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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萨尔浒 , 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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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1 梦
周马哥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震醒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睡姿不对落枕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好像整个人被人从高处摔下来、摔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疼。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大口喘气。
冷汗把睡衣浸透了。后背贴在凉席上,又湿又黏。
“……操。”他骂了一句,声音沙哑。
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窗外天还没亮。凌晨四点多的光景,路灯还亮着,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楼下那家茶餐厅的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上面那张“旺铺转让”的红纸被夜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周马哥靠在床头,点了根烟。
脑子里还晃着刚才那个梦。
梦里有个人。不对,是两个人。也不对,是两个人挤在一个身体里。
一个叫朱常润。明朝的皇子,万历皇帝的儿子,郑贵妃生的那种。住在紫禁城里,读书习字,逛御花园,听太监讲市井传闻。身体不好,有点敏感,脑子倒是清楚。
另一个叫张明。研究生,做课题卡住了,被拉去做什么测试,然后开始做怪梦。手心有块玉,玉里有星星。
这两个人,挤在一个身体里,打架。
一个说:“我是皇子。那些战场、玉玦、猫,都是落马后的噩梦。”
一个说:“我是张明。那些都是真的。你不记得了吗?曦、玄扈、夜璇——”
然后他们就开始疼。头疼,心口疼,浑身疼。像被人拿锤子一下一下砸。
最后那个皇子赢了。
不是打赢的。是那地方太真实了。皇宫,母妃,父皇的赏赐,太监的服侍——那些东西太具体了,太细了,细到梦里连御花园地上铺的什么砖都能看见。细到郑贵妃抱着他的时候,身上那股熏香的味道都能闻见。
那种真实,能把人淹死。
所以张明输了。被锁进脑海最深处,偶尔露个头,又被压下去。
但张明没死。
他一直在那儿。等着。
周马哥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梦里后面的事,更乱了。
那个皇子养好病,开始听到外面的消息。东北的女真人造反了,努尔哈赤发了什么“七大恨”,跟大明开战。朝廷派了四路大军去打,分进合击,然后——
然后全输了。
杜松冒进,马林迟疑,刘綎孤军深入,李如柏逡巡不前。十几万人,几天之内,全没了。
萨尔浒。
周马哥知道这场仗。写《熵失之玦》的时候查过资料,明军怎么败的,后金怎么赢的,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梦里不是那样。
梦里那个皇子——或者张明,或者两个人一起——在听到萨尔浒消息的时候,“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史书上的记载。是另一种东西。
他“看见”冰雪覆盖的山林里,有明军在陌生的地形上走,带路的“向导”眼神不对。他“看见”有些将领在关键时刻,眼里闪过一种非人的冷光。他“看见”战场上空,有隐约的、像水波一样的扰动。他“看见”努尔哈赤的中军大帐后面,有几个穿着黑袍、看不清脸的人,在操作一台发着幽蓝光的——机器?
然后那个皇子就疯了。
不是真疯。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疯。
他把书案上的东西全扫了,把太监宫女全轰出去,然后站在窗边,对着外面阴沉的天空笑。
笑得很冷。
他说:“想困住我?好啊。那我就陪你们玩玩。”
他说:“这一次,我站在这个节点上。”
他说:“看看是你们的命运更牢固,还是我这个不灭的麻烦,更有资格改写规则。”
周马哥抽完第二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这什么玩意儿。”他自言自语。
太长了。太细了。太真了。
梦不应该是这样的。
梦应该是模糊的,跳来跳去的,醒来就忘的。
这个梦不是。这个梦像有人给他脑子里塞了一整本书,还是带插图的那种。
他躺回去,想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皇子站在窗边笑的样子。还有那句“我站在这个节点上”。
周马哥翻了个身,脸朝墙。
墙上有道裂缝,跟他天花板那道差不多。他盯着那裂缝看。
那个皇子叫朱常润。万历皇帝的儿子。历史上真有这么个人吗?
周马哥想了想。万历有六个儿子,老大朱常洛,老六好像确实叫朱常润。但他活着还是死了?活到什么时候?历史上有什么记载?
不知道。想不起来。
算了。
他闭上眼睛。
25.2 早上
七点十四分。手机震醒的。
周马哥爬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比昨天又深了一点。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挂着牙膏沫子。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三秒。
那个人也看着他。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张脸。
他低下头,继续洗脸。
挤地铁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抓着吊环,随着车厢晃。
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梦。
萨尔浒。那个皇子站在窗边笑。还有那句“改写规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熵失之玦》里,他写过萨尔浒。林简的碎片散落在那儿,秦昭和沈墨去救他。那段写得挺顺,一晚上就写完了。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想想,那场仗的细节,那些明军怎么败的,那些将领怎么死的——他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他查资料的时候,也就翻了翻百度百科的水平。
周马哥皱了皱眉。
算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抓着吊环晃。
25.3 茶餐厅
中午,他去楼下茶餐厅吃饭。
干炒牛河,冻奶茶。
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昨晚又没睡好?”
周马哥摸了摸眼睛:“还行。”
老板娘没再说什么,回柜台了。
周马哥夹起一筷子河粉,送进嘴里。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皇子说过的话——“萨尔浒的惨败,无数将士的枉死,辽东百姓即将面临的浩劫”。
他嚼着河粉,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那个皇子——如果那个张明——如果真的站在那个节点上,他会怎么做?
他能做什么?
一个被困在深宫里的皇子,无权无兵,连出宫都难。他能改变什么?
周马哥想了想。
想不出来。
他继续吃河粉。
吃着吃着,他又想起那句话:“看看是你们的命运更牢固,还是我这个不灭的麻烦,更有资格改写规则。”
他忽然笑了。
“不灭的麻烦。”他重复了一遍,“这词儿不错。”
他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怪梦素材:①明朝皇子,叫朱常润,身体不好但脑子清楚②另一个是张明,被困在皇子身体里③萨尔浒之战,明军惨败④皇子看见战场上空有异常,看见黑袍人在操作机器⑤皇子疯了,站在窗边笑,说要改写规则。”
打完这行字,他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以后写小说用。”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河粉。
窗外,阳光挺好。
25.4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
在某个他看不见的维度里,有一个人,正看着他。
夜璇。
她就站在那儿,隔着无数层屏障,看着那个在茶餐厅里吃河粉的老头。
看着他把河粉送进嘴里,看着他用手机打字,看着他抬头看窗外。
看了很久。
玄扈蹲在她旁边,暗金色的眼睛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玄扈说。
“嗯。”夜璇应了一声。
“他也不会想起来。”
“嗯。”
“他写的东西,”玄扈顿了顿,“会把那个‘节点’写进书里吗?”
夜璇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
玄扈看着她。
“他会写,”夜璇说,“但他不知道那是真的。他只会觉得是个梦,是个素材。然后他会用那个素材,写出另一个故事。在那个故事里,有人去救萨尔浒,有人去改写规则。”
玄扈沉默。
“这样也行。”它说。
夜璇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在茶餐厅里吃河粉的老头,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站起来结账,走出门,消失在街道的人流里。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另一个维度。是朱常润和张明被困的那个维度。是萨尔浒即将到来的那个节点。
那个节点里,有一个人,正站在窗边,对着阴沉的天空笑。
笑得很冷。
说:“这一次,我站在这个节点上。”
夜璇看着那个人。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傻子。”
玄扈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他听不见。”玄扈说。
“我知道。”夜璇说。
“但我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