他们年少初遇的那棵树下。
从此,人间再无商榆景,也再无秦以歌。
商家和秦家都曾想为他们立碑、修墓,都被沈知予一一婉拒。
他记得秦以歌最后清醒时说过的话:“我和他,不需要墓碑,不需要名字,只要风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她欠他一辈子,这一次,终于补上了。
日子一年年过去,京城的风依旧冷,梧桐叶落了又生,生了又落。
沈知予没有再娶妻,也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他依旧在市一院做医生,只是不再上急诊,不再碰惊心动魄的大手术,转而坐诊,安安静静,像一潭再也不起波澜的水。每年下雪的那一天,他都会去一趟梧桐林,带两颗草莓大福,一袋糖炒栗子。
一颗放在树下,一颗自己吃掉。
他从不吃甜,可后来,却习惯了商榆景喜欢的味道,也习惯了秦以歌喜欢的温度。
他从未打扰,只是守着他们留下的痕迹,走完自己的一生。
“榆景医疗救助基金”在十年间遍布全国,救了数不清的孩子。
那些被救回来的孩子,有人长大后成了医生,有人成了老师,有人平平安安过完一生。他们不知道秦以歌是谁,也不知道商榆景是谁,只知道有一笔救命的钱,有两个不曾谋面的人,替他们扛过了生死关头。
商榆景用一生爱她,秦以歌用余生替他爱这个人间。
可惜人间太大,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苏晚晴在监狱里耗尽了一生。
她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机关算尽,争了一辈子,却连商榆景眼底的一丝余光都没得到。而秦以歌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被他捧在心尖上,护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连死亡都无法分开。
狱警在她枕头下发现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是少年时的商榆景,穿着白衬衫,站在梧桐树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女孩身上。
那眼神温柔得,让她嫉妒到死。
***
又一个十年过去。
沈知予老了,头发白了,脊背也弯了。
他最后一次去梧桐林时,手里拿着一个旧箱子,里面是商榆景的日记,秦以歌的信,那枚磨得发亮的银戒,还有一张早已褪色的合影——少年的商榆景,少女的秦以歌,在阳光下笑得耀眼。
他把箱子轻轻放在树根下,没有下葬,没有上锁,就那样放在风里。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像有人在说,好久不见。
像有人在说,我来陪你了。
沈知予坐在树下,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落下,暮色笼罩整片树林。
他轻轻说了一句:
“好久不见,你们终于,再也不用分开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沈知予的脊背猛地僵住,像被冰锥扎进了骨头里。他缓缓回头,看见那个他名义上的妻子,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一件厚外套,鬓角的白发比他还要刺眼。
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找了你三天。”
沈知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这棵梧桐树是他最后的归处,却忘了,这个女人用一辈子的时间,早已把他的所有习惯、所有执念,都刻进了自己的骨血里。
“你又要在这里坐一整夜吗?”她的目光扫过树根下的旧箱子,没有丝毫波澜,“就像你年轻时那样,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等你到天亮。”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她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他:“沈知予,你这辈子,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
“对不起?”她笑了,笑声里全是碎掉的冰碴,“你对不起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是那个在你枕头下藏了一辈子照片的女人,是这棵树,是风里的每一片叶子。”
她把外套放在他脚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沈知予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暮色一点点吞噬,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记不清她年轻时的样子。他只记得商榆景白衬衫的衣角,秦以歌笑起来的梨涡,却忘了这个女人为他织的每一件毛衣,为他留的每一盏灯,为他守的每一个空房。
他捡起那件外套,布料上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他闻了一辈子的味道,却直到此刻,才第一次意识到,这味道里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等待。
他没有再坐下去。
他抱着那件外套,一步步走出梧桐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路。
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守了商榆景和秦以歌一辈子,却让另一个人,守了他一辈子。
他释怀了....
***
后来,再也没有人记得京圈里曾经有一位意气风发的商三少。
再也没有人记得,医院里曾经有一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秦医生。
只有那片梧桐林年年落叶,年年生长。
只有风路过时,会带走一段无人知晓的、爱到燃尽的往事。
他们错过一生,遗憾一生,痛苦一生。
终于在岁月尽头,相拥长眠,再不分离。
从此,世间再无秦以歌,也再无商榆景。
只有那场迟来的爱恋,在岁月的灰烬里,余音袅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