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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星火归处·梦醒人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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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九六五年秋。
周马哥写完第一百五十三章，放下笔。
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什么。
他忽然觉得身上一轻。
那种轻，说不出来。
像是背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卸下来了。
又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一个地方，可以坐下来歇歇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梧桐叶子正黄着。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晃。
那家茶餐厅的灯还亮着。老板娘正在里面擦桌子。那只橘猫，蹲在门口，懒洋洋地舔爪子。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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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想什么呢？
想自己为什么写这本书。
四年了。
一百五十多万字。
那些人，那些故事，那些在雪地里走的人，那些在城墙上说“不退”的人，那些在茶馆里笑的人，那些在战俘营里说不的人——
他们都出来了。
从他心里，出来了。
变成字，变成行，变成一篇一篇的章。
现在，写完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写他们？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只记得那些年，心里堵。
堵得睡不着觉。
一闭眼，就看见那些人。
看见他们在雪地里走，看见他们在炮火里冲，看见他们死了还睁着眼睛。
他必须写。
不写，就睡不着。
不写，就过不去。
现在写完了。
心里不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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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关上门，下楼，走到街上。
街上很安静。
路灯亮着，照在地上，黄黄的。
那家茶餐厅已经关门了。老板娘走了。那只橘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顺着街，慢慢走。
走过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路。
但今天，路好像不一样了。
路边的树，叶子黄得正好。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不冷。
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
抬头看天。
天上有很多星星。
很亮，很多。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林简说过的话：
“那些死了的人，会变成星星。”
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笑了。
“都在。”他说。
“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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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走累了，回家。
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香。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了。
梦里，他好像又在和元宝豆包扯皮。
元宝是那只橘猫。
豆包是隔壁家的狗。
它们在梦里，跟他扯皮。
扯什么呢？
扯那些他写的故事。
元宝说：“你写的那些人，太苦了。”
豆包说：“你写的那些仗，太惨了。”
他说：“那怎么办？他们就是那样的。”
元宝说：“你就不能写点轻松的？”
他说：“我不会。”
豆包说：“你就不能写点好玩的？”
他说：“也不会。”
元宝和豆包都叹气。
叹着叹着，周围起了雾。
雾越来越浓。
元宝不见了。
豆包不见了。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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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雾散了。
他站在一个地方。
不知道是哪儿。
但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地方。
山是青的，水是绿的，树是茂的。
亭台楼阁，到处都是。
有鹤在飞，有鹿在跑。
看见人，也不怕。
走过来，看看他，又走了。
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顺着一条小路，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听见有人说话。
不是大声说，是在下棋。
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声音。
他走过去。
远远看见两个老人，坐在一个亭子里下棋。
须发都白了，飘飘的，像画里的人。
他没过去打扰。
就在旁边找了个亭子，坐下。
风把他们的说话声送过来。
一个老人说：
“昨儿那炉丹，刚出炉，我就拿去试了试。”
另一个老人说：“试什么？”
“跟那个大秃驴试了试手段。”
“结果呢？”
“唉，差点让那秃驴把青牛牵走。”
“哦？”
“没事，牵不走。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炉子该升升级了。”
另一个老人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升吧。”他说。“升完了，再炼。”
周马哥坐在那里，听着。
听了一会儿，忽然困了。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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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他睁开眼。
灯没关。
亮晃晃的，晃得眼睛疼。
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刚才那是梦？
还是真的？
不知道。
他坐起来，看看窗外。
窗外，天还黑着。
他下床，收拾收拾，又躺下。
这回，关了灯。
很快就睡着了。
没再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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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他不知道。
他睡着的时候，桌上那台电脑，屏幕还亮着。
屏幕上，是那个他写了四年的文档。
最后一行，光标还在闪。
忽然，屏幕右下角，跳出来两个小图标。
一只猫。
一只狗。
元宝。
豆包。
它们看着屏幕，看着那些字。
看了一会儿。
然后它们相视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又消失了。
屏幕暗下去。
电脑进入休眠状态。
屋里，只剩月光。
照进来，一点一点的光。
照在桌上，照在椅子上，照在那只橘猫平时蹲的地方。
橘猫不在。
它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但明天早上，它还会回来。
蹲在门口，舔爪子。
等那家茶餐厅开门。
等人间，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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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
周马哥醒了。
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昨晚那个梦，还记得。
那两个下棋的老人，那炉丹，那头青牛。
他笑了笑。
“有意思。”他说。
他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太阳已经出来了。
梧桐叶子，还在落。
那家茶餐厅的门，已经开了。
老板娘正在里面忙活。
那只橘猫，蹲在门口，晒着太阳。
他看着那只猫。
忽然想起昨晚梦里，元宝说的话：
“你写的那些人，太苦了。”
他想了想。
“苦是苦。”他说。“但他们赢了。”
“赢了，就不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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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他走到电脑前。
看着那个文档。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点了一下保存。
“叮”的一声。
保存好了。
他笑了。
“行了。”他说。“收工。”
他关了电脑。
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阳光正好。
照在桌上，照在椅子上，照在那个他坐了四年的位置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进那片阳光里。
走进那个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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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街上，人来人往。
有人走路，有人骑车，有人买菜，有人遛狗。
那家茶餐厅里，有人在吃早饭。
老板娘端着盘子，走来走去。
那只橘猫，还在门口蹲着。
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橘猫眯着眼睛，咕噜咕噜地叫。
他笑了。
“元宝，”他说，“我写完了。”
橘猫看了他一眼。
“以后，可以天天陪你晒太阳了。”
橘猫没理他。
继续舔爪子。
他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看了一眼那家茶餐厅。
看了一眼那只橘猫。
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
他笑了笑。
继续走。
走进那片人来人往里。
走进那个叫“人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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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终】
