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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七章 金城·回家   一九五 ...

  •   一九五三年七月,金城。

      曲洪一挑着两箱弹药往前走。这是最后一仗了,打完就停战。

      他走得比平时慢一点。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想走慢一点。

      扁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那二十五个俘虏。

      不知道他们回家了没有。

      又想起那个眼睛睁着的战士。

      他还看着吗?

      又想起总司令。

      总司令看见他那根扁担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去吧。”

      他又想起那根扁担。

      从瑞金开始,一直跟着他。

      挑过雪山,挑过草地,挑过淮海,挑过渡江,挑过长津湖,挑过汉江,挑过上甘岭。

      上头那些印子,一道就是一条命。

      雪山那个,叫啥来着?忘了。

      淮海那个,叫啥?也忘了。

      上甘岭那个,没名字,眼睛睁着。

      他们都忘了名,但他知道,他们都在。

      在那根扁担上。

      在他心里。

      在他替他们活着的每一天里。

      走着走着,炮声停了。

      他愣了一下,站在那儿。

      天很安静。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扁担放下来,坐在地上。

      那根扁担横在他腿上。

      上头那些印子,密密麻麻的。

      瑞金的,遵义的,雪山的,草地的。淮海的,渡江的。长津湖的,汉江的,上甘岭的。还有上甘岭那道最深的,是弹片划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扁担扛在肩上。

      往北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

      “老曲!”

      是李满囤。

      李满囤跑过来,喘着气问:“老曲,你去哪?”

      曲洪一说:“回家。”

      李满囤愣了一下。

      “回家?”

      “嗯。”

      李满囤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肩上那根扁担。

      看着上头那些印子。

      他忽然问了一句:“老曲,你这扁担,以后还挑吗?”

      曲洪一想了想。

      “不知道。”

      “不挑了,放哪?”

      曲洪一没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那根扁担。

      拍了一下。

      又拍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李满囤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那根扁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走得远了,还能看见。

      ---

      尾声:一九五三年八月,辑安县

      曲洪一站在鸭绿江边,看着对岸。

      江那边,是朝鲜。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根扁担放下来,立在身边。

      江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忽然想起那二十五个俘虏。

      不知道他们回家了没有。

      又想起那个眼睛睁着的战士。

      他还看着吗?

      又想起李满囤。

      那小子,不知道分到哪去了。

      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根扁担。

      上头那些印子,一道一道的。

      雪山那个,淮海那个,上甘岭那个。

      都没名了。

      但他知道,他们都在。

      在那根扁担上。

      在他心里。

      在他替他们活着的每一天里。

      他伸出手,摸了摸。

      摸到上甘岭那道最深的,手指头陷进去一点。

      他摸了摸。

      然后他挑起那根扁担,往北走。

      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

      “我活着,就是你们活着。”

      那根扁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上头那些印子,也一晃一晃的。

      像在跟他说话。

      ---

      维度·陈默

      某个维度。

      陈默坐在那里,面前悬浮着一块投影屏。

      屏上不是数据,是文字。

      那根扁担的故事。

      他一章一章看下去。

      看到曲洪一站在总司令门口,把扁担往地上一戳,不说话,就等着。

      他愣了一下。

      看到曲洪一用一根扁担俘虏二十五个美国兵,然后摆了摆手,说“让他们回家”。

      他皱了皱眉。

      看到长津湖的夜里,曲洪一指着扁担上的印子,一道一道说:这个没了,这个也没了。

      他的手,开始抖。

      看到松骨峰上,曲洪一对着那双睁着的眼睛说:“我活着,就是替你活着。”

      他把投影屏关了。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

      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也有根“扁担”。

      他那些档案,那些报告,那些“绝密·永不解封”的东西——上头也全是印子。

      每一道印子,都是一场输了的仗。

      那些人,那些在雪地里走的人,那些在城墙上说“不退”的人,那些在战俘营里说不的人,那些用扁担的人——

      他们都在上头。

      在他的“扁担”上。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你们……”他说。

      没说完。

      但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你们赢了。”

      ---

      人间·林简与夜璇

      同一天夜里,某个小山村。

      林简和夜璇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远处。

      夜璇忽然问:“你在看什么?”

      林简说:“在看一个人。”

      “谁?”

      林简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用扁担的人。”

      夜璇愣了一下。

      林简把熵珠里的光芒投出来。

      那些橘黄色的光里,有一根扁担。

      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印子。

      夜璇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这是什么?”

      林简说:“命。”

      夜璇没说话。

      林简继续说:“那些印子,一道就是一条命。那些人死了,他活着。他活着,就是替他们活着。”

      夜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他叫什么?”

      林简想了一下。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

      林简指着那些光。

      “它们告诉我的。”

      夜璇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替别人活着……”她说,“比为自己活着,累多了。”

      林简点了点头。

      “累。”

      “那他还活着?”

      “活着。”

      “为什么?”

      林简看着远处。

      远处,有一根扁担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往北走。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因为那些人,还在他眼里。”

      “他活着一天,他们就活着一天。”

      “他不死,他们就不死。”

      夜璇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根扁担的影子。

      看了很久。

      直到它消失在天边。

      ---

      后来·周马哥去找曲洪一

      一九六五年秋天,周马哥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想去见见曲洪一。

      那个用扁担的人。

      他想当面问问他:那些印子,那二十五个俘虏,那双睁着的眼睛,那句“我活着就是你们活着”——都是真的吗?

      他问了很多人。

      有人说,曲洪一早就回老家了,东北那边的一个小山村。

      有人说,有人在山上见过他,扛着那根扁担,种地、打猎、砍柴,跟普通老头一样。

      有人说,他住得偏,深山里,没路,不好找。

      也有人说,找什么找,他不想被人找。

      周马哥还是去了。

      坐火车到县城,换汽车到镇里,然后打听那个村子。

      打听了三天,没人知道。

      有人说:“我们这儿是有个姓曲的,好多年没见过他了。”

      有人说:“山那边好像住着个老头,不知道是不是。”

      周马哥往山那边走。

      走了一天,什么也没找着。

      山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只有树,只有偶尔一声鸟叫。

      他站在一个山梁上,往下看。

      山下有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的。

      他忽然看见一个人。

      很远,看不太清。

      扛着一根扁担,慢慢走。

      走得很慢,一晃一晃的。

      周马哥愣了一下。

      他想喊,但没喊出来。

      那人走远了。

      走进步边的林子里,不见了。

      周马哥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来他下了山,回了北京。

      有人问他:“找着了吗?”

      他摇了摇头。

      “没找着。”

      “那你还去?”

      周马哥想了想。

      “去不去,都一样。”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那家茶餐厅的灯还亮着。老板娘正在里面擦桌子。那只橘猫蹲在门口,懒洋洋地舔爪子。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在。”他说。

      “一直在。”

      ---

      【扁担·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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